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颐肆仍旧充耳不闻,依旧盲目地寻找着,从外到里,再从里到外。
闻春纪时不时地笑一下,又哼一下,偶尔还会骂两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问他:“你在找什么啊?”
又说:“轻点,轻点,我要叫了,被别人听到我们俩名节不保。”
还说:“景小四,你想念我吗?”
……
闻春纪的澡终究还是白洗了,带着满身的汗,像一团软绵绵的无脊椎动物似地瘫倒在床上。
“烧水,我要洗澡。”闻春纪指使他。
“好。”景颐肆听话照做,拿着那个尚有余温的水壶到外边唯一一个水龙头里接了一壶水放在火堆上加热。在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问闻春纪:
“给你做手术的医生是谁?”
闻春纪眼皮都不愿意掀开一下:“这不重要吧。”
“重要,告诉我。”景颐肆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那只红色还未褪去的蝴蝶,“我很后悔,如果当年我还没出事的时候就答应你做手术,至少我能给你找到最好的医生。”
“是个雪城来的义诊团队的医生,也是正儿八经的腺体专家。说起来,其实当时我也不是主动去摘腺体的,是我实在难受到神志不清了,同事给我做的决定。”
景颐肆心里一沉:“为什么?”
“景小四,你知道的,AO标记是世界上最神奇的连接。”闻春纪懒洋洋地说着,“因为我们之间的标记,所以我坚信你没有死,也想要通过它去找你。腺体被摘了以后我难过了一段时间,我怕我找不到你了,也怕你找不到我了。”
“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心大,自信,又觉得信息素算个什么东西,完全标记又是什么东西?只要我想,凭着一双眼睛也能找到你。”
“事实上我也办到了,在黄泥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景小四,才不是那什么夏大景。”
闻春纪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翻身睁眼看着他:“所以,景小四,我并不是想要斩断跟你的最后一点联系,只是想要有更多的力气去找你,不要不高兴,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走,就算没有标记也一样。”
闻春纪说得认真的,景颐肆的心也听得痒痒的,想再上床亲吻上边的omega。闻春纪抬手压住了他的天灵盖不让他靠近,抱怨说:
“不来了,我要准备洗澡了。你这人真是的,三十八了,不小了,节制一点。”
闻春纪洗完第二次澡已经很晚了,为了不耽误睡觉,不得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为了适应低电压,吹风机的功率很小,所以吹干头发的效率也不高。闻春纪的头发完全干透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因为天亮后还要把被子送到镇上去给人查验,所以两人也没再聊什么早早就睡下了。
闻春纪因为睡前有了大消耗所以很快就睡着了,景颐肆则久久不能入睡,不受控制地去理脑子里大块小块的记忆,怀疑荀文嵘心怀不轨,却不能将造成自己现在处境的罪魁祸首坚定地推给他。
景颐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天亮时被一阵激昂的鸡鸣声吵醒。
闻春纪已经先他一步下了床,拿着个打火机准备生火做早饭。景颐肆想说他来做,但转念一想,自己那特供野外求生的手艺已经完全比不上闻春纪现在的手艺了。
“需要打什么下手吗?”景颐肆主动问。
闻春纪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位置,说:“找几根新鲜的菜去外边洗了,一会儿下面条吃。”
冰箱里的菜是暴风雨前买的,即使这期间村里一直没有断过电,但里边的蔬菜已经不新鲜了。景颐肆将一整袋青菜拿出来拣了半天才挑出几根有用的。
他把菜交给闻春纪后再讨任务,就得到了拿那台小功率吹风机去把外边晾着的内裤吹干的任务。
如果是平时的夏岛,一条薄薄的内裤一个晚上完全可以晾干,但现在暴风雨刚刚停,空气中的水分还很足,内裤晾了一晚也还是湿的,为了今天景颐肆不挂空裆出门,不得不花心思用吹风机把它吹干。
吹风机的功率实在太小,吹了快半小时也不见干。刚好闻春纪做完了早饭,便把火灭了,把内裤架在还没灭掉的碳上烤了半小时才让景颐肆在出门前穿上了干燥的内裤。不过厚实一点的外衣就不行了,所以景颐肆只能穿着那身小熊睡衣出门。
他们把那床可疑的被子装进行李箱,绑在了摩托车的后座,而后两人便开着摩托车向镇上走去。在村口,几个村民拦住了他们,给他们塞了几十块钱,拜托他们带一些毛巾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回来,他们没有拒绝。
到了镇上后,他们径直走进了拉赫兰的小诊所,将被子交给了专业人员后拉赫兰便拿着一块三角形的熏香,准备给景颐肆进行第二次催眠。
第70章笨蛋绑匪1
你认识夏大景吗?
不认识。
抬起头,看向你面前的镜子,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模糊的空间里,景颐肆只能感受到自己和眼前的镜子是清晰的。镜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走向他,五官渐渐展露无遗。
那张脸让他觉得熟悉,想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原来是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其实长得有点儿像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球上几十亿人的脸都由五官组成,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长相相同也不是什么低概率事件,何况,夏大景和他仅仅是细看之下的眉眼相似。
相像的概率不低,相遇却不是什么高概率事件。
似乎就是这样,他在见到夏大景的第一眼就多看了这个人几眼。
夏大景明明长得人高马大的,却偏偏胆小又窝囊,站在一群肤色各异的绑匪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景颐肆被丢在一个破旧的工厂里,身体被人用铁链和一台生锈的巨型机器绑在一起。他环顾四周,甚至发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蒸汽机,上边积着厚厚的黑灰,一看就是几十年都没被动过。
绑匪们似乎觉得这个工厂足够安全,所以就一群人围在一起开始打扑克牌。
夏大景看上去并不愿意跟他们一起打牌,但被一个目测有一米九的白人用枪抵在了太阳穴上后他只好坐到了牌桌的一角。
没有意外,仅仅三个小时,夏大景就被牌桌上的其他人做局,把身上的钱输得一分都不剩。但即便如此,其他绑匪还是押着他一起玩,逼他签下了巨额利息的欠条。
景颐肆发誓,夏大景是他见过的最不像绑匪的绑匪,整个人诡异到像是有人专门为他下的一个饵,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夏大景的窝囊实在不像是演的。
他想,要是这人能有那么好的演技何必来当绑匪,进娱乐圈比做这行赚的多得多。
景颐肆看见夏大景被那群人欺负了一晚上,终于见到这人端着枪站起来了。
他想,这才对嘛,手里拿着枪人怎么还能这么窝囊?
结果对方站起来后又扑通一声跪下了,用带着奇怪口音的蹩脚英语求那群人放他下牌桌。
景颐肆整个人都麻木了。
夏大景的求饶换来了那群人的嘲笑,一群人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后才放他离开,让他负责看守好景颐肆这个人质。
于是,夏大景端着枪站到了景颐肆的面前,似乎想用手里的枪和凶狠的眼神威慑一下人质,却在景颐肆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又像只鹌鹑一样缩了脑袋。
景颐肆实在没忍住问他:“大哥,你们很缺人吗?”
“谁,谁是,谁是你大哥?”夏大景说话时整个人都在哆嗦,但还是摆出一副我是老大你得害怕的模样,拿冷冰冰的枪杆子抵着景颐肆的脸,“我,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很狡猾,我是绝对不会受你的蛊惑的。”
景颐肆根本没眼看夏大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老大是不是很不想干我这单?能把你这种人派来守着我。”
“我这种人怎样?”夏大景把枪杆子往前一杵,又贴在了景颐肆的脸上,“把嘴闭好,不然我就把你揍一顿!”
景颐肆倒是来了兴趣,真的想看看这个窝囊废是不是真的会揍他,于是,又壮着胆子问:“你知不知道他们逼你开的欠条其实违法,你可以不还。”
夏大景后退了一步:“你这人其实是个疯子吧?你跟我们讲法?有病。”
夏大景骂完就去找了卷黑色的电工胶带把景颐肆的嘴巴缠上了,像是泄愤似的整整缠了十二圈才停手。
缠完又补了一句:“有病。”
景颐肆在心里好笑,也懒得再逗这种窝囊废绑匪玩了,眼睛一闭就准备睡觉。他很清楚自己被绑架了,而绑架于他而言是一场特别的调休。
调休就应该用来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是一个满脸刺青的男人正在教训这些不把人质当回事的绑匪,夏大景也在其中。
景颐肆觉得夏大景未免有些太倒霉,被迫上的牌桌,欠了一屁股债,结果上司来了被骂得最惨的还是他。仔细一听,原来夏大景在这群人里边竟然还是官最大的。
难道,绑匪这种职业也能凭资历升职吗?
景颐肆十分不理解。
有上级来训过话后,那群欺负夏大景的保镖们总算安分了不少,抱着枪坐在了旧机器下。夏大景坐在了景颐肆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块煤炭充当笔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囔着:“等这笔钱到手了,就攒钱买房子了,太好了。”
景颐肆开始怀疑坐在自己旁边的不是绑匪,而是一个工资很低还常常被上级克扣的社畜。
天渐渐黑了,旧工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慌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枪声。景颐肆从梦里醒来,正感叹着自己难得的调休就要结束了,旁边的夏大景忽然就不窝囊了,眼神坚毅地把他从地上扛起来向后门走去,大喊让其他人殿后。
夏大景扛着景颐肆往工厂外跑去,枪声在他们身后不断响起。
景颐肆起初以为这些枪声是救他的人带来的,却不想那些子弹射向的不止夏大景,还有作为人质的他。
夏大景的身上多了好几处枪伤,鲜血一股股地往外冒。而这些枪伤有一半是为了保护怀里的人质留下的,最危险的一颗直接穿透了夏大景的肩膀,稍微偏一到两厘米就会伤到心肺系统。
不知道被夏大景带着跑了多久,跑了多少地方,景颐肆耳边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夏大景藏到了一堆木头后边。
“你没事吧?”夏大景一边扯下自己身上的布料包扎着身上的伤口一边问他。
景颐肆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嘴还被电工胶带缠着。
夏大景一拍脑袋,连忙帮他把胶带取下来,抱怨说:“怎么想要你命的人那么多?你很有钱吗?”
景颐肆反问他:“你不知道我很有钱吗?”
“不知道。”因为失血过多,夏大景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他们就说让我们看着你,一丁点儿闪失都不能有。人跑了或者受伤了死了我们都拿不到工钱。”
景颐肆很惊讶:“只是拿不到工钱吗?”
夏大景眨巴着一双眼睛:“拿不到工钱还不恐怖?你知道我的工钱有多少吗?十八万欧元!”
“你们老大没跟你说,如果把我放跑了就要了你们的命?”
夏大景咳了两口血,说道:“没有。他跟别人说了,就跟我说放跑你的话不仅没工钱,我还要倒贴十八万欧。”
景颐肆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只哈士奇会被派来看管自己,一来这人好像把钱看得比命重要,为了赚那十八万欧连命都能豁出去,二来,这人的身体真的称得上是铜墙铁壁,身上那么多枪伤,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意识清楚地跟他讲话。
“你为什么当绑匪,是觉得来钱特别快吗?”
夏大景想了想,点头说:“对。”
“那我让你干点来钱更快的你干不干?”景颐肆试探性地问。
夏大景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耍花招,我是不会背叛老大的。”
景颐肆举起自己被困在一起的双手,将手腕上价值五百万欧元手表展示给这个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绑匪:“这个价值五百万欧,你放了我,我送给你。”
夏大景的眼神都清澈了:“啊?”
“如果你担心放了我可能会被你们老大追杀,我有个建议。”景颐肆挑起一边眉毛,“你把我送到我的人手里,除了这块表我还能再给你二十万欧,外加给你在我的保镖团里安排一个职位,我的保镖都是高素质人群,不会逼你打牌,也不会让你签霸王欠条,最重要的是,年薪两百万欧。”
夏大景眼睛都看直了。
景颐肆勾起嘴角,知道这家伙上钩了。
“你,五百万,两百万……”夏大景嘴唇哆嗦着,却还在死守最后的底线,“不行,我没那么容易被收买,除非……”
低智商绑匪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最终落在了他手指上的婚戒。
“除非你再把那枚戒指给我。”
景颐肆不愿意:“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