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没事,以我现在三天不吃饭也没关系,只是人嘛,活在世上,还是习惯了一日三餐。”璇玑子三两口啃完糙面饼,端起清粥一饮而尽:“吃好了,走吧。”
林浮跟着他起身,掀帘而出时,雪沫子比刚才密了些,风也刮得更紧了,吹得大氅边角呼呼响。
两人并肩往内城门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快到城门时,就见几个守城的士兵缩着脖子搓着手,看见他俩,连忙挺直身子见礼:“公子,道长。”
林浮微微颔首,目光在士兵冻得生疮的手上顿了顿,随即与璇玑子走进城内。
城内比预想中更萧条。
路边仅零星开着几家铺子,或许因为今日下雪,路上行人寥寥,皆缩着身子快步赶路,见了陌生人也不敢多打量。
墙面斑驳,不少屋舍门板有破损痕迹,风卷着雪沫子穿街而过,更显荒凉。
两人再往里走了走,环境总算强点,街上的人也多了些。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间铺子面前大排长龙。两人凑近了才发现居然是一间医馆。
排队的人看着都没精打采的,有的捂着胳膊哼哼,有的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咳嗽。
药铺门板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药材不够,每人只能买一剂”。
璇玑子低声道:“边关苦寒,加上这段时间野兽袭击,想必受伤的人不少,得风寒的人也多了起来,这才这么多人。”
林浮眼神动了动,直接走到队伍后头排着。
他身上穿的大氅料子好,看着就华贵,百姓们瞅见,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他让条道。
林浮愣了下,赶紧道:“无需如此!我就是有点着凉,想来看诊,排队就行。你们病得急,赶紧拿药才要紧。”
众人听他这么说,才慢慢挪回原位,继续排队,只是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林浮发现这些人当中,多数是年龄大的老人或者是中年人,少有年轻人。
又或许他们年纪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大,只是因为边关的风霜,让他们显得苍老。
队伍缓慢往前,多数是染了风寒和自身的老毛病还有一些皮外伤。
直到前头闹起骚乱,林浮侧头看去,见个妇人跪在雪地里,咚咚地磕头,额头上都沾了泥雪。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老大夫皱着眉,一脸愁容,身旁药童赶紧伸手想扶她。
“不是我不救,是真救不了啊。”老大夫叹着气,“你丈夫被野兽咬断了腿,筋都断了,腿骨也断了大半,根本接不上。唯有截了腿,才能保住性命。”
“他现在用的药膏只能止痛,还是尽早做打算的好。”
妇人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在雪地里磕得咚咚响,声音都哑了:“大夫,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腿,我们一家子怎么活?求求您,再想想办法!”
其他人或麻木或同情的看着。
老大夫蹲下身,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这种情况根本就没得选择。而且老夫还不敢保证能完全让他活下来,要是信得过我,我只能一试。”
妇人浑身瘫软,被药童扶起来。
老大夫:“好了,下一个。”
璇玑子望着妇人踉跄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对林浮道:“我去看看。”
林浮笑了笑:“去吧,注意安全。”
璇玑子点点头,悄悄跟了上去,身影很快隐入街边。
第137章 落叶归根
没排多久,就轮到了林浮。
老大夫抬眼一瞅,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赶紧擦了擦手,惶恐道:“这位公子,您哪儿不舒服?”
边关这地方,平时见得最多的是百姓和兵卒,顶破天就是将军一类的人物,哪儿见过这般华贵的人物。
林浮坐下,语气平和:“我没不舒服,就是想让您给把个脉,放心些。”
老大夫不敢怠慢,指尖搭在他手腕上。
把脉期间林浮与他闲聊:“我看今日来看诊抓药的人不少,是因为今日下了雪,还是往日都是这么多人?”
老大夫:“往日倒是没这么多人,今日下了雪,染上风寒的人不少,所以人多了一些。”
林浮:“我从城门走进来,一路看来好像就看到了您一家医馆?”
“您往里走,最西边那还有一家。”老大夫苦涩的笑了笑:“有点儿本事的谁在这儿地方开医馆啊。”
林浮点点头:“那您这能挣钱吗?”
老大夫收回手指,叹了口气:“这地方环境太恶,山里采药风险大,商队又来得少,药草本来就缺,价格还贵。”
“再加上百姓们哪有啥钱?看病拿药不是赊账,就是用几斗粗粮抵,大多时候根本挣不着钱。”
他语气更苦涩:“有时候遇上重伤的、家里实在困难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药材钱、包扎的布条钱,都是我自己往里搭。能不亏太多就不错了,哪儿敢指望挣钱哟。”
“那您还一直守在这儿?”林浮轻声问。
老大夫眼神软了些:“不守着怎么办?我一辈子生长在这里?都是乡里乡亲的,真走了,他们生了病、受了伤,找谁去?”
“而且我年纪大了,也走不出去了,也不想走出去了,这里是我的根,我死后还要埋葬在这里呢。”
“年轻点的、有本事的,能走的都走了,就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边关除了辛苦点,其实也没啥。只是没想到野兽发狂,有传闻兽潮又要来了,我们留下的这些人八成都是在等死。”
老大夫收回手,“公子脉象平稳有力,身子骨结实得很,要是不放心就多喝些茶水,强身健体。”
“多谢。”林浮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老大夫吓得赶紧摆手:“公子使不得!这太多了,用不到!”
林浮:“拿着吧,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便送我几瓶防手裂的药膏吧。”
老大夫赶紧点头,命药童去拿配置好的药膏。
趁这间歇的功夫,林浮问道:“说起来我很好奇刚刚那位妇人是怎么回事儿?我听意思她的丈夫腿伤着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声音沉了沉:“那妇人叫陆三娘,她男人是个猎户,姓王,平日里靠打猎养活一家老小,手脚麻利得很。”
“前两天她男人进山打猎,谁知半道上窜出只猛虎,一口就咬在了他腿上。”
“还好他命大,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躲过去了,等村里人找到他时,左腿都快断了,就剩点皮肉连着,血淌了一地,人都快没气了。
“我拼尽全力给他救治,忙活了一天才把命抢回来,可腿是真保不住了。”老大夫摇摇头,“那猎户是家里唯一的劳力,上有老下有小,这腿一没,一家子的天就塌了,也难怪陆三娘那么绝望。”
林浮眉头微蹙:“那老虎,是不是和之前袭扰村落的是一类?”
“我估计八成是!”老大夫道,“老虎从来都是在山中最深处,从来没有在外圈出现过。”
“这里的猎户也只是在外圈打一些小型的猎物。最多碰见个野猪,老虎可从来没碰见过。”
“前段时间进山的猎户,好多都遇上过这类凶兽,要么伤要么逃,还有没回来的,估摸着是……”他没往下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颁发告令,不许进山打猎了,也让挨家挨户做好防护。陆三娘家的胆子大,再加上家里人口多,实在没了口粮,才抱有侥幸的心思想去打一些猎物,可没想到出了意外。”
“都说兽潮要来了,这些野兽像是疯了一样,越来越敢往人跟前凑,很多人都不敢出门了。”
林浮点点头,起身离开。
林浮找到璇玑子,发现他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往里看。
里面传来咳嗽声和哭喊声。
林浮问道:“情况怎么样?”
璇玑子:“不太好,那男人的腿确实保不住了。而且极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林浮:“那你怎么想?救还是不救?”
璇玑子苦笑:“我倒是想救,得有那个本事救啊。我又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功能,最多想办法把他的命保住,腿我也没办法。”
林浮:“那就去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你的功德。”
林浮径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推着璇玑子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枯柴,雪落在上面没化,看着冷冷清清。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血腥味混着草药味飘出来,陆三娘和一对老夫妻正蹲在床边抹眼泪,两个孩子吓得小声哭着。
床上的猎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断腿处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疼得蜷缩着,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还好如今天气寒冷,还有挽救的余地,如果是夏天,这些伤口早就发炎发烂了。
众人见俩陌生人不请自来,吓得赶紧围到床边,眼神里满是警惕。
王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到前面,挡着家人:“你们是什么人?咋随便闯别人家里?”
璇玑子:“你们别害怕!我是云游的道士,路过此地,听见屋里哭声凄凉,便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陆三娘攥着衣角,眼泪还挂在脸上:“您、您真能救我男人?”
他们家现在一贫如洗,除了这条命啥也没有,实在没啥可让人图谋的,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王父迟疑了一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赶紧旁边让了让:“要是真能救他,我们一家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第138章 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璇玑子没多废话,直接走到床边打量了两眼,转头对一家子说:“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保他的命,这腿是彻底保不住了。你们要是非得要腿,那我也没法子。”
陆三娘和老两口“扑通”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磕头:“道长,求求您想想办法,保住他的腿吧!”
璇玑子摇摇头,不为所动:“我没那本事,要么保命,要么两样都没,你们选。”
“再磨蹭一阵,别说腿了,命都得没,你们想清楚。想好了我就动手,不想救我现在就走,就当我没来过。”
陆三娘眼泪唰地往下掉,咬着牙愣了几秒,突然抬头:“救!腿不要了,求道长救救他!我只要他活着!”
王母急得惊呼:“三娘!”
王父一把拉住她,狠心咬牙:“三娘说得对!都这节骨眼了,保命才是最要紧的!道长,求您出手相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