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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虽只是个茶楼小厮,但我也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冯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窘迫,他把托盘放下,从容地笑了笑:“在下姓冯,单名一个双字,金陵人士。因盘缠用尽,在这茶楼里寻了个差事。公子方才那句‘选贤与能’,在下不才,有几句话想请教一下。”

  “看在你我都是考生的份上,我就为你解答一二吧。”吕稷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双并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依旧从容不迫地抛出了问题:“我想问公子,何为贤?如何定义‘贤’?”

  “这有何难?”

  吕稷整了整衣袍,享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一条条罗列出来:

  “第一,能打仗,能保家卫国,能保我国疆土不受外敌侵扰,这算不算贤?”

  “第二,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鱼米满仓,这算不算贤?”

  “第三,能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使冤者得雪,奸者伏法,这算不算贤?”

  “第四,能体恤民情,爱民如子,每逢灾荒便开仓放粮,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流离失所,这算不算贤?”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楼下众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吕兄说得真好!”

  “那,请问公子。”冯双把声音抬高了几分,压过那些喝彩声,“若是大哥能打仗,二哥能治民,三哥能断案,四哥能恤民,兄弟四人,各有所长,该择何人继位?”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附和,叫好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选贤的背后,万丈深渊,最能干的选择标准在哪里?

  唯一的标准答案就是把其他皇子都弄死,否则那只会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纷争。

  兄弟残杀,天下大乱,朝局动荡不安,百姓陷入水火之中。

  吕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张了张,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冯双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天下贤能者多,能文能武皆是贤者,而嫡庶的出生,不必争执。”

  吕稷铁青着脸,攥着茶盏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瓷片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盏沿爬了下来,他猛地松了手,茶盏掉落在地上。

  瓷片绽开,茶水四溅。

  他阴沉地盯着楼下那个穿着粗麻短衣的穷书生,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原本还被众人簇拥的他,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冯双腰杆挺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端着托盘走进了后厨。

  那几个围绕在吕稷身旁的书生面面相蹙,轻咳一声,扯开了话题。

  “今天这菜上得这么慢,店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听说这茶楼里的桃花酿乃是一绝,点上,本公子买单!”

  “快科考了,还是不喝了吧,我今晚还想回去看书呢。”

  “怎的如此扫兴?明日再看也不迟。”

  茶楼再次恢复了热闹,无人再提起“立嫡还是立贤”的话题。

  褚绥收回目光,被桌子上那满满一盘的果仁给惊着了。

  商阙把瓷盘推到他面前,微微荡开了唇角:“殿下还想吃点什么?”

  褚绥沉默了好一会,让福安把商阙剥的那盘果仁打包带走。

  “走吧,夜深了,也是时候回宫了。”

  商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那,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再晚些,宫里该落钥了。

  “殿下。”

  褚绥上马车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商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臣明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你若是觉得在京中太闲了,孤明日就去请旨,让你滚回朔方。”褚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商阙笑着喊了句:“殿下与臣多年未见,怎舍得让臣回朔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着马车一点点走远,哪怕没有得到殿下的回应,商阙的脸上仍挂满了笑容,直到那辆马车融入夜色,他才慢慢敛了笑意,转身拐进了一条暗巷。

  巷子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全被蒙着脸,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受到惊吓的他们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衣袍蹭满了灰土,头发凌乱,发冠早就不知掉哪里去了。

  听见商阙的脚步声后,他们害怕地蜷缩成团,往反方向挪动,生怕来人会对他们不利。

  商阙踹了踹距离他最近的那团黑影,那人疯狂地摇了下头,随后,一股尿骚味在空气里蔓延。

  商阙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那几个黑衣人,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别下手太重了,闹得不好看。”

  “是,主上。”

  接着,巷子里传来沉闷的拳脚声,和压抑的吃痛声。

  今天的月色很美,商阙站在巷口,从怀里摸出太子殿下赏给他的那根簪子,白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把那根簪子举到眼前,借着月亮的清辉仔细端详。

  “真美。”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连喘息声都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几团黑影东倒西歪地躺在巷子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商阙终于收起簪子,从那几团黑影身边走过,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老头脚步在这巷口里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什么,随后加快了脚步。

  ……

  ……

  夜风习习,带着早春时节的凉意,帷幔也跟着轻轻摇晃。

  福安端着安神汤从殿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软塌上的小茶几上,低声提醒道:“殿下,已经亥时了,该休息了。”

  褚绥把目光从话本里收了回来,落在手边那盏琉璃灯上,这盏琉璃灯算不上什么珍品,甚至比起皇宫里的花灯还要逊色许多,可偏偏就这么一盏普通的灯入了他的眼。

  不知为何,他此时的心绪有些乱,他揉了揉眉心,随后端起那碗安神汤喝了一口。

  近日来,他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一世,他把藏在暗处的钉子全部拔起来,或许他的病,也能靠着这些汤药,慢慢好转。

  福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话本子,将他们整齐归纳好,在看到殿下手边的那盏琉璃灯时,他偷偷瞧了一眼殿下的脸色,斟酌地问了句:“殿下,这灯可要挂起来?”

  褚绥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让福安给挂了起来。

  “就挂在东院那棵梅树下吧。”

  那是儿时,商阙与他一同种下的梅树,当初那株瘦弱的小苗,花开几季,满院生香。

  第20章 商阙

  翌日清晨,昨夜在茶楼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妄议皇储,可是重罪。

  福安快步走进厢房时,殿下正在用早膳,他挥退众人,伺候在侧:“殿下,昨夜那几个在福满来茶楼大放厥词的书生,在入夜后被人掳走,打了一顿丢在了西巷,今早天还没亮,锦衣卫就把人带走了。”

  褚绥看着桌子上多出来的那盘果仁,那好像是昨夜商阙亲手给他剥的,他夹了一颗松子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淡淡开口:“谁打的?”

  福安轻轻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那几个书生也不清楚是谁动的手,只说领头那男子的声音还很年轻。”

  “是吗...”褚绥低声喃喃,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厢房的窗户正对着东院那棵梅树,侯爷送给殿下的那盏琉璃灯就挂在梅树的枝干上,在风里轻轻晃着,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七彩的光。

  褚绥渐渐收回目光,又夹起一颗花生仁送进嘴里:“父皇那边怎么说?”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口谕,那几个书生妄议储君,罪不容诛,念在他们是初犯,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归。”

  “流放?”褚绥嘴角微扬,讥笑道:“那也得他们有命走出皇城。”

  昨晚那人下手这么重,这几个书生只留下一口气,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都难说。

  “那几个书生背后的势力,查清楚了?”褚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都在里面了。”福安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上去,“吕稷是路相的门生,另外那几个分别是吏部尚书殷大人和翰林院刁大人的门生。”

  褚绥把册子放回桌上,“那个叫冯双的呢?”

  福安再次摇了摇头:“此人身份清白,祖上三代务农,师从金陵一个落魄秀才,没有疑点。”

  “没有疑点就是最大的疑点。”褚绥放下碗筷,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查,从头查起,务必事无巨细,从他的祖祖辈辈,到他怎么来的京城,接触过什么人,都给孤查清楚了。”

  “是。”福安应声退下。

  厢房变得安静下来,褚绥闭上眼,冯双那张脸在他脑海里粗略地过了一遍,他还是没想起冯双到底是属于哪一方势力的人,他印象中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

  冯双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是因为春闱吗?

  距离春闱的时间越来越近,礼部呈上来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礼部的折子堆满了桌案,褚绥向来没什么耐心处理政事,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光是贡院翻修就有十几个册子。

  连贡院屋顶的瓦、铺地板的砖、和墙上的漆都要里嗦地写了好几个册子递到东宫来,更别说还有号舍清查、考官遴选、试题拟制,这桩桩件件,全是琐碎冗务,看得他眼花缭乱。

  褚绥刚喝了碗安神汤,倚在软榻上打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瓦片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褚绥睡得浅,被雨声惊醒。

  福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案上散落的册子,把它们排列整齐,还有一本掉落在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那是贡院翻修的章程,册子的封皮上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连绵不绝,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还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潮湿的味道。

  福安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上京赶考的学子们,怕是路上不好走,贡院那边也不知道翻修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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