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坐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殿试的名单,是他交给父皇的,也是他亲自评定的前三甲。
冯双能成为状元,他并不意外,在所有进士中,他的策论是最出彩的,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言之有物,字字落到实处。
其他人所写的“士族与寒门”,大多都是空谈,通篇仁义道德,堆砌典故,洋洋洒洒数千言,翻来覆去无非是“以德服人”四个字。
冯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废话,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而是士族与寒门如何并存,如何互利互惠的治国之策,他确实是个可取之才。
朝堂上不缺夸夸其谈的才子,缺的是能干实事且能干成事的人才。
褚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查到是谁了吗?”
福安脸色有些难看:“回殿下,已经派两拨人去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查吧,越谨慎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褚绥并没有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倒是有些好奇,是谁发现了这块璞玉,还特意将人藏得这么深。
是路相还是刁老?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
总不可能是三皇子那个草包。
他垂下眼帘,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商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褚绥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玄色甲胄,腰里还挂着一把刀,脸被晒得发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褚绥抿了抿唇,挖苦道:“你倒是一刻都不得闲。”
“臣职责所在。”商阙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微抿的薄唇上,他忽然凑近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难道殿下是心疼臣了?”
褚绥怒目圆瞪,气得脸都红了,他抬手推了推商阙的胸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像在推一堵墙,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生气地嘀咕了句:“吃得多了不起啊?”
“嗯?”商阙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褚绥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恼意:“滚开,一身臭汗,离孤远点。”
“好吧。”商阙听话地后退了半步,乖巧地笑了笑:“臣现在就回去洗洗,中午来找殿下用膳。”
“谁要与你一同用膳?”
褚绥话音刚落,就被商阙打断:“臣告退。”
“你……”
商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27章 赐婚
春闱揭榜的余热未消,次日清晨,礼部的官员便催着新科进士们更衣上马。
从贡院门口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礼部,红袍加身,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这是新科进士最风光的一刻。
冯双换上了那身大红袍,除了胸前系着的红色绸花之外,连乌纱帽上都簪着一朵金花。大红袍是礼部连夜赶制的,料子极好,通身的气派与先前那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秀才判若两人。
胸前的大红花系得很紧,丝滑的布料披在身上,让冯双有些不习惯,他抬起头,看着夹道相迎的百姓们,深深吐了一口气。
福满来茶楼正巧坐落在长安街,从二楼的雅座看下去,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临街的窗户半敞着,清风徐徐,锣声开道,号角齐鸣,那声音由远及近,长安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公主倚在窗边,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为首的状元郎身上,只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喃喃:“也不怎么样嘛。”
“公主,快看。”身旁的侍女青梅惊喜地指着状元郎身后的那两名男子,声音拔高:“顾家公子在这。”
婉宁公主顺着青梅所指的方向望去,顾清淮穿着一身大红袍,骑着马,跟在状元郎身后,他的身量比状元郎高出半头,肩背挺直如松,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英俊帅气。
虽然他只是榜眼,却完全不输给状元郎,反而让人觉得更胜一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公子的名头,那可是太傅之子,不仅家世显赫,还文采斐然,京中多少女子都仰慕他。
婉宁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百姓们纷纷向他抛撒花瓣,看着有不少女子向他丢去手绢,她轻蹙眉心,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在他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同样穿着大红袍,胸口系着花,连插在乌纱帽的金花都一样,他走在队伍后面,他正是此次春闱的探花郎。
与顾清淮的恣意潇洒不同,他低着头,目光羞怯,一张白净的脸在阳光下透着薄薄的红。
简直就是误闯天家了。
婉宁好奇地盯着他那张脸,看着他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耳垂,忍不住笑了笑。
“公主?”青梅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直到队伍走远,那清瘦的背影融入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婉宁才舍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团扇,淡淡开口:“探花郎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探花郎叫沈蕴清。”看着公主望向街头那缠绵的目光,青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咱们快回宫吧,若是让贤妃娘娘知道您这样偷跑出来,会生气的。”
“好了。”婉宁打断她,面色微沉:“今日的事,不准告诉母妃,若是走漏了半个字,你也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青梅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起来吧。”婉宁垂眸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是。”青梅应声起身,扶着公主的手,不敢再多言。
婉宁正要下楼,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大步走上来。
青梅刚想呵斥几句,免得来人冲撞了公主殿下,可当她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后,她猛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在公主耳边说了句:“殿下,是威远侯。”
婉宁瞬间皱起了眉头,她贵为公主自然不可能为他人让路,只是她刚走了两步,商阙就径直迎了上来,看见她的那一刻,两人都怔了怔。
商阙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许久,脑海里迅速翻阅着他记忆中的脸,最终他皱了皱眉,还是没能想起她是谁。
青梅见状,厉声喝道:“放肆,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商阙收回目光,微微躬身,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臣商阙,参见公主殿下。”
婉宁用团扇遮住大半张脸,轻哼一声:“威远侯好大的架子。”
商阙不愿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太子殿下召见,臣失陪了。”
太子哥哥怎么会在这?
还未等婉宁多想,商阙已跨步越过她,朝二楼的雅座走去。
看着商阙离去的背影,婉宁咬着下唇,觉得十分难堪。
自从商阙班师回朝后,母妃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威远侯时,皆是赞不绝口,甚至还在父皇面前两次提起要为她议亲,想要威远侯当她的驸马爷。
可结果呢,她人站在威远侯面前,威远侯都不认得她是谁,那匆忙离去的背影,分明是话都不想与她多说几句。
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团扇,任由扇柄硌着掌心,落下一道红印子。
青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威远侯他或许是有要事与太子殿下商议……”
“闭嘴。”婉宁猛地打断她,手一扬,竟不小心将那把团扇扬了出去,在楼梯里翻滚了圈,最后落在了一楼大堂。
青梅连忙走下楼梯,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那把团扇拾了起来,男子微笑地看着楼梯上的主仆二人,温柔地将团扇递给了青梅,目光却落在团扇真正的主人身上,“姑娘,您的扇子。”
婉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游街已经结束了吗?
青梅把团扇接了过来,快步回到公主殿下身边。
婉宁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大堂里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探花郎!探花郎跑到哪去了?”
几个同样穿着大红袍的年轻男子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沈蕴清,大声嚷嚷道:“沈兄!说好若是春闱高中就请我吃席的!”
“来了,林兄别急!”沈蕴清的脸微微一红,回头看向婉宁,拱了拱手:“在下先行告退。”
“公主?”青梅忐忑地唤了她一声。
婉宁垂下眼睑,摁下心头纷繁的情绪,淡淡地说了句:“回宫吧。”
……
……
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结束,长安街依旧热闹。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味着状元郎的风采。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扯着嗓门吼了一声:“你们可知状元郎冯双出身何处?”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谁不知道状元郎是金陵人士?”
“没错!”说书先生背着手站在台上,捋一捋他长长的胡须,笑道:“大家有所不知的是,这位状元郎还是从咱们这福满来走出去的!”
满堂哗然。
“当时冯双,如今应该叫冯大人了。”说书先生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冯大人在上京赶考时,盘缠用尽,曾屈身在咱们这福满来里当过跑堂!你们现在坐的椅子,说不定还是状元郎亲手擦过的!”
“真的假的?状元郎还能给你们茶楼当小二?”
“那还有假?”说书先生得意洋洋地开口:“没想到咱们福满来竟还能出一位状元!”
“你这老东西,就会往脸上贴金!”有知情人士笑着骂了句:“冯双是寒门出身,不过在你家茶楼做了几天跑堂,你们竟然敢拿他高中的事来做噱头,也不怕状元郎日后怪罪下来?”
说书先生轻咳一声,不赞同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若不是咱们掌柜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有个落脚之处,安心备考,他如何能有今日?”
他说得理直气壮,底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他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句:“各位客官日后多来喝茶,说不定也能沾沾状元的福气,三年后,高中的就是你家儿郎了。”
“好!先生说得是!”
掌柜站在柜台前,听着说书先生这番话,十分舒坦,看着茶楼里座无虚席,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决定给说书先生再加一两工钱。
褚绥从二楼看下去,看着那说书先生,眉梢微挑:“这说书先生胆子倒是不小。”
福安刚想说点什么,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敲了敲门。
“进来。”
“殿下,侯爷来了。”
褚绥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怎么又来了?禁军首领有这么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