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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褚绥不仅没有答应那桩婚事,还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只是男子有孕,闻所未闻,所以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褚绥是真的怀了他们的孩子。

  直到褚绥的肚皮传来轻轻颤动,商阙再次僵住在那。

  算算日子,快六个月了,寻常女子怀孕,六个月也能感受到腹中孩儿胎动。

  想到这里,商阙脸上的惊喜凝固在脸上。

  所以,这六个月里,褚绥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他想起方才在膳房里听到那些宫人们说的话,褚绥的胃口时好时坏,连口味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怪不得他会喜欢吃酸杏脯,怪不得他喜欢吃辣菜。

  惊喜的心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溢出胸口的心疼。

  商阙抬起头,看向褚绥,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褚绥愣了一下。

  商阙眼里泛起了泪光,语气夹杂着几分晦涩:“是我让绥绥受苦了。”

  褚绥听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你不必自责,是朕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褚绥抬脚,踹了一下挨着他的那条腿,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宫里就要落钥了,你也该滚回你的威远侯府去了。”

  商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夜的月色极好,清辉洒满院落,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下一地的银白。

  难得有片刻的安宁,他此时并不想与褚绥分开。

  昨夜宫里乱成那样,他连跟褚绥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早倒是一起用了早膳,可还没说上几句,容珲将军把他“请”了出去。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活,回到东宫时,已经入夜了。

  于是商阙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开口:“臣今日在宫里忙了一天,粒米未进,陛下可否赏臣一顿饭?”

  褚绥瞪着他,两人在昏暗的烛光里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褚绥败下阵来,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福安。

  “奴才在。”

  “备膳吧。”

  片刻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摆上了桌面。

  商阙看着满桌的荤菜,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现在的胃口好些了吗?”

  褚绥吃了一口腌的酸黄瓜,瞥他一眼:“怎么?”

  商阙见他喜欢,便给他多夹了一下小菜,又给他呈了一碗鱼汤:“多吃一点。”

  褚绥低头看着摆在他面前,被商阙堆得满满当当的瓷碟,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倒是不说朕胖了?”

  商阙微微一顿,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一丝不自然:“陛下恕罪,是臣眼拙。”

  褚绥懒得再跟他计较,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汤。

  商阙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接着伺候褚绥用膳,见褚绥吃得高兴,他趁机提起养心殿修缮的进度。

  “再有三日,便可修缮完毕。”

  褚绥点点头,他不打算住在父皇的乾清宫,而是命工部的人将养心殿重新修缮一番。

  商阙接着又说了句:“臣让人将偏殿也收拾出来了,到时候臣会搬过去住。”

  只是他没把剩下那句话说出口,等三年孝期过后,他会直接搬到陛下的寝殿,与陛下同吃同睡。

  “随你。”

  第71章 喝药

  刑部尚书宋勒听到底下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要亲临大牢问话,他连忙搁下手里的案卷,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看见那道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宋勒,参见陛下。”

  他亲自打开地牢大门,又吩咐狱卒将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点亮。

  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迎面扑来。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许是地牢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这股腐朽霉烂的味道里夹杂着铁锈和饭菜的馊味。

  褚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眉心微蹙,这股恶臭的味道险些让他将午饭吐出来。

  “走吧。”褚绥命人守在门口,除了福安,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福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的前面,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只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地牢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在牢间穿行。

  “地牢潮湿阴冷,陛下何须亲自走一趟。”福安微微侧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陛下当心脚下。”

  或许是上辈子的执念太深,所以褚绥想来见褚稷最后一面。

  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迎面是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在栅栏上缠了数圈,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守牢的士兵是容珲的部下,看见褚绥的到来,慌忙跪地行礼,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把这道铁门打开。

  “啪嗒”一声,锁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褚稷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暗无天日,除了福安手中那盏灯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福安带了火折子和蜡烛过来,清理了下墙壁上的烛台,将蜡烛插上,一支支点亮,火光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他还把角落那张椅子搬了过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扶着褚绥坐下。

  他把那盏灯笼留了下来,自己退到外面守着。

  褚绥隔着牢房的铁栏,安静地望向里面。

  褚稷靠在石壁上,瘫坐着,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腹部,肩膀上缠着布条,上面晕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褚稷像是突然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栏看向褚绥,他顿了顿,随后笑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褚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上辈子褚稷登基称帝的一幕幕。

  见他没说话,褚稷又接着说了句:“怎么,陛下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褚绥看着他略带疯癫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太医,是你杀的吗?”

  “是。”褚稷毫不犹疑地回答了他的话,嗤笑道:“只可惜,周太医这么好用的一张牌子,竟然被你发现了,明明只要再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从那以后,褚绥变得警觉了。甚至让褚稷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被褚绥看穿了一样。

  褚绥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所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褚堰呢,扬州刺杀,他受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真心?”

  褚稷明显怔了怔,半晌后,再次笑出声:“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那日他拦下我,说不定赶在商阙救驾之前,我早就将你杀了!”

  褚绥看着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崩裂的伤口,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说谎了。

  褚堰在扬州刺杀,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但是,不重要了。

  褚绥看着他那张充满晦涩的脸,缓缓开口:“若是那日宫变成功,那些流民...你想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办?”褚稷唇边荡开一抹轻蔑的笑容,讥讽道:“自然是全都杀了,难不成陛下觉得我会将这些难民全部留下来?他们的价值就是为我冲锋陷阵,助我夺得皇位。一条贱命而已,死不足惜。”

  褚绥听着这番刺耳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褚稷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样暴戾残忍的性格,才是他这副温柔恭顺的皮囊下,最真实的一面。

  褚绥看着他狰狞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昭仪昨夜,自戕了。”

  褚稷怔住在那,他甚至顾不上肩胛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过来,抓着褚绥面前的铁栏,急切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了?自戕?下人呢?怎会没人看着她?!”

  褚绥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皱了皱眉:“你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替沈昭仪想过,万一你输了,她还能在这宫里待下去吗?”

  或是白绫,或是毒酒。

  只是沈昭仪自己先作出了选择,贤妃的人发现时,她的尸体都冻僵了。

  宫里从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褚稷兵败后,沈昭仪宫里的人,借着叛乱,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留在延禧宫里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褚稷死死地盯着铁栏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褚绥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低下头去,肩膀开始抖动,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在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看着褚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你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会投胎罢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争,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因为母妃不受宠,所以连父皇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他握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哪怕你从不参与政事,哪怕你重病在床,哪怕传言都说你活不过及冠,父皇都从未想过废而再立,只因为你是皇后所出!”

  褚绥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祖制。你若有异议,到了下面,再找列祖列宗去喊冤。”

  冷漠的声音贯穿了整座地牢,连余音都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

  褚绥偏过头去,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商阙略带担忧的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去东宫没寻着陛下,听下人说您来了刑部大牢,便一路寻过来了。”商阙快步来到他身旁,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盖到了褚绥身上,指尖轻轻碰了下褚绥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皱紧,心疼地说道:“地牢阴冷,陛下怎么不多添几件衣裳?”

  大衣还带着商阙身上的余温,褚绥拢了拢衣襟,淡淡开口:“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会逗留很长时间,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

  褚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他的脸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褚绥和商阙,抖着手,尖叫出声:“原来,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我明白了……”

  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安排的刺杀,商阙舍身救驾,“怪不得,怪不得你会拒绝父皇的赐婚!怪不得他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讽刺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他的儿子竟跟男人搞在了一起,断子绝孙”

  他忽然在烛光中看到了褚绥隆起的腹部,他瞪着眼睛,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走吧。”褚绥没有理会他,搭着商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地牢的阴湿的环境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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