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买回来就停到了村委会,原因无他,虽然这辆拖拉机是点名买给夏大景的,但夏大景门前那块地实在是停不下拖拉机这么个庞然大物,只能停在村委会的院子里。
夏大景是第一次开拖拉机,但这东西操作简单,上手也很快,花了几分钟就学会了,接下来一路顺利,顶着阳光花了一天就把村里的地全都种完了。
除了上学的孩子们,村民们三三两两肩并着肩站在田埂上看着对于他们来说很新奇的庞然大物劳作,讨论着现代农业带来的奇迹。坐在拖拉机上的夏大景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闻见泥土被翻开后的特殊味道,他恍惚了一秒,像是有人跟他描绘过现在这个场面。
“……村里的地不好耕,我想买辆拖拉机,地耕好了粮食才能长得好,粮食长得好村里人才有钱,脸上才有笑。”
脑部一阵刺疼,他想不起是谁跟他说过这句话。
村里的地种完了,大家都高兴,把今天当节过,家家户户都拿了菜出来要摆酒,甚至全村人凑钱到隔壁村买了一只大肥猪杀了。
夏大景知道,这是为了感谢闻春纪摆的。
拖拉机很贵,闻春纪说买就买,也不肯收他们的钱,来村里支教也不要工资,这样的好人别说一头猪了,就算是十头猪他们也愿意杀给闻春纪吃。
村里人都合起伙来瞒着闻春纪,让孩子们拖着闻春纪不让他出学校发现村里的动静,到饭菜都熟了就派夏大景到村小学请人。
夏大景为了表示重视还特地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往小学跑。
彼时已经到了黄昏,村小学里很热闹,似乎是一群孩子缠着闻春纪在教室给他们讲外边的故事;闻春纪只要一说时间太晚了让他们放学回家,他们就耍赖不让他走,闻春纪人好,也不生气,点点头又答应了。
见夏大景出现在窗外,一群孩子终于放过了闻春纪。
闻春纪向窗外看来,一见夏大景就笑了,从讲台上走下来打开教室的门问他:“怎么?夏大景?来跟我道歉?”
“不,不是。”听到道歉两个字夏大景才想起他今早故意躲着闻春纪,害闻春纪一个人吃早饭的事儿,“对不起,但我不是来道歉的。村里做了饭,村长让我请你去吃。”
闻春纪单挑起眉,回头看那群缠了他一天的孩子:“哦,原来你们是故意的。”
孩子们只是笑,闻春纪也不像生他们气的模样,只勾勾手说:“那现在可以放学回家吃饭了吧?”
孩子们纷纷从桌前站起来,一窝蜂地把闻春纪簇拥着带离了教室,而负责来请人的夏大景被挤到了一边,插不进身子也插不进嘴,只能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村头。
大席摆在村头的大榕树下边,用几块木板搭了几张大长桌。闻春纪被簇拥到了和村长一桌,那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坐的地方,夏大景不敢靠近,就坐到了另一张桌子前。结果屁股刚碰到椅子,闻春纪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闻老师……”
“坐在这儿干嘛?去我那桌啊。”闻春纪不由分说地就将他从现在的位置拽起,拉到了村长旁边。
夏大景便走边结巴地说:“不,不用,闻老师,我坐那儿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闻春纪反问他,“今天的地是不是你犁的?今天这顿饭就是给你做的。”
“不是。”夏大景反驳说,“这席是给你摆的,谢谢你给我们买拖拉机。”
村长出来打圆场,一手一个把闻春纪和夏大景摁在了椅子上:“这是犒劳你们两个的。大景啊,别推脱了,这些年你为村里做的这些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没回村前,村里的地大部分都荒着,你回来以后才种起东西,村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些,每年农忙就你最累了,今儿就好好吃好好喝,都是大家的心意。”
村长的话夏大景越听脸越红,看向闻春纪,只见他拿起两只一次性的塑料杯,每一只都倒了半杯村里自己酿的白酒,而后将其中一杯递出来。
“拿着,陪我喝几杯。”
夏大景会喝酒,又是闻春纪开口,村里的活也忙完了,他自然没有推辞的理由,接过酒杯和闻春纪碰了杯。
闻春纪很豪爽,半杯高度数的白酒一饮而尽,面上像只喝了杯水一样简单。
但即使如此,夏大景还是不忘提醒一句:“闻老师,慢点喝少喝点,度数高。”
“你管我呢。”闻春纪端着酒杯又转向村长,“村长,我们来喝。”
几轮推杯换盏,闻春纪一点儿醉意也没有,夏大景也没什么反应,只有一直在陪着他们的村长被灌醉了。村长这人平时话就不少,一喝醉了就更性情了,拉着闻春纪的手就不放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闻老师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咱们村这个情况,你不仅愿意来教娃娃们读书,还自掏腰包给大景买拖拉机,真的,我们村是遭了八辈子的好运才遇上你这么个好人的。”
闻春纪没有反驳,只一边点头一边说:“没事的,村长,性情了,真性情了。我跟咱们村有缘,村里人才也多,一到咱们村我就跟回家了一样,为家里办点事那都不叫事。”
“闻老师啊。”喝醉的村长张开双臂给了闻春纪一个拥抱,一睁眼看见了夏大景。
四目相对,夏大景只觉得毛骨悚然。
果不其然,下一秒,村长放开了闻春纪,起身硬生生坐到了他和闻春纪中间,左右手分别握住了旁边两人的手。
“闻老师啊,大景啊,是我们村最好的小伙子啊,样貌周正,性格也好,踏实能干……”
村长话还没说完夏大景就已经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了。
说好听点是想给他和闻春纪牵线搭桥,说难听点就是想把他卖给闻春纪啊!
“我知道,知道。”闻春纪抬手做了夏大景不敢做的事情,打断了村长的介绍,“村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对夏大景同志是纯洁的友情,纯粹的不能再纯粹了,我知道你的好意,夏大景同志也是个好男孩,但我确实没那意思。”
已经要奔四的好男孩夏大景目瞪口呆,把刚刚想要和闻春纪划清界限再度强调自己不是景颐肆是夏大景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眨眨眼问闻春纪:“闻老师你认真的?”
“认真的。”闻春纪颔首,“我什么时候说对你是那种意思?夏大景同志,我们是邻居,是纯洁的友情啊。”
夏大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回想这几天的相处,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说不定那天晚上闻春纪真的在梦游不是专门跟踪他起夜撒尿呢?万一昨天晚上闻春纪真的只是半夜想吃馒头呢?万一闻春纪只是真的喜欢请人喝东西吃东西呢?万一闻春纪只是因为太思念景颐肆了才总跟他说那些话呢?
总之,是他想多了。
真该死啊。
在心里骂着自己,夏大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闻老师,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
“那一杯可不够。”闻春纪轻飘飘地说着,抬手就又给他接了一杯酒,“再罚你喝一杯。”
这罚他认下了,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某年某月某日的夜里,夏大景又来到了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是个长满了植物的中庭,马路上的喧嚣声很远很远,有人从楼前走出来。乌黑的头发,白净的皮肤,鼻梁上顶着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无端让人眼前一亮。
有人追了出来,喊那人的名字,夏大景听不清。
穿着白T恤的人跟追出来的人拉开了距离,脸上满是嫌弃:“干什么?我说了,我们最多是朋友,你现在又在干什么?我们是两路人,少爷,放过我好不好?老奴谢谢您嘞。”
被拒绝的人脸色很差,但见白T恤往前走他仍锲而不舍地追上,白T恤像是活见鬼了一样逃避着,一边跑一边喊:“停!停!少爷!景少爷!离我远点成不成?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明天报纸上就是你景大少趁同学会骚扰omega的丑闻!丑闻!你家股票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
景?
景颐肆!
夏大景忽然就认出了眼前的两人是谁,白T恤是还没被西藏的紫外线晒黑的闻春纪,而后边那个被叫少爷的家伙,是没有穿西装打发胶的景颐肆?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周围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闻春纪的眼睛看向了作为外来者的他。
第15章烧纸
夏大景觉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
虽然他和闻春纪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清清白白不掺杂一丝邪念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但架不住景颐肆会多想。他记得闻春纪说过景颐肆“尖酸、刻薄、闷骚、低情商”,说不定还有个小心眼。
这么五毒俱全的人设,变成鬼了肯定更毒更不讲道理。
照理说,景颐肆都天天进梦里提醒了,夏大景觉得自己识相点就应该和闻春纪拉开距离,可转念一想这并不现实,一来他和闻春纪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来,他们这个村子本来就偏僻,方圆十里何止没有不良场所,连普通娱乐场所都没有,唯一能消遣的大概就是黄昏时候村口大榕树下边会有人下象棋,但显然,闻春纪不喜欢下象棋也不爱看别人下象棋,闻春纪这一天天的得多寂寞啊。作为黄泥村的一员,夏大景认为自己有义务给闻春纪解闷,以防他因为寂寞离开村子,导致村里的孩子失去好不容易盼来的好老师。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带着这样正直且光荣的想法,夏大景决定和景颐肆好好聊聊。
所以,在早上给几亩四季豆浇过水后,夏大景便揣着三十块钱巨资跑了一趟田奶奶的小卖部。田奶奶不仅纸人扎得好,金元宝也叠得漂亮,往年十里八乡的都要跑来找她买这些纸扎烧给祖先。
夏大景想,景颐肆是有钱人,烧几个元宝他肯定看不上,要烧就要烧三大袋,但这还没到清明,田奶奶家里也没备多少,找了半天只凑出半袋。
半袋可不行。
烧过去景颐肆估计还以为他是乞丐呢。
夏大景不肯将就,就求田奶奶现给他折,他也在旁边跟着学。
他开口田奶奶自然不会拒绝,只在折元宝的时候问道:“你这是要给谁烧元宝啊?你爹妈?”
“不是。”夏大景也不瞒着田奶奶,直言,“给闻老师的丈夫烧。”
田奶奶折纸的手一顿,看夏大景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几秒钟后自己说服了自己:“哦,你是得给他烧一点儿,论起来他是大你是小,放古时候你要给他敬茶的。”
这话烫得夏大景一哆嗦:“等等,不对了,这不对了。奶奶,我跟闻老师是清白的,昨天席上他都跟村长说了,我们是纯洁的友情。你别乱说,闻老师的丈夫会误会的。”
田奶奶不以为然:“他都死了怕什么?死人还能奈何得了活人?”
“可不敢乱讲话。”夏大景捂住了田奶奶的嘴,“奶奶,这,这闻老师的丈夫他不一样。”
夏大景想说,景颐肆年纪轻轻客死他乡,生前又是那么个五毒俱全的性格,这会儿八成是厉鬼啊,不是厉鬼怎么能天天到他梦里晃悠?但话到嘴边他又憋住了,觉得景颐肆是怎么死的完全是闻春纪的隐私,人家愿意跟他说是拿他当朋友,他不能当大喇叭往外说啊。
田奶奶追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挺不一样的。”夏大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想了想,换了个大义凛然的说法,“奶奶,你说闻老师对咱们村那么好,闻老师和他丈夫感情又那么好,昨儿我们请闻老师吃了饭也没人想起来给他丈夫照片前供一碗,他丈夫在底下说不定不高兴呢,所以我想着给他烧几袋元宝。”
田奶奶一听这话有理,手上叠元宝的速度便更快了,只是后边一边叠一边嘟囔着:“也是,怎么就给忘了呢?还是大景你想的周到啊。”
虽然田奶奶的手巧,但就算加上夏大景,想要在短时间内叠够三大袋纸元宝也是不可能的,眼看着过了午饭的点儿他们两人还没叠够一半,夏大景有些急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夏大景想着要怎样才能在闻春纪下班前把纸元宝叠好烧给景颐肆时,田奶奶的两个老姐妹上门找她话家常,田奶奶当即就跟她们说了要给景颐肆烧纸,老姐妹几个一拍即合,加入了叠元宝大军。
终于,在晚饭前把三大袋子纸元宝叠了出来。
眼看着闻春纪要下班了,夏大景只好先把三袋元宝都带回了家,想着等明天闻春纪去上课的时候他再端个盘到景颐肆的照片前烧。
因为屋里藏了三袋要偷偷烧给景颐肆的纸元宝,夏大景心虚的很,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到外边站着又觉得太奇怪,最后只到小菜地里拔了三颗长满虫眼的青菜在水龙头前一遍遍洗着,用忙碌掩饰着尴尬。
见闻春纪的运动鞋出现在了眼前,他尬笑着抬头打招呼:“闻老师,下午好。”
闻春纪顶着黑框眼镜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瞬间打了个寒颤。
“你很冷吗?”闻春纪关心他。
“没。”夏大景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就是突然一激灵。”
“哦。”闻春纪用中指扶了扶眼镜摆出了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将手里的课本卷成纸筒夹在腹上缓缓蹲下,笑眯眯地问道,“夏大景,听说你要给景颐肆烧纸啊?”
夏大景大惊,把手里脆生生的青菜拗成了两半。
他大意了,忘了田奶奶和她的两个老姐妹是村里情报网的中心,根本就藏不住事!她们知道了他要给景颐肆烧纸,那跟全村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不烧。”夏大景妄图嘴硬一次,“闻老师,她们瞎说的。”
“哦。”闻春纪赫赫笑了两声,抬手向后指去,“刚刚田奶奶特地把那两个玩意儿让我搬回来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夏大景心如擂鼓,僵硬地朝闻春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通往他和闻春纪屋子的小路口上彼时正立着两个诡异的纸人。做的是一男一女的造型,看起来都是omega,不得不说,田奶奶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如果忽略它们脸上人的腮红和没有血色的皮肤,这真是两个很漂亮的omega。
“我,我没什么头绪。”夏大景缩着脑袋问,“你一个人搬回来的?”
闻春纪摇头:“杨梅杨果一人帮我搬了一个。”
夏大景没看见人,猜测两姐妹应该已经进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