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厄缪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谢逸燃。
是他的谢逸燃。
不是后来在格雷斯监狱里带着恶劣笑意逗弄他的谢逸燃,不是在卡塔尼亚兴奋说要和他死在一起的谢逸燃,更不是失忆后醒来、会抱着他耍赖撒娇的谢逸燃。
这是被剥去了一切外壳,如同牲畜般被牢牢锁在禁锢椅上的T-301。
视频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在无声地跳动。
厄缪斯看见镜头外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晃动,拿着记录板,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看见有细长的针管刺入谢逸燃被固定住的手臂血管,淡黄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
看见满是青黑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脖颈和手臂的肌肉狰狞地鼓起,束缚带深深陷进肉里。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镜头下睁大到极致,瞳孔却涣散着,里面翻涌着生理性的剧痛和毫无理智、毫无尊严的疯狂。
他剧烈地挣扎,金属椅脚与地面不断摩擦,嘴套下的喉咙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咆哮。
视频只有不到一分钟,画面定格在谢逸燃左手挣开束缚带,又被镇静剂一针扎进脖子的瞬间。
厄缪斯僵住了。
他像是被迎面狠狠砸了一拳,整只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点开这份文件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实验数据、怪物录像,甚至是关于谢逸燃力量来源的某种分析报告。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看见这个。
屏幕上挣扎的谢逸燃,每一个细微的抽搐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而这,竟然只是其中的一个画面。
文件夹里,这样的视频片段足足有几百个。
厄缪斯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发抖。
他缓缓抬手,指尖很轻、很慢地挪动,在触控屏上一寸寸滑过。
每拨一下,屏幕就被一个新的视频占满。
墨绿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紧绷的肌肉,金属椅与束缚带……只是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注射的液体颜色深浅不同。
一模一样的痛苦,被切割成了成百上千份。
这只是谢逸燃生命里,很短,很微不足道的一分钟。
被仪器精准地记录下来,存档,编号,然后尘封。
在“方舟”那座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这样的“一分钟”,有几千、几万个。
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叠加,像钝刀子割肉,硬生生把一个活生生的谢逸燃,磨成了一个能颠覆生死,却也在失忆后偶尔会流露出茫然与依赖的……“怪物”。
对厄缪斯来说,这一分钟比他等待的六年更长,比他的一辈子也要长。
针头刺破皮肤时细微的凹陷,与液体推进时血管不自然的凸起,那双总是对他闪着恶劣的绿眼睛,在镜头下只剩下野兽的空洞与狂乱。
没有声音。
寂静就让画面里的每一下挣扎都变成震耳欲聋的尖叫。
他的指尖停住了,悬在一只很小的手上。
那是谢逸燃的左手,好像确实要比现在小一些。
这似乎是更久远的一段视频。
屏幕里是一只还没长成样的孩子,整个身子,连带着那只很的小手被按在宽大的金属台面上。
几根成年研究员的手指死死攥着它,显得那手腕细得可怜,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短圆刀尖抵上去,这次不是注射,而是像某种取样工具,尖端闪着寒光。
小手猛地蜷缩起来,五根细小的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它在反抗,用尽全力想要抽回,却敌不过对方的力量。
画面晃动了一下,对准了那张被强制扭过来的脸。
很小的一张脸,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下巴尖尖的,嘴唇紧紧抿着,唇色发白。
额前汗湿的黑发黏在皮肤上。
那双眼睛……还是墨绿色的,比成年后要圆一些,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翡翠。
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纯粹燃烧着的愤怒和毫不妥协的凶光。
他死死瞪着镜头,或者说瞪着按住他的研究员,瘦弱包皮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龇着乳牙也不肯屈服的小兽。
尖端剥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血管。
小小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不是退缩,而是更凶猛地挣扎。
被按住的手臂扭动着,另一只没被完全控制住的手胡乱挥舞,指甲划烂了研究员的手背。
画面外似乎传来一声呵斥。
更多的束缚带勒上来,缠住他细瘦的胳膊和胸膛,把他牢牢固定在金属台上。
他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猛禽,翅膀还没长硬,却已经有了撕碎一切的蛮劲和眼神。
视频结束了。
厄缪斯盯着那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好像也跟着断了,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他一直以为,谢逸燃骨子里那种恶劣、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是强大的力量带来的,是特级实验体身份赋予的底气,甚至是失忆后一种懵懂的本能。
可现在他看到了。
在那么小的时候,在力量还远未成熟,弱小得连一支取样针都反抗不了的时候,谢逸燃就已经是这样了。
不会因为疼痛和恐惧掉眼泪,不会哀求,只会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尖叫、挣扎、龇牙咧嘴地对抗整个世界。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过“安全”和“依靠”这两个概念。
有的只是对侵犯本能的凶悍反击,和对周围一切不加掩饰的警惕与不信任。
厄缪斯忽然想起谢逸燃失忆后醒来,第一次用枪抵住他脊椎时,那双眼睛里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起他在格雷斯时期,明明看穿自己谎言,却因为觉得“有趣”而选择庇护时,那种玩味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次次恶劣的试探与不耐烦,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对亲密接触的贪恋和依赖……
原来……
原来那层恶劣嚣张的表皮之下,谢逸燃的本质是一只一直缺乏安全感的野孩子。
从未被温柔对待过,也从未学会如何正确表达需求,只能凭着本能横冲直撞的野小孩。
六年前,那个会抱着他说“死在一起”的谢逸燃,或许已经是他学着去“爱”,最接近“正常”的模样。
而那点微弱的火光,也被那场风雪彻底吹灭。
厄缪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以为六年的等待已经够苦了。
他以为失忆后的磨合已经够难了。
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谢逸燃独自走过的路,比他想象的,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纠正”那只野孩子的恶劣,不是去“教导”他如何“正常”。
他得先把那只伤痕累累、只会龇牙的小兽,一点点地哄回自己怀里。
让他知道,这里很安全,可以不用再那么凶,可以等待被“爱”了。
第225章 幸福
谢逸燃缩在第七舰队休息室的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困。
脑子里还是空的,想不起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这会儿他压根懒得想。
他就惦记着一件事厄缪斯什么时候回来。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他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床太硬,枕头也没家里软,空气里那股军部的消毒水味儿闻着就烦。
哪儿哪儿都不对。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来回闪过厄缪斯那张脸。冷着的时候,蓝眼睛像冻住的湖。
被他逗急了,眼圈会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偶尔笑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能让他心里痒半天。
谢逸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厄缪斯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冷冽里混着点说不清的柔软,跟雌虫本虫一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真是栽了。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一看见厄缪斯,就觉得顺眼,舒服,想凑近了闻,想伸手把虫捞过来抱着。
看不见就心里发空,跟少了什么似的。
刚才在突击舰上,厄缪斯最后抱他那一下,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发疼。
可他就喜欢那股劲儿,喜欢雌虫明明气得要死、怕得要命,最后还是忍不住死死搂住他的样子。
谢逸燃扯了扯嘴角,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