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真抱紧了觉得不合适,不抱紧又怕自己真掉下摩托摔得脑袋开花,最后全靠求生的本能才做出了选择。
选择做了,做出选择的人却未必心安。
越是害怕,夏大景抱得越紧,抱得越紧,他越容易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梦里那个尖酸刻薄的alpha警告他离自己的omega远一点。
“闻,闻老师!”
“又干什么?我都看见镇子了,我踩一脚油门就到了!”
“别踩油门了!我好像看见我奶奶了!”夏大景一咬牙,喊着问,“闻老师,你丈夫知道你开摩托车这么带着我不会生气吧?”
闻春纪问:“你说什么?”
夏大景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累得他喘不过气。
“他有什么好气的?气的话就来梦里找我算账啊!”闻春纪告诉他,“我不光骑摩托车带着你,我还跟你吃同一锅面条,我还给你买拖拉机,他不高兴就来找我啊,我正好跟他算账。”
夏大景欲哭无泪,心想那是你丈夫你当然不怕他,就怕景大款今晚就来梦里掐他脖子,完了还要夺舍他。
闻春纪一踩刹车,车上的两人因惯性向前倒去。直起身,夏大景摸了一下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嘴里不禁感叹“活着,还活着”。
在闻春纪的催促下下了车,夏大景立刻跑到街头生锈的水龙头前喝了一大口自来水压压惊,就听闻春纪在他身后说:“你别喝这个,渴了我给你买矿泉水。”
矿泉水?要一块钱呢,喝不起。
夏大景用手臂一抹嘴角,说道:“没事,乡下人,不讲究。闻老师你别喝这个啊,你喝不惯会闹肚子的。以前有个支教老师就是喝了水龙头里的水闹肚子送医院,一堂课都没给孩子们上就回城里去了。”
闻春纪的眼神落寞下来,似乎是突然有了心事。夏大景猜,大概又是想起早死的丈夫了。
“你,你丈夫以前也爱喝水龙头里的水?”
闻春纪摇了摇头,直言:“我那早死的丈夫一身的毛病,头疼,失眠,胃疼,洁癖,童年阴影等等,难伺候的很,别说喝生水了,喝品质差一点的矿泉水都不行。”
第10章洋医生
离黄泥村最近的镇子叫海云镇,虽说周围有十几个村子都会到这个镇上采买,但在不是赶集的日子里,它照样很冷清。
闻春纪带着夏大景到了一家小炒,对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三个菜,又要了一笼米饭。夏大景算了算时间,距离他吃完面也不过四个小时,怎么又吃上饭了?但显然,这顿饭是闻春纪做主,闻春纪请客,他夏大景没有发言权。
夏大景依旧局促,依旧带着深深的愧疚不停地往嘴里塞饭菜,脑子和手早就已经分道扬镳,只有偶然的几秒钟它们俩会开庭争论谁对谁错,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二者再次分道扬镳。
从菜上齐到盘子里连一滴菜汁都不剩,一共花了十五分钟。
夏大景抬眼,只见闻春纪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一只小碗,碗里是飘着两粒肉丸的肉丸汤。对面的人一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像是要喝汤的样子。
像是要把他当菜吃了。
回想起闻春纪阴恻恻地说自己扬了丈夫骨灰的模样,夏大景更不确定这顿饭是什么意思了。
“看我干什么?”闻春纪面前的碗往前推,大方地说,“你没吃饱啊?那这碗也给你。”
夏大景的理智终于占领了一回高地,拒绝了汤:“闻老师你吃,我看你都没吃多少。”
闻春纪坦言:“我不饿啊。”
夏大景觉得自己被耍了:“不饿你……”
“你吃得不是挺高兴的吗?”闻春纪抬手托住下巴,垂眼问他,“夏大景,你老实说,你记忆里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没吃过饱饭?”
这个问题成功把夏大景问住了,他呆愣地在记忆里找了半天,确实已经忘了吃饱是什么感觉,好像他生来就认为一顿饭只能拿两个馒头就咸菜似的。
“。”夏大景挠着后脑勺,“我们乡下人嘛,不饿,有力气干活就行。”
“嘁。”闻春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不顾小店木桌的油腻直接推开碗盘趴了下去,“夏大景,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身材很不错,劳动磨炼出的肌肉和健身房里特意练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朴素的乡下alpha羞红了脸,心里感叹着城里omega的奔放。
“我那个早死的丈夫啊”
一听这串关键词,alpha的羞涩戛然而止,想起了昨晚的梦和阴森的黑框白底单人照。
闻春纪对一切视若无睹、视若无闻,自顾自地说:“他还挺爱运动的,不过他们这种老钱家族的运动就那样,打高尔夫、射击、滑雪,还有打打网球,但是因为太忙了,运动不规律,吃饭也是。所以,他体脂率一直挺高的。他有回跟我说他想降体脂率,但是找了好几个营养师配食谱都没有降下来,问我有什么法子,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夏大景脑子里想着事,没来得及接话,不过闻春纪倒不执着于他回复,自顾自地还原着当时的语气:“我跟他说,你这就是毛病惯的,你要真心想降体脂率,听我的,啥食谱啥营养师都别信,直接馒头配水瘦成干鬼。我当时骗他的,谁知道他真信了,真就一天三顿白馒头配矿泉水,最后体脂率倒是降了点,人直接倒会场上了,让外边传了半个月他得绝症了。说起来,他这个人还挺听我的话的,算他一个优点吧。”
夏大景的嘴角只凭本能扬起,闻春纪笑他也跟着笑,心里早在知道闻春纪那早死的丈夫比他胖的时候乱成了一团。心想,他算是知道闻春纪为什么总请他吃饭了,原来是想要把他培养成景大款的样子!
一时间,他眼里的闻春纪又变得阴恻恻的。
“喂?喂!”
走神了不知多久,夏大景被闻春纪的一个响指拉回了现实。
“走什么神呢?”闻春纪皱着眉抱怨,“怎么?晕碳了?”
“不,不是。”夏大景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就是,就是在想,闻老师你干嘛一直在,在请我吃饭啊?”
Alpha在心里头喊着天灵灵地灵灵,祈祷闻春纪不要说出“你太瘦了不像他”这句话。
好在,闻春纪只反问他:“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让杨梅和杨果来我家吃饭?”
“这,这个啊。”夏大景直言,“他们姐妹俩挺可怜的,从小就相依为命,有爸妈跟没爸妈似的,村里人都愿意给她们一口饭吃。村长早就给我们开过小会,我们谁家都困难,但都没困难到一口饭都匀不出来的地步,谁家方便了就给姐妹俩吃一口,她们俩要是争气考上大学,我们就一人捐一点钱送她们去学校。我们也不是那不知道好赖的人,我们村子小,穷,孩子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走出去,不说走到大城市去,但起码要走到镇子里来。”
“那,夏大景。”闻春纪认真地反问他,“你为什么不走出去?”
夏大景愣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离开呢?
想着这个问题,大脑的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夏大景。”闻春纪再度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请你吃饭和请两姐妹吃饭的理由是一样的,他们没有父母照顾,那作为她们的老师、长辈就多照顾他们一点儿。你也一样,没有父母照顾,家里只有你自己,我有理由多照顾你一点儿。”
夏大景低下头:“闻老师,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又怎样?”闻春纪一耸肩,“我还是愿意照顾你。就当我在给我死去的丈夫积德吧,哎呦,马上清明了,也不知道他在下边过得好不好……”
这次夏大景感觉到了,闻春纪是故意提起景颐肆想要以此结束这个话题。
吃过饭,夏大景想着该去买拖拉机了,但闻春纪却带他进了镇上一家新开的诊所,二话不说就给他摁在了椅子上跟医生说:“医生,你给他好好看看,他昨天在地里干活干得好好的,忽然就倒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夏大景怀疑闻春纪在偷摸骂他,又找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还有,他面前的这个医生,白金色的头发,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浅色的瞳仁,深眼眶,高鼻梁,怎么看都不像本地的。
镇上什么时候冒出了个洋医生?也没听村长说过啊。
他疑惑地扭头去看闻春纪,却只能看见对方白净的下颚。
“闻老师……”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闻春纪来了这么一句。
夏大景莫名把自己放在了小孩的位置不敢讲话。
“哦,脑子有问题啊。”洋医生的中文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有问题就先来做几张表检查一下吧,让我看看是哪里有问题。”
说着,洋医生就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大叠测试表拍在桌子上。
“我,我不做。”夏大景浑身一哆嗦,想起来看医生是要花钱的,他可没那么多钱耗在看医生上,“闻老师,我觉得我挺好的,咱去买拖拉机吧。”
“小嘴巴,不说话。”闻春纪手上一使劲,硬生生把夏大景又钉回了椅子上,“你看病的钱是村长和全村人一起凑的,也不为别的,你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劳动力,就算以后买了拖拉机,给乡亲们犁地的活还是得落在你身上,你身体怎么能垮?”
这话倒是说到夏大景心里去了,他今天已经惦记了半天村子里的地,如果不是要到镇上来的是闻春纪,他根本不会跟出来。
“听话。”闻春纪将桌上的一叠测试题往前拉了一点儿,“而且,就做几道题,我们不打针也不吃药,根本不花钱。”
听到不花钱三个字夏大景才敢握住闻春纪塞到他手心的笔,想着不辜负乡亲们和闻春纪的一番好意,盯着第一页表看了半天愣是没下笔。
闻春纪说:“没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写就是了。”
“不是。”夏大景指着表上的字母问,“闻老师,这是英文吗?我中文都认不全,何况洋文。”
夏大景话音刚落,闻春纪愣住了,洋医生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这间新开的诊所里安静地诡异。夏大景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闻春纪和洋医生在用眼神吵架,而最后的结果,大概是洋医生败了。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世界上没人能在吵架这件事上赢过闻春纪。
洋医生解释说:“外国传进来的,比较先进,还没来得及翻译成中文,家属能帮忙翻译一下吗?”
“能,我刚好认识英语。”闻春纪咬牙切齿地抓起那一叠测试题拉着夏大景就往屋子里的一组桌椅走去,“走,我去那边给你翻译。”
夏大景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闻春纪连他一起骂。
“夏大景,请听题。”闻春纪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你有没有分不清某件事是自己真的经历过还是做过梦的时候?”
夏大景愣了足足五秒钟,重重地点下了头。
第11章鸡蛋
某年某月某日,夏大景遇到了景颐肆。在黑暗的厂房里,阳光透过高悬的小窗落在地上,那块方形的光影是逃生之路的海市蜃楼。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或许是因为名字都带了个“景”字的缘故,他们倒霉到了一块,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夏大景甚至不敢靠景颐肆太近,生怕自己身上的聚酯纤维起的静电电到旁边即使被绑住手脚都保持着冷静、矜贵的人。
但他们之间先开口的是景颐肆,然而耳边的嘈杂让他听不清景颐肆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不断开合的唇。
景颐肆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张开嘴想要给出点儿回答,因为别人问问题他不回答是件不礼貌的事情。他张了嘴说了话,却发现周围的声音大到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坏了,遭了,完蛋了,他焦急地想着。
景颐肆却笑了,仰头去看高悬的小窗。
梦境在夏大景因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焦急中结束,睁开眼,听见闻春纪在和那个洋医生吵架,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他很清楚,一千多块钱不可能治好耳朵的。
闻春纪和洋医生都没发现他醒了,还在吵个不停,当然,因为两人都说的不是中文,所以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他想,闻春纪的英语可真好啊,刚刚那些表只看一眼就能翻译出来,要是没有闻春纪,他还不知道今天要怎么做完那些题。
等等,做题?
夏大景想起来了,他被闻春纪本来是出来买拖拉机的,结果吃完饭他就被摁到了这间新开的小诊所看洋医生,洋医生和闻春纪都觉得他脑子有病,拿了一堆题给他做。那些题不难,就是又多又怪,做得他头疼,做到后边都有点不耐烦了。
他越做题头越疼,疼得受不了了就晕了。
他想,所以自己的脑子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头总疼?是癌吗?癌要怎么治?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村长好像说过癌症是治不好的,那就是要死了?要死了吗?可自己还没结婚,还没攒够钱修房子,还没帮田奶奶耕完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