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们的工头对夏大景说,他还不满十四岁,犯了事也不会有太严重的惩罚。
夏大景不愿意,就跟其他马仔打了一架跑了出来,阴差阳错到了港口,被挤上了船,躲在船舱里混进了一群偷渡客里,经过几十天的海上漂泊到了欧洲。
在欧洲,夏大景又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几个月的工作经验成为了外国的马仔,也负责帮人看场子,一看就是十六年。夏大景也从普通马仔升职成了高级马仔,这才有了和景颐肆接触的机会。
就因为是高级马仔,所以不少痕迹都被抹掉了,能查到这些还多亏了尚臻亲自到当地的灰色地带卧底了几天,花钱套了不少人的话才整理出来的。
这些关于真正夏大景的故事确实让闻春纪有些动容,但更让他感到心里不舒服的是,他并不知道八年前景颐肆曾被绑架。
回想八年前,那是他事业发展的黄金期,演出一场接着一场,他每天都忙着写新剧,给演员做戏服,带着演员排练……和景颐肆也是聚少离多,连手机联系都很少。
他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跟景颐肆从谈恋爱开始就是这个相处模式,各忙各的,谁闲了就主动去找对方,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景颐肆来找他。结了婚以后这个状态也没有改变。
现在回想起来,闻春纪不知道恋爱和婚姻到底给他和景颐肆带来了什么,他们之间好像出现了一组悖论,越亲密就越疏离。他们最了解对方的时候竟然是针锋相对的学生时代。
更让闻春纪感到惊讶的竟然是夏大景找景颐肆借到过钱。
景颐肆不缺钱,但能从他手里拿到钱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对于这位少爷来说,自己的钱绝对不会流向他一眼看不见未来的人手里,无论是投资还是借贷。那么夏大景又是用什么理由借到钱的呢?
这笔流向真正的夏大景的十万借款还是由景颐肆手底下的一个基金会转出的,因为本来就是扶贫基金会,所以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他们现在开始顺着夏大景这条线查起才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那么,现在所有的问题似乎又集中在了一个点上真正的夏大景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想过一个假设,那就是景颐肆变成夏大景的时间并不是在那场意外之后,说不定死于那张火拼的会是整容成景颐肆的夏大景,这个猜测不无道理。毕竟村长也说,夏大景在回村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闭门不出,或许那段时间他已经不在村子里而是回到北欧和景颐肆互换了身份呢?
然而,他拿不到真正的夏大景的DNA,那盒被他扬出去的骨灰就算事后又被景家人装回了盒子里照样也没办法满足DNA检测的条件。
调查又一次陷入了死局,他们最终还是只能盼望着景颐肆早点恢复记忆。
机车平稳在通往闻春纪和夏大景屋子前的岔路口刹车,闻春纪侧头挑了挑下巴,示意后边那个紧紧抱着自己腰的alpha下车。
“到了,夏大景。”
“到,到了啊。”夏大景这才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放开了闻春纪的腰,跌跌撞撞地下了摩托,但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朝前跪了下去。
“你干嘛呢。”闻春纪简直不忍直视,“都坐那么多回了,还怕?”
“不,不一样。”夏大景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朝闻春纪不停地摆,“闻老师,刚刚在车上你想什么呢,好几次我俩都要撞树上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这,这在山路上开还是不要走神了,闻老师,我差点以为我俩今天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真是的……”闻春纪有些心虚,他确实喜欢在开车的时候走神,但开了那么多年车,肌肉记忆能帮他应付太多的情况,但苦了夏大景这个没经验的。
他跳下车蹲到夏大景面前:“你能不能勇敢一点儿?你是alpha!天天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怂样,怎么?想要我包养你?”
夏大景一哆嗦,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神神叨叨地指了指景颐肆黑框白底单人照的方向:“闻老师,可不敢乱讲话,万一景大哥误会了怎么办?我们是清白的啊。”
看着眼前这个质朴到可以说是蠢的alpha,闻春纪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无奈他们两个人怎么能谈出三个人的恋爱?无奈年纪轻轻就掌权偌大的一个景家的景颐肆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鬼样子。
明明,夏大景这种人这种性格是景颐肆以前最看不上的。
“行了,起来了。”闻春纪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夏大景的后脑勺,“你不起我起了,还没吃饭呢,饭菜端上桌之前你能起来吗?”
夏大景倔强地起身,看上去双腿仍在发软,但还是扶着手能碰到的一切物体向前走去。闻春纪用余光打量着狼狈的人,决定以后还是暂时把车开慢一点,免得真把这家伙吓破胆了。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景颐肆好像从来就没有坐过他的后座。他没有邀请过,景颐肆似乎也没主动要求过,那这个害怕坐在他后座的究竟是“夏大景”还是景颐肆本人呢?
他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毕竟对于老钱家族的少爷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其岔开腿坐的载具估计只有纯血赛级的骏马,其余的全是不优雅的,不应该的。
闻春纪在窗台上找到了一把微微有些生锈的钥匙,用它打开了旧木门上唯一的一把锁。推开门就看见他平时吃饭用的小桌上摆满了三菜一汤,就连景颐肆的遗照都被重新立了起来,前边重新摆了两个新鲜的苹果。
有人帮他做好了晚饭?谁?杨梅杨果?还是宋安?
仔细一想,这饭菜的手艺不像是那俩姐妹的,还对他的口味把握地那么精准,那就只有那位被瑞宁派来的宋安了。
闻春纪当即给宋安打了电话,问他:“桌上的菜是你做的?”
“是。”
“瑞宁让你这么干的?”
“瑞宁老师拜托我照顾好你。”
“赫赫。”闻春纪笑了两声,说道,“你报他的恩,倒是我享上福了。别的我不说,就是你也知道是怎么一个情况,你为什么还给那张照片摆上俩苹果?”
宋安直言:“我以为是你的特殊爱好。”
闻春纪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行了,我不用你来给我当保姆,你现在住在哪里?”
宋安回答:“就住在村小学的旧宿舍里。”
“知道了。”闻春纪本来还想嘱咐宋安有时间的话跟村里人套套话,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信息,结果一抬眼就发现夏大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框上,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明天我去学校找你。”
闻春纪挂断了电话,夏大景这才直起腰往里走。
“闻老师,打扰你了?”
“没有。”闻春纪去碗柜里拿碗,“我在跟体育老师打电话,问他怎么样了。本来也懒得问,但是他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总要表示表示吧?”
夏大景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这是体育老师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顺手的呗。”闻春纪示意夏大景吃饭,不要多问。
然而,一桌子的菜完全堵不住夏大景的好奇,扒了两口饭就问:“闻老师,你跟体育老师……是同事?”
“不是。”闻春纪下意识地回答,又觉得不妥,在黄泥村他和宋安的身份都是支教老师,确实是同事这个关系,于是改口说,“以前不是,现在是。”
夏大景颔首,吃了口青菜,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挺久了。”闻春纪自认为跟宋安没什么大的交集,但为了人设,他还是肯定了夏大景的问题,又不想多说就想着岔开话题,“行了,别问那么多,太晚了,吃晚饭就去休息吧。”
夏大景终于安分了,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
第21章昂小非
在夏大景的记忆里,自己从来就没有被人夸过聪明,他也承认自己脑子笨。但这几天,他忽然用这个笨脑子想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新来的体育老师应该是喜欢闻春纪。
这事他没有向任何人求证,也没说给任何人听,但要是有人向他讨证据也是能拿出来的。
首先,自从体育老师到村里后,夏大景就没看见过闻春纪下一次厨房,早餐是体育老师送到家门口的,晚饭也是体育老师帮忙做好的,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连洗碗的活都轮不到。像体育老师这么殷勤的行为,他只在还没进门的准姑爷身上看见过。
其次,有一回他上地里除完草路过村小学,那时候正好是饭点,闻春纪和一群孩子坐在屋檐下边捧着铁饭盒吃饭,那体育老师就不吃不喝地站在旁边打着一把伞,那伞也不遮自己,就把要落在闻春纪身上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一丝也照不到闻春纪身上。这样的行为,他只在隔壁村的阿斌追小玉的时候见过。
最后,有天下午,他帮田奶奶卸完小卖部新进的货,听见小学那边有些吵便忍不住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村小学的围墙不高,就到他肩膀,不用垫脚也能看见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见里边的孩子个个脸上都挂着笑,簇拥着闻春纪,而闻春纪则熟练地摘掉了手上的手表和手钏,还从脖子上摘了条亮晶晶的银链子全部丢给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在旁边站着全都稳稳接住了。闻春纪卸掉了浑身的贵重物品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跟孩子们一起玩老鹰抓小鸡。
那天下午太阳大,夏大景光躲在围墙后边不动都出了一身汗,闻春纪跟着一群小孩跳来跳去的更是满头大汗。做完游戏后,村子里原来唯一的老师王老师去小卖部给他们买了冰棍,孩子们一人拿了一根,体育老师也拿了一根,但剥掉外边的包装后一口没吃,拿出个纸手帕包着木棍递给了闻春纪。
更重要的是,体育老师做的这些事情,闻春纪全都没有拒绝!那就说明,其实他俩已经谈上了!
夏大景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如果他是闻春纪也会为体育老师心动的。
今天又是赶集天,闻春纪和体育老师一大早就出去了。闻春纪本来叫上他一起,但一想到体育老师,他说什么也不愿意了,借口要给地里除草就跑了。
他想,是时候和闻春纪划清界限了,更不能再蹭饭了。以前闻春纪身边是没人,现在有了体育老师,那他还一天天跟闻春纪同桌吃饭是怎么一回事?
地里的草才刚刚长出来,很轻松就全部除完了。眼看着太阳越来越大,夏大景当然不敢在地里多待,扛着锄头就往家走去。
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村民正聚在一起聊天,他刚走过他们的说话时便停了。
夏大景局促地看着他们,怀疑自己就是他们聊天的内容。
“叔,婶,中午好。都吃了吗?”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默契地给夏大景让了个位置邀请他加入。
“大景,来,婶子们问你点事儿。”
夏大景将肩上的锄头往路边一放,抿着唇接受了邀请。他一坐下就听见对面的人问他:“大景啊,你离闻老师住得近,你有没有感觉闻老师和新来的体育老师有点儿奇怪?”
夏大景一个后仰,心想他们是不是也怀疑闻春纪和体育老师在谈恋爱?但又怕他们是在套他的话,便装傻充愣地回答:“没有吧?”
“你问大景干啥,他没那么精明。”刘大伯摆摆手,说,“我看他们两个是谈上了,我家孙孙回来说两个老师平时关系可好了,那体育老师可照顾闻老师了,冰棍都是扒好了送到闻老师手上的。”
“我……”夏大景想为自己辩解,辩解自己其实挺聪明的,他们只是猜测,自己是早就已经确定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陈四叔感叹说:“不是说闻老师有个感情可好的对象五年前死了吗?他来我们这儿还随身带着对象的照片……”
陈四叔的话没有说完,但夏大景听出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在指责闻春纪变心快。这夏大景忍不了,张嘴就帮闻春纪辩解说:“陈叔,你这话不对了,五年了,那景大哥要是投胎投得早这会儿都能打酱油了,闻老师多好一个人啊,身边能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谁都开心。”
这话刚说完夏大景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满了,毕竟还有个小心眼的景颐肆。他都对着照片保证了多少次和闻春纪清清白白,景颐肆一直不信,天天到梦里骚扰他。他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时间充裕的话还能在梦里和景大哥聊两句虽然景颐肆一句话都不搭理他。
就是不知道体育老师的心理承受能力强不强。夏大景想,要是体育老师开口,他不会吝啬向他传授和景颐肆打交道的技巧的。
“叔也不是这意思。”陈四叔面露难色。
郭二婶抢过陈四叔的话头:“你陈叔的意思是替你不值,闻老师刚来的时候不是说你长得像早死的丈夫,还给你买拖拉机,和你搭火吃饭,我们都以为他是诚心要和你好,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一个体育老师来。”
“嗳!嗳!可不能乱讲话!”夏大景应激地摆着手,“我跟闻老师那是朋友,朋友。而且我跟景大哥也不像啊,闻老师就是在逗我,拖拉机肯定是给村里买的,由我来开而已。”
田奶奶不禁咂舌:“大景,别的不说,其实你和闻老师的亡夫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啊?”夏大景这下不仅摆手了,连头也一起摇了起来,怕村里人误会更怕阴魂不散的景颐肆误会,“怎么可能?我跟景大哥差到天边去了。”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附和起田奶奶,都说夏大景和景颐肆长得像。
夏大景觉得,大家可能眼睛都出问题了。
他一个人也说不过一群人,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接着说:“就算真有点像,但,但是我是我,景大哥是景大哥,闻老师对我好不是真喜欢我,是把我当景大哥了,这种感情我怎么能受着?现在闻老师从景大哥的死里走出来了,我应该高兴,不能因为想占便宜就盼着闻老师不好,闻老师是好人,对我们村有恩的。而且本来就是占便宜的事情,我哪里能说值不值?”
这一番话下来,旁边的村民纷纷点头称是,夏大景也露出了腼腆的笑。
郭二婶和田奶奶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最终由田奶奶向夏大景开口:“大景啊,你信得过奶奶不?”
夏大景心里发毛:“哪有啥信不信得过的,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您就说呗,我能帮得上忙肯定帮。”
田奶奶喜笑颜开,一边拍着夏大景的手心一边喜滋滋地说:“好事好事,前几天以为你跟闻老师有戏就一直没和你说,现在跟你说正合适,你还记得小非不?”
“昂?”夏大景脑子一片空白。
田奶奶却像听了天大的好消息一样笑得更开心了:“是,小非,昂小非。”
夏大景:“……”这也行吗?
田奶奶紧握着他的手说道:“你还记得啊,三十年前咱们村还没小学,你得翻过你后边那座山,到蓝石村跟那边的孩子一起念书,当时小非总早起来找你,要跟你一起去上学。”
“不,不是。”夏大景有些慌张。田奶奶说得煞有其事,周围人的表情也满是回忆和赞许,但他的脑子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
“啧。”田奶奶着急了,将夏大景的手心摊平,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这你都能忘,小非啊,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嘴角这儿有颗痣,老叫你大景哥,当年嫁到了隔壁镇,但是听说前段时间他alpha死了,回村儿了。最近媒人都要把他家门槛踏破了。”
因为贫穷,海云镇和下属的几个村子里不光老龄化严重,剩下的青壮年大多都是光棍,要是听说哪家有未婚的omega或者beta,提亲的人能把那家门槛踩烂。像昂小非这种情况算得上正常。
但夏大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竞争优势。
“算了吧,人家哪里能看得上我。我都这个岁数了,单着就单着了,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