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脸色稍缓:“母妃给你挑选了几个机灵的丫头,明日就送到你宫里去,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就跟云锦姑姑说,这几日就别出宫了。”
婉宁微微启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待婉宁离开后,贤妃将桌上的那个锦盒丢到了炭盆里。
看着炭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贤妃陷入了沉思。
掌事姑姑站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青梅她……”
贤妃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送她去浣衣局吧,好歹也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了这么多年,且留她一条性命吧。”
掌事姑姑劝道:“娘娘莫要为这些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
“但本宫不希望从她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不该听见的话。”贤妃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明白了吗?”
掌事姑姑愣了愣,连忙躬身:“是,奴婢亲自去办,娘娘请放心。”
“嗯。”
贤妃挥了挥手,掌事姑姑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铺开纸张,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深吸一口气,朝局变幻莫测,她们温家不可能独善其身,如今走到这一步,要么她温家保住荣华富贵,要么迎来灭顶之灾。
她字字泣血,写满了一整张纸。
“将这封信送去温府。”贤妃将信封交给身边的大宫女,随后她再次铺开新的纸张,在深思熟虑之后,认命地写下了另一封信。
在将这封信交给掌事姑姑时,她犹豫了许久,最好还是轻轻叹息一声,“我要你亲自送去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掌事姑姑双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事情办妥之后,贤妃总算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
这两封信交出去,从今往后,温家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与她有一样烦恼的,还有一人,正是太子殿下。
戌时将尽,亥时初至,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褚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练字,他原本只是想要练字静静心,可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都已经过了好些天了,可他一闭眼就是那个梦。
他总会想起商阙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唤着“殿下”。
想到这里,他的脸又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烧到耳尖。
该死的商阙。
福安站在一旁,悄悄看了殿下一眼,现下都要亥时了,殿下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搬出张太医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殿下,张太医说过,您不能太过忧思,已经亥时了,您该休息了。”
褚绥不是不想睡,是在担心,一旦睡着,又做起那荒唐的梦,他这几日总会梦见商阙,与他在梦中……
“你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福安只好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褚绥闭上眼,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重新执笔,默念着儿时太傅教给他写的那首诗《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不知过了多久,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他正要研墨,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墨锭。
“臣来给殿下研磨吧。”
褚绥的手指微微一顿,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心跳骤然加快。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一股恼意。
东宫的守卫都是摆设吗?
商阙像是读懂了他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含笑应了一声:“臣的武功还不错。”
东宫戒备虽严,可在他眼里,总有疏漏之处,加上他儿时在这里住了好些年,对东宫的地形了如指掌。
褚绥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笔,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商阙给他研磨的那只手上,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梦里,那只手扣在他的腰间,粗粝的指腹顺着他的里衣,探了进来,缓缓摩挲着他的腰。
墨汁顺着砚台缓缓化开,发出沙沙的声响,褚绥偏过头,心底的鼓噪再次涌上来,“你来做什么?”
商阙的目光落在殿下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微扬,低声笑道:“殿下躲了臣好些天,臣相思难耐,只好夜闯东宫了。”
“闭嘴,胡说八道什么!”褚绥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孤为何要躲你?”
“这就要问殿下了,臣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商阙的笑意收敛了不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日吃了数日的闭门羹,殿下避而不见,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恼了殿下。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褚绥的耳廓又红了几分,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商阙真正的缘由。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殿下,云锦姑姑送来一封信。”
第33章 喃喃
福安拿着云锦姑姑送来的信,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桌案前,他穿着玄色便服,腰束革带,手里握着一块墨锭,姿态闲散地在研磨。
“侯、侯爷?!”福安踉跄了下,被商阙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信都给丢了。
他明明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可这位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哪儿进来的?
福安的脸色白了一瞬,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东宫戒备森严,站岗和巡逻的队伍不下百人,连每个路过的宫人都要被抓来仔细盘问。
可侯爷居然能穿过层层阻挠,悄无声息地来到殿下的书房里,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翻墙?还是走了偏殿的暗门?亦或者是收买了巡逻的侍卫?
商阙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坦白道:“本侯的武功还不错,从西院翻墙进来的。”
福安不敢多说什么,弯着腰,双手把信呈给了太子殿下,随后又退出了门外,继续守在殿门口。
褚绥把那封写着“太子殿下亲启”的信展开,信不长,只有寥寥几句话,却能看出贤妃向他投诚的意思,而作为交换条件,是婉宁公主永不和亲。
信的最后,她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从今往后,温家愿为殿下效力。
褚绥嘴角微扬,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将它丢进了炭盆里,火焰将信纸吞没,很快就化成了灰烬。
商阙站在一旁,研墨的动作未停,目光却落在太子脸上,嘴角微扬:“臣替殿下查探花郎的事,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太子殿下,仿佛是在邀功讨赏。
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商阙眉心微动,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薄唇微勾:“臣斗胆,想跟殿下讨个赏。”
褚绥顿了顿,听到他说的这句话,难免会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垂下眼睑,敛去那些占据脑海的奇怪思绪,略带嫌弃地说了句:“就算没有你,孤难道就查不到了吗?”
商阙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只以为他是想到了琼林宴那日,他研磨的力道不禁加重了几分,心底那股痒意再次漫了上来。
“可是臣先查到了,快马加鞭让人送回京城,交到殿下手上。”
褚绥的心有点乱,连字都写错了,笔下的墨汁在纸张晕染开来,糊成一团,他懊恼地瞪了商阙一眼:“你想要什么?”
商阙听着殿下心软的话,得逞地笑了笑:“臣听说城外的桃花开了,臣想邀请殿下一起去踏春。”
殿内安静了一瞬,褚绥原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听到“探春”反而松了口气。
“好吧,孤答应了。”
明明他应该高兴才是,却总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倒是商阙,脸上的喜意完全藏不住,他还以为要磨殿下好一阵子,殿下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殿下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臣明日来接殿下。”
褚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件小事,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在商阙走后,褚绥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福安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劝道:“殿下,已经子时了,该歇了。”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
福安不敢打扰殿下深思,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直到许久,褚绥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福安,语气不确定地开口:“孤想让商阙娶妻生子,真的是孤错了吗?”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商阙究竟是从何时起对他生了那样的心思。
那些从边关寄来的书信,一封封翻过去,全是问安与家常,字里行间也察觉不出任何爱慕之意。
可自从商阙回京之后,商阙总是想着法子来见他,刚开始时还好好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商阙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是他读不懂的爱意,和让他心慌意乱的欲念。
福安愣了一下,他日夜伺候殿下,殿下稍微皱一下眉头,他都能猜到殿下在想什么,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殿下这些天在困扰些什么,于是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殿下的神色,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殿下,侯爷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男儿志在四方,婚姻之事再晚几年也无妨。”
褚绥扯了扯唇,他知道福安是不敢说,所以才含糊其辞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罢了,你退下吧。”
“是。”
福安低头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翌日,天色还没大亮,商阙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便服,头上还别着那根太子送给他的白玉簪,神清气爽地从东宫的正门走了进来。
福安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哎哟侯爷,您来得也太早了,殿下还没起呢。”
“那我去喊殿下起床。”
商阙听完这句话,就直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福安拦都拦不住,赶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喊“使不得”。
商阙一把掀起帷幔,大步跨进寝殿,根本不理会在身后阻拦的福安,径直往床榻方向走去。
褚绥不喜欢用香,整个寝殿只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宫人们守在门外,安静地低着头。
商阙放轻了脚步,进殿之后,他把身后的大门合上,将福安公公拦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