第62章
秦栗每一笔账都是认真清算的,因此记得很清楚:“学生记得自八月至今,学里的冬衣银支出为五百八十二两五钱,炭火钱为五百六十九两,清扫费上月结算,为八百一十三两七钱。”
“嗯。”山长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本账本递给他,秦栗接过,翻来仔细看,前面都没问题,都能与他做的核对上,看到中间才发现不对劲,其中有一笔“夜香钱”对不上。
“夜香钱”说的通俗点,就是支付给掏粪工的工钱。诺大的一个府学,学子、夫子众多,加上清扫仆从、服侍书童、膳堂厨子……零零总总的加起来一千多号人。
在古代没有自动冲水马桶,都是传统的旱厕,上了厕所以后留下的粪便需要请专门的掏粪工来清理,在古代,掏粪工是最下等的贱种最低贱的工作种类。
愿意做这份工作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大部分都是子承父业。而府学这么大,又成立了这么多年,自然有熟识固定的掏粪工来定期清理,工钱当次结清,最后统计总额。
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夜香钱”支出,毕竟文人清高,怎会注意这等污秽之事。
这次的问题,就出在这次“夜香钱”上,他算的账本与学里的登记有出入,足足少了五十一两银子。
要知道大延的法律条文规定,只要贪污盗窃公款银两达五十两,就可以判死刑。
五十一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了死刑上。
秦栗:“……”
我谢谢你全家啊许慕清。
秦栗看完心里有了个大概,转头看向许慕清,许慕清已经敛下了笑容,面色严肃的站立着。
“不知许兄可看过?”秦栗摇了摇手中的账本。
许慕清颔首:“已观。”
“那许兄觉得,哪里有问题呢?”
“是‘夜香钱’一处对不上,出了些差错。”许慕清说着,向山长抱拳,“山长,学生认为此事与秦栗并无关联,请山长想一想,秦栗乃是两次榜首,学里的鳌头,算学更是有目共睹的精妙,怎么可能会出这种小差错呢?况且学生也与之合作,共同核对,此前并未发现问题,这说明我们所做的账本并无问题。”
山长神色不明,看向他:“哦?”
许慕清接着道:“最重要的是,山长给我们的这一本账本,我们二人都未见过。学生与秦栗所核对的看过的账目都是无误的,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拿的时候遗漏了这一本,二是有人故意掩盖,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能证明问题是在我二人经手之前便已存在,估计是前头的人写漏了吧。”
第109章 许慕清被抓走了
秦栗诧异的看向许慕清,许慕清对他微微一笑。
这人怎么没有搞蛾子,反倒帮他说话?虽然他自己也会说,但是从许慕清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怪怪的?在秦栗心里,许慕清应该是火上浇油才对。
转念一想,这账本是他们两人共同核对的,若是他错了,那许慕清也跑不了,这人不至于犯蠢到把自己也牵扯进来。
“许兄说的是。山长,学生确实没有见过您手中的账本。”
山长思索片刻,对着陈夫子道:“当时你们三人,是谁装订成册的账本?又是谁替秦栗收拾的?”
秦栗和许慕清都说没见过他手中的账本,那么他俩就没问题,问题出在三位夫子中的一个。
许慕清说的两种可能只有第二种成立,有人故意掩盖,故意遗漏。若是不小心遗漏了,那第二日看到也会说明,然后拿给秦栗,可是没有。
陈夫子略微一想,看向王夫子:“我记得...是王夫子提出的让秦栗来帮忙...”
王夫子瞳孔一缩:“那是因为我们三人算出来的账目对不上,老夫才有了寻人来帮忙的想法...喊秦栗秦因为他是算学第一人,想必有真本事。陈夫子这话是何意?”
陈夫子毫不退缩,直视王夫子:“先前我想不明白,为何我们三人所算账目相差甚远,现下我明白了。”
李夫子在一旁大气不出,他的脾气颇为内向,一向话少,也无甚主见,向来随波逐流,此刻缩紧了脖子做鹌鹑状。
王夫子也不退让:“陈夫子明白什么了?”
“一开始我与李夫子算的就不是全部账本!我与他都缺了一本,各不相同,因此才会算出两笔不同的银子!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拿走了两本,这样变化小,我们两人也发现不了,因为所算差额过大,你借机提出找一名学子帮忙,但是你又怕我们二人怀疑,于是你引我喊来了秦栗,是吗?”
王夫子道:“老夫为何要引来秦栗?明明知道他算学了得,还喊他来,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老夫有那么蠢笨吗?”
“这...”陈夫子眉头一皱,他无话反驳,可他还是觉得王夫子嫌疑最大。
秦栗:“......”
所以今天的事和我没关系,可不可以让我走?我不想在丑闻一线吃瓜。
山长打断两人的争执:“好了!先安静。现下最重要的是这账目对不上,五十一两银子不知所踪。既然各有道理,那便交由官府查处。”
两个看了很久热闹的衙役这才出声:“如此还请山长与我二人前去报案。”
“嗯。”
秦栗发现衙役说报案的时候,王夫子的双脚不自然的动了一下,有些站不住的样子。
秦栗觉得这件事和王夫子大概率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为何王夫子不是很害怕,或许有紧张,但是绝对不害怕,这是为何?秦栗想了半晌没想明白。
好嘛,一通输出,他毫发无伤,只是站的久了点。难道真是巧合?和许慕清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被无辜牵连?
因为陈夫子与王夫子针锋相对,因此秦栗和许慕清暂时洗脱了嫌疑,被放回去继续上课。
因为这事挺曲折,所以散学回家后,秦栗当做闲事同赵砚寒说了。
“你不知道我一进门看到许慕清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他怎么又来了,又想到什么损招了,结果...哎,我毫发无伤,反倒看了陈夫子和王夫子的一出争辩,啧。”秦栗啧啧称奇。
赵砚寒听了却沉下脸,他出身皇家,未立冠前也是久居宫中,看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时日久了,赵砚寒的心思也深了,很多时候都能看透表面直达本质。
这件事他一听就觉得和秦栗有关,最后还会绕回来。看着秦栗吃了瓜看好戏的表情,赵砚寒心想还是他暗中派人查探一番吧,关于秦栗的所有事情,不论大小,他都不敢马虎。
还以为可以继续看好戏的秦栗第二日就听到了意外消息。
许慕清被衙役带走啦!直接从府学,还在授课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
午时的时候林家两兄弟和叶然都跑来和秦栗咬耳朵。
林若初左右看看,见人都走光了,才兴奋的道:“听说了没有,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被官差抓走了!”
林若阳:“好多人都看到了,听说许慕清被带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这下他丢人丢大发了吧,哈哈!看他还装!早看他那张假面不爽很久了!”
秦栗想着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吗?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被官府查出来了?
“秦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叶然问,他是知道昨日秦栗和许慕清都被喊去了山长办公处的。
“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昨日的事,毕竟我还没被带走......”
林若初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干脆道:“反正和咱们无关,看戏就行。”
林若阳:“就是就是,县学的时候他身边那个夏远没少折腾我们,还有上次那个李丹阳,十有八九就是他指使的,现在被抓走了也好,最好有事关他个十年八年的,省的膈应人。”
叶然:“......”
秦栗:“......”
好像,似乎,有点道理?
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回去后他又同赵砚寒说了这件事。
赵砚寒面色颇为无奈,他看着秦栗一脸兴奋看好戏的表情,觉得他过于单纯,想了想还是将事情经过告诉他。
“是我让薛城把他抓走的。”
秦栗真的吃了一惊!
“哎,不是,你怎么让知府大人把他抓进去了?虽然许慕清是讨厌了点,但是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让知府大人就这样把他抓了,没理岂不是...”
“不是。”赵砚寒打断他。
秦张大嘴巴吃惊栗:“啊?”
“同你有关,我已经警告过他一次,可他不知悔改,还是要设计陷害你,那就只能把他处理了,免得你总被惦记,我怕...”
我怕总有我看不住你的时候,总有被别人钻空子的时候,毕竟小鬼难缠。
第110章 靠,这么多弯弯绕绕
怕什么赵砚寒没有说出来,但是秦栗自己抓住了重点:“设计陷害我?可是……昨日他……”
“知道什么叫回马枪吗?”
“额……所以他是有后招等着我?”
“嗯。”赵砚寒点点头,决定给秦栗长长心眼,他已经发现了,秦栗不是很会揣摩思考的人不是说他傻或者蠢笨。恰恰相反,是因为秦栗心底善良,不愿意以最坏的想法去思考,类似于孟子的“性善论”,总觉得人不是坏的,只要不触及深层利益,没有天生的坏人。
他发现秦栗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事论,有一种奇怪的交友观。不会防备“弱小”的人,会“同情”可怜的人,不会提防“不相干”的人,认为交集不深,没有利益纠葛是不会爆发冲突的。
可是人心最难揣测往往是不相干的人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人的思想、情感是错综复杂的,情绪是难以捉摸的,类似的嫉妒、憎恶、痛恨、或者一时的气上心头,眼红……
人会嫉妒,而且嫉妒心十分强烈。
人的性格和心理会扭曲变得丑陋。
“不应该”“不可能”往往就是最致命的。
嫉妒,许慕清狠狠的嫉妒着秦栗那些极高的赞誉和赞美,那众人渴望的第一,旁人的追捧和讨论……
若说之前许慕清还能压制着自己的妒恨,那王夫子就是扯断最后一根弦的人。
上月的月考,秦栗断层第一,张榜后王夫子感叹其超群绝伦,若他的孩子也能这般便好了。
这话被一旁的许慕清听到了。
嫉妒,扭曲。
最终,这根弦断了。
“砰”
山崩地裂。
赵砚寒见多了心思深沉、满心算计的人,也见过天真单纯的人,但往往被“染黑”,或者被吃干抹净,“消失”于人前。
他想通过这件事提高,也可以是培养秦栗的警惕心和敏锐度。他希望以后秦栗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能够及时察觉到,并加以防范。
然后秦栗就从赵砚寒这里听到了全过程。
许慕清因为那句夸赞记恨上了王夫子,加上他之前隐约听过王夫子的一些风言风语,于是让人去仔细打听了一番。
王夫子说的:若是他的孩子也能这般便好了。是有原因的,因为王夫子的儿子嗜赌。但不是一直都这样,王夫子的儿子以前也是聪明好学,取得了秀才功名,以前也是在府学里求学,是被人带坏了,通俗说就是心智不坚定,或许是考上秀才后的空虚感?满足感?或者被乱花迷了眼,不仅寻花问柳,还喜欢上了赌博,王夫子无奈之下只能将其带回家。
这次的账本一事确实是王夫子所为,但是被许慕清引诱的。
许慕清弄清楚事情经过后,知道了王夫子的儿子最近因为赌博欠了债,王夫子的束不足以偿还赌债,碰巧近日府学清算财务,而王夫子刚好是教算学的,平日里也会清点账目,因此只要操作得当,少少的转移一些银两是没问题的。
王夫子老泪纵横,他半生为人师表,怎可做出这种事?但是没办法,那是他的独子啊!能不管吗?他能眼睁睁看着赌坊的人将他儿子的手指切了,胳膊剁了吗?想起儿子的哭诉,加上许慕清让人无意提了这个点子,王夫子还是这样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