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画面里,钟熠饰演的赵铭钧正拨开面前的草业往前狂奔,他喘着气,还时不时地回头,嘴唇苍白,脸上带着惧意。
钟熠还记得拍摄那天在山坡上,在芦苇丛里不停奔跑的场景,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呈现居然是这样的效果。
出人意料,摄像师并没有怼着他的脸拍,而是采用着仰视镜头。
一般仰视镜头的作用,是为了显现出人物的威严或者伟大,通常作为拍摄上位者的手法出现。现在用来拍一个狂奔的,好似逃命的,且满脸恐惧的青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或许是某种物体的主观镜头。
有“人”盯上了这个年轻人。
是谁,是那个在追逐他的人吗?
镜头的摇晃是一部分,诡异的配乐是一部分,逐渐变大的喘息声和突然响起的心跳声是一部分,更让钟熠觉得精彩的,是剪辑师在这里用到的抽帧手法。
“抽帧”是一种常见的视频编辑技术,通过从视频序列中抽取部分帧来实现艺术效果。标准帧率通常为20或30帧每秒,所以钟熠并不能在最开始就发现剪辑在这里的小巧思。
直到后来镜头转到人物脸上,背景音中的喘息配着心跳声越来越大,画面也越来越卡顿,他才反应过来。
就像是有人记录着这一切,而信号突然变得不好。
什么情况下会造成现代社会的信号不好?
在知道这是鬼片的前提下,很多观众应该都会往唯一的答案上想。
观众只要这样想,就会落入剪辑师的圈套。当他们再度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就会发现剪辑师已经用那种规律增长的抽帧技巧,把整个画面由视频剪切成了定格动画。
雾气弥漫的森林,黑压压的环境,面色惊恐的年轻人,仔细去看,身后不远处还飘出来一个白衣女子。
细思极恐,足够让眼睛紧盯画面的观众惊出一身冷汗。
饶是知道这一幕是怎么拍出来的钟熠也不由得把沙发上的抱枕拿了下来。
我方队友申请保护。
其实钟熠没想到整部电影出现的第一个镜头会给到自己。
不过仔细一琢磨也不是没有理由。从叙事手法来说,俞新威饰演的桑吉完全是被钟熠饰演的赵铭钧强行拉进这个由他们六个人组成的故事。“旁观者”的身份给予了桑吉更多的上帝视角,他在也剧集中代表着某方面的“观众视角”。所以一开始从赵铭钧身上切入整个故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恐怖片十分讲究节奏感,开头恐怖了一下,接下来便直接进入剧情。
画面理所当然地转到了俞新威身上。
后期并未在这里安排音乐,钟熠能听到的是一阵蝉鸣声。
穿着警服的桑吉通过一个上坡一点点地在镜头里展示出自己的全身,摄像机在拍摄这一幕时离得很远,中间隔开的雨雾令观众再度明晰时间。
很快,导演就用两个劝纠镜头变现出桑吉巡逻警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头顶上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临近中午,街上没什么人,车流更是稀少,为了能让自己舒服些,桑吉走到了门廊下的阴凉处。
在经过一个拐角时,有个抱着香炉的白背心老大爷差点跟桑吉撞了个正着。桑吉刚想发火,那大爷抬起头,镜头用一个畸变的特写镜头拍出他的脸。
一双发白的眼睛“噌”地一声出现在了画面的中心。
乍然间,看着小屏幕的钟熠都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在电影院里观看放大版的那些观众了。
这老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跟他闹起来,白招晦气。俞新威在这里通过细腻的眼神戏阐述出人物的心理变化,他放下了警棍,心平气和地给他让路。
老头瞟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念起了关于五行的打油诗。
从影视鉴赏的角度来看,这里显然是在为后来的剧情埋伏笔了。
之后是桑吉回到警局,接到了关于孙阿妈家的投诉。
剧本文字是比不过有声有色的视频的,钟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跟着桑吉的视角沉浸入剧情。
而且他一边看,还在一边用上辈子从未使用过的专业视角解析画面。
钟熠在他未觉察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他前世无论是看自己的剧还是看别人的剧,都会专注于画面。他会特别去注意他有没有把某些动作做得很帅,也会跟着团队去分析别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耍帅,或是演绎了什么样的人设才做到出圈。
他在大学里学到的表演生应该掌握的知识,都消融于岁月中。他那时在看到戏剧作品后的本能只剩下了“人设”、“营销”、“卖脸”。
与现在的时代不同,三十年后的人们更加忙碌。大家的生活压力变大,更多的人在日常的碎片化时间,都愿意选择“短平快”的快消费。
市场需求在改变,为了市场产出的主体自然也在改变,人又是一个很容易被环境影响的生物。
前世钟熠在畸形的市场里看表面的东西,现在他在一个初生的欣欣向荣的市场里,用重新回到大脑的知识去提取更专业的东西。
他一边注意着剧情的节奏,观察俞新威的整体表现,也没忘记关注自己。
可以说,钟熠对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是不太自信的。
与上一部作品相比,他在《烈焰浓情》中不仅下了相当多的功夫,还有负责的赵庆邦导演,愿意提点他带着他的前辈姚元先,还有一起合作一起入戏的搭子谢卓盈。
《烈焰浓情》完全是靠着良好的创作环境才让他对自己的后续表现升起希望,才会不羞于和同学观影。
而《十月初一》则相反,一部只拍了十几天的电影,导演还成天说些你不用管的话,他当时工作压力又大,虽说尽了心,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够。
拍完之后,他还一度吐槽这是部“烂片”来着。
可现在来看,好像也行啊。
赵铭钧的人设很简单,表演难度不大,角色年纪又和他身体的本来年纪相差不大。电影里,他的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神也足够清澈,更别说身上还有个“纯爱”的BUFF。
钟熠在看到部分镜头时都不太敢认那个人是自己。
他第一次看有导演能在现代剧里把男演员拍出仙气。
是的,赵铭钧明明是“鬼”,在和桑吉一起救人的那部分剧情里却成了“仙”。
年轻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头发顺直,温柔地看着镜头,眼底还有坚持追寻的东西。
他一直在努力着,在为了爱人和朋友争取。
钟熠就这样一直被来回拉扯着理智思考,又跟着入戏。
在看到桑吉受到冤枉暂时关了禁闭,眼看严老师的“转生”大法即将成功,钟熠都不禁被音乐拉扯地紧张起来。
这里已经临近结局,就像剧本安排的那样,当孙阿妈把骨灰洒进海里,以为自己计划成功的严老师放声大笑,却又在未见成功之后变得癫狂。
钟熠在这里暂停了一会儿。
他也不管后续剧情了,他睁大眼睛,调整坐垫,来到离电视机更近的地方,用遥控器倒带,再把严老师发狂的戏份欣赏了一遍。
说实在的,如果不能理解电影的世界观设定,会在这个地方觉得严老师的计划挺儿戏的。
但演员又实在演得好。
他好像记得,当初在剧本围读的时候,汤子聪介绍过饰演严老师的演员年文是三和台的御用反派。
港城这边的电视演员基本靠电视台吃饭,但电视台愿不愿意重用你,跟“眼缘”和“运气”有关。
二者皆得的演员,基本能拿到剧本的主要角色,且量身定制,且人设极好。两者皆无的演员,就会像年文这样,长年累月在固定的角色类型里打转,长久以往形成习惯,就会没有技术含量,从而把职业过度成工作。
在拍摄时,钟熠因角色戏份和分组拍摄的缘故,并没有机会在现场观摩到年文的表演,但从他积累到的阅片量来看,年文饰演的“严老师”,显然是用上了“刻板体现”的技巧。
很大众化,但又入木三分。
钟熠试图从中提取到能够滋养到自己的养分。
是哦,电视台这种专门演反派的演员,基本已经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表演艺术。
但从他们那里取经不太容易。
谁会轻易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告诉别人?
既然如此,那就拓展知识面咯。
多看点别人演的口碑好的反派,也有助于他找准现在观众需要的尺度。
心中做好这个决定,钟熠重新取出遥控,继续播放。
他刚才在那个地方暂停,实际上是知道接下来即将出现他和万淑意拍摄的水下戏。
这部分念白的地方,钟熠在配音时就觉得挺尴尬的,现在让他来看,先用脚趾抓抓地板吧。
但莫名其妙的是,配上背景音,又加之后期的调色,波光粼粼下,求死的赵铭钧和死去的阿岚的这一幕,居然还让人心里有些感动。
就像祝英台来到梁山伯墓前问天,梁山伯突然从坟墓里钻出来,二人的魂魄回归天界,成为蝶仙的画面一样。
诡异,好笑,又能令人接受。
还颇具美感。
钟熠忍不住再一次暂停,看着被水波包围的自己的特写。
这不是20世纪最后的绝美镜头是什么?
最后,桑吉通过梦境来到地府,参加赵铭钧和阿岚的婚礼,给这部电影画上了完整的句号。
当电影的片尾放完,卡槽带着碟片自动弹出,钟熠却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在怀疑自己。
现实好像跟他一开始的预想有差。
《十月初一》不仅不是烂片,还诡异的不错。
该感人的地方感人,该吓人的地方吓人比如“赵铭钧”捉弄桑吉的那几个晚上,俞新威的恐惧简直要透出屏幕。还有俞新威在“赵铭钧”的指引下去挖坟,一路遇到野鬼的场景。
钟熠记得那部分是副导演张兴珉的手笔,现在从成片来看,他和他的摄像对拍摄视角的把握,和后期的节奏,真的稳道没边。
钟熠对这个结果不可思议,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对电影艺术了解得还不够。
不是所有快速出餐的电影都是烂片。
一部电影需要看重的是什么?摄影手法、配乐,后期剪辑的节奏,讲故事的视角……哪怕是平庸的剧本,这些部分发挥好了也可以增加更多的色彩。
电影本来就是声、像、影、音艺术啊。
钟熠呼出了一口气,他起身把卡槽里的碟片取出,在反面哈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衣服的内衬擦拭干净。
这是钟熠饰演的第一部电影。
之后,他会拍更多的电影。
钟熠拉开窗帘,没一会儿,沈万池就找了过来。
“看完了?”
“看完了你是不是监视我?怎么来得这么巧。”
“那是,有话要找你说,特意叫助理看着你呢。”
今天的钟熠比昨天更成熟了,表现点在于他居然发挥主人公精神,主动给沈万池倒茶。
沈万池端着这杯来之不易的茶美滋滋说:“《十月初一》至今在港城上映两周有余,共计总票房713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