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有一些零碎的画面翻涌出来。
上辈子就是这场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气,贡院的号舍返潮,试卷发霉,数百份考卷受损,考生们怨声载道,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案桌上。
“殿下?”福安见他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可是又做噩梦了?要不要去请张太医?”
褚绥轻轻摇头,从桌案上随意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又丢了回去。
直到申时,大雨渐渐停歇。
“更衣。”褚绥心绪不宁地皱了皱眉,“去贡院。”
“是。”福安连忙去张罗。
贡院坐落在皇城东南方向,占地极广,四周高墙环绕。
褚绥还是第一次走进贡院,从大门进去,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往里走,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号舍,青砖灰瓦马头墙。
史鹤轩正坐在明远楼里喝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皱眉道:“急什么?”
他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太、太子殿下来了!就在外、外面号舍检修。”
茶盏“哐当”一声跌落桌上,史鹤轩顾不上被茶水溅了一身,猛地站起来,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扶着桌沿,深吸一口气,快速向号舍走去。
还未走近,史鹤轩就看见了跟在太子殿下身后那一群浩浩荡荡的宫人们,他连忙迎了上去。
“臣礼部侍郎史鹤轩参见太子殿下!”
“贡院修缮是你来负责的?”
史鹤轩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抬眸瞧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回殿下,修缮一事是下官负责的。”
褚绥抬了抬下巴,福安立马上前用手抠了抠了那墙皮,只是轻轻用力,那墙漆簌簌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这就是你们说的,已经修葺过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史鹤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殿下恕罪,这号舍我们确实修葺过,屋顶换了新瓦,地面也重新铺了石砖,没想到那工匠竟敢偷懒,没有把墙漆刷上,下官回去一定严惩!”
褚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瓦片,那瓦片确实是新的,地上的石砖也有重新铺整的痕迹。
这点倒是不假。
褚绥顿了顿,走进号舍,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福安连忙扶着他退了出去:“殿下,号舍里面阴暗潮湿,您还是不要进去了,让奴才替您走一趟。”
褚绥用手帕捂着鼻子,淡漠的脸色让一旁的史鹤轩看得心惊,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大般滚落。
他们礼部之前给东宫送去了不少册子,关于贡院修缮的章程,一摞一摞地送了进去,却像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应。
眼看着春闱的时间越来越近,底下的人便松懈了不少,以为太子殿下不想过问这些繁琐的小事,册子送到东宫也就是走走过场,哪怕太子殿下问起,他们也能轻松自如地应付一二。
没承想,殿下今日竟亲自来了贡院,从大门到甬道,从甬道到号舍,仔细检查了遍。
“殿下,您看。”福安方才走进号舍,从里头的墙根里摸了摸,指尖便沾上了一层潮湿的白灰,“号舍里头的墙根都湿透了,许是这几天下了一场春雨,号舍没有及时检修,雨水顺着墙缝渗了进来,所以这墙皮一碰就掉。”
褚绥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的史鹤轩,轻轻笑了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来,礼部就是这样做事来糊弄孤的吗?”
“嘭。”史鹤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殿、殿下明鉴,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糊弄殿下!”
褚绥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鹤轩脊背发凉,太子殿下这句话,不是问他一个人,是问整个礼部,若稍有差池,御前问罪,那便是礼部上下的过失。
想到这里,史鹤轩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连声音都在发颤:“是这几日连着下雨,工匠们为了赶工期,做事不够严谨,下官马上让人来修,绝不会耽误了春闱,还请殿下放心。”
“若是这么小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褚绥顿了顿,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落在史鹤轩耳中阴森可怖,“那史大人就提头来见吧。”
史鹤轩浑身一颤,额头贴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背后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沙哑艰涩:“下官遵命。”
太子殿下突然造访,史鹤轩猝不及防,一时无法通知礼部的同僚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礼部尚书贺正雅原先是在修改试题,听到太子殿下来的消息,他还有几分错愕,随后把试题匆忙整理好,把门锁上,慌慌张张地前往明远楼。
褚绥刚登上明远楼,就看见远处一个人正急匆匆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太子殿下”
“这是谁?”
福安还未开口,那人已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连忙整了整歪斜的衣冠,躬身拱手,气息不稳地开口:“下官礼部尚书贺正雅,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薄唇微勾,“原来是尚书大人。”
这几个字从太子殿下嘴里说出来,贺正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把腰弯得更低了,惊恐道:“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不敢。”
褚绥笑了笑,声音带着寒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礼部对孤有所不满呢。”
“殿下明鉴,礼部绝不敢对殿下有半分不敬!”贺正雅暗暗地瞥一眼旁边跪着的史鹤轩,叫苦不迭,这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得罪这尊大佛的?
褚绥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贺正雅这个人,刚正不阿,为人耿直,为官这些年勤勤恳恳,从不结党营私,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朝中几方势力明争暗斗,他却始终独善其身,一直跟随父皇身边,为父皇分忧。
上辈子褚稷发起宫变时,也是贺正雅一次又一次劝说褚稷,当时的他一心想保护父皇,可最终还是惨死在褚稷的剑下。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的贺正雅,虽然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可他却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不管是仪制司,主客司还是精膳司,所有要职都已经被路相和刁崇的势力所渗透,内部被蚕食殆尽。
当年贡院翻修的这件事也是交给了下面的人去处理,从屋顶漏水到墙根返潮,从号舍失修到工匠偷工减料,还有春闱舞弊,试题泄露等等,春闱接连出现问题。
他作为礼部尚书,玩忽职守,严重失职。
作为主考官的大皇子将所有责任推到了他的头上。
礼部的其他官员在背后阳奉阴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江山社稷,岂能容此疏漏?
最终,大皇子禁足反省,贺正雅卸任了礼部尚书一职,被贬为陛下的起居舍人。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见这样的局面。
褚绥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贺正雅身上。
“贺大人。”
“下官在。”
褚绥倚着明远楼的栏杆上,将整座贡院收进眼底:“贡院翻修的章程,贺大人可有了解过?”
贺正雅下意识地看向史鹤轩,斟酌道:“此事由史大人负责,史大人一向做事细微谨慎,不必下官劳烦这些琐事。”
“哦?”褚绥眉梢微扬,看向他身后的史鹤轩,“若是像贺大人所说,史大人做事细微谨慎...”
史鹤轩此时已经冷汗直冒了,他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孤错了,看来史大人并非是在糊弄孤。”褚绥顿了顿,冷冷地笑了笑:“原来是没有把孤放在眼里。”
史鹤轩跪得膝盖都肿了,也不敢抬起头来说话,颤颤巍巍地开口:“太子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褚绥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场春雨不知还要下几日,号舍受潮,影响春闱,兹事体大,贺大人还是亲自将春闱的流程过一遍才好,免得底下的人做事冒失,出了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点到即止。
贺正雅听明白史鹤轩都做了些什么蠢事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他确实没料到,史鹤轩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糊弄太子殿下,糊弄陛下,若是真像殿下说的,届时春闱出了纰漏……
那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孤听闻,此事春闱的试题是贺大人负责的?”
贺正雅连忙回过神来,应声道:“是下官负责的。”
就在他以为太子殿下是想要过目春闱的试题,而他又不知该如何拒绝的时候,太子殿下突然止住了话题:“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孤乏了。”
“是。”贺正雅拱手作辑:“臣恭送太子殿下。”
听到贺正雅的这一句话,原本在贡院巡视的商阙,抬头望向了明远楼,看到那抹靠在墙头上的明黄色身影,他先是惊讶,随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你们先去巡着。”
“是。”
商阙丢下身后的一群人,快步地往明远楼的方向走去。
恰巧褚绥要下楼,两人碰到了一起。
“太子殿下。”
褚绥瞥了一眼他头顶上那根白玉簪,抿了抿唇:“恭喜侯爷,又谋得一份好差事。”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刚走出贡院,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沉闷的雷声从天边响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福安取出一把油纸伞,还未等他打开就被商阙却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吧。”
福安愣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一旁。
褚绥每次与他说话时,总会被他头顶上那根白玉簪吸引,越看越觉得别扭。
商阙好歹也是个家缠万贯的侯爷,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偏偏喜欢戴这根素净、做工粗糙的簪子?
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商阙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可是殿下送给臣的簪子。”
雨很大,油纸伞容不下两个人。
商阙把伞往太子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褚绥顺着他那根簪子落在他那片湿漉漉的肩膀上,随后错开了目光。
“随你吧。”
马车停在贡院门口,福安接过商阙递来的伞,看着他将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车,然后翻身上马,充当起了马夫。
雨大路滑,马车走得很慢,贡院距离东宫不算近,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在入夜时回到了东宫。
福安撑着伞在车旁候着,商阙掀开帘子,伸手扶着褚绥下了马车。
褚绥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微微一怔,随后看向了那只手的主人,商阙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马车旁。
“臣告退。”
商阙抹了一把脸,刚想回府给自己收拾一下,没想到他刚抬起脚,褚绥就叫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