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在冷秋梧于绝境中生出粗浅的想法时,丁芦雪先他一步,说出这个死局的最优解。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也只能是你。
此前,丁芦雪和冷秋梧才方定情。他们曾在草庐中相拥畅想:等天下安定,他们便回到乡野间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古人没有求婚的仪式,当丁芦雪在说出那些关于未来的话后,冷秋梧就知道,她愿意嫁给他。
这如何不能让他感到幸运和激动?
可是现在,他要辜负丁芦雪这份相托终身的信任。
花黛儿一家的悲剧,源自于他的父辈。花黛儿死前劝慰他不要想着“父债子偿”,可被他父辈伤害到的,不止有花家人。那些人的仇恨,他该如何抚平?
钟熠一眼就看透,这场戏的内核,其实是冷秋梧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过程。
因为需要的情绪的沉重,钟熠一早就在开始酝酿。
他来到现场,难得稳重。
他不主动,汪斯乔更不会主动。
她当然还坚持着自己对钟熠的第一印象。她因为清楚成芯蕊的顾虑,所以也没不知分寸地,问她钟熠前期的相关表现。
对比于听取被人的意见,汪斯乔更愿意自己真听真看真感受。
妆造结束后,开拍前,已经穿好戏服的两位演员站到一起。他们身处于闷热潮湿的室内,公事公办地打招呼,准备先做些剧情沟通之类的准备工作。
影视剧中,下雨是表现人物悲惨情绪的惯用镜头语言。为了不给后续工作带来麻烦,李立邗特意嘱咐:他希望各部门能配合到位,一次性通过。
这种情况在港城的剧组里很常见,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但对演员来说,就很考验稳定性了。
汪斯乔这时候仍认为钟熠是个关系户,那份缺失的信任让她一见面就开口,“先对词?”
钟熠没有意见。
今天要拍的戏不止一场,他们先是一口气对了下去。
化妆师在旁边拿着梳子帮二人调理造型,做最后一步的确认。
她的来来回回没有影响到二人。汪斯乔把钟熠的念白听得清楚。她发现他不仅情绪到位,连说话时的重音都落得很准。
汪斯乔忍不住抬眼望了他一眼。
化妆师听完了两个人的第一轮对词。她注意到钟熠和汪斯乔生疏的氛围,打着缓和关系的好心,她笑道:
“导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上来就让你们拍分手戏呢?唉,其实我觉得丁芦雪好惨哦。”
汪斯乔瞥了她一眼,没搭腔。钟熠倒是望向她,做出倾听的表情。
化妆师得到鼓励,继续说:“你们内地长大的小孩没有那种意识啦。我看剧本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丁芦雪就不算冷秋梧的第一个妻子了。”
钟熠有些没懂。
“这能代表什么?”
总不能是冷秋梧不是一婚了,他配不上丁芦雪了吧?
或者,从她所说的“意识”层面去理解……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之后,丁芦雪就不算他的“元妻”了,是这个意思吗?
钟熠眼里的试探和不确定太明显,化妆师又接着说:“因为按照当时古代的习俗,丁芦雪如果再嫁给冷秋梧,她需要给……”
“停停停。”钟熠提前预判到什么,赶紧打住。
他才不愿意听到什么封建残余的话,这太可怕了。
他是知道港城70年代才废除一夫多妻制,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也到现在都保留着传统意识,但怎么武侠剧里还有“嫡嫡道道”啊?
“都江湖儿女了,还要在意这个……”钟熠说着一顿。他回忆着剧本的后半段剧情,他忽然生出一个很恐怖的念头。
丁芦雪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后面不愿意再嫁给冷秋梧了吧?
这太恐怖了,编剧会是这个意思吗?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丁芦雪同样觉醒了责任和担当,才将二人的私情后置,他完全没有往这个传统到有些凶残的原因上去靠。
编剧不能是这个意思吧?
心中百转千回,钟熠恐惧极了。他抬头去看汪斯乔,发现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汪斯乔对化妆师的话不太能够接受,她更加直接了当地说:
“什么大婆小婆,我不认为她会这样想。如果丁芦雪真的介意冷秋梧娶花黛儿,她这个时候就不会主动开口。编剧在这里对丁芦雪的塑造,绝对是为了突出她的聪明和善解人意,而不是为了那些……我不是很能讲明这种感觉,但是阿姐,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面对她的不假辞色,化妆师一时间有些尴尬。她抬了抬手,梳子都不敢往汪斯乔的脑袋上放了。
她好像确实多嘴了。
她能听懂汪斯乔的话,也能看出钟熠的排斥。
这两个演员现在一致认为:
“丁芦雪是可怜花黛儿,也认为按照冷秋梧的性格,他一定会去这样做,所以才会在他主动提出时,自己率先开口。”
这一场戏并不是分手,而是为了表现二人的心意相通,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在汪斯乔的注视下,化妆师十分后悔。你说她为什么要插入进演员之间的交流呢?
现在发现演员和她想法并不一样,把她衬得业余,这多没意思。
“反正我是这样理解啦,”为了缓解自身的处境,化妆师打了个哈哈,“你们不用理我,当我胡说好了。”
“不,您的想法很重要。”钟熠听化妆老师的声音都干巴了,熟练地给她递出一个台阶。
“这样挺好的,毕竟我们在理解剧本时是从创作者的角度,而您在看剧本时是从第三方的角度,其实您的看法才更贴合观众的心理。”
钟熠说完,给汪斯乔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收收自己的气势。
他对化妆师笑道:“综合了您的这份想法,我们再进行查漏补缺,就可以避免在待会儿的实拍上出现漏洞,让观众在看剧时再生出这种误会了。”
化妆师没想到,她的“多嘴”被钟熠这么一解释,竟然成“查漏补缺”“帮大忙了”。
一时间,她脸都红了。
而汪斯乔看着钟熠,脸色不由得更加古怪。
这小子是真会说话。
他确实有让人喜欢的实力。
等化妆师走了,汪斯乔忍不住问:“你真这样认为?”
钟熠点头,“是啊。”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汪斯乔的这句话,继续补充说:
“化妆老师确实没有提醒错,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我是不想遇到那样的事。如果以后真让观众把这段剧情解读为,丁芦雪是基于“正宫”的身份,她开口同意了,冷秋梧才能“纳妾”……嘶,好恐怖,好古老,好做旧。作为这场戏的参与者,我会被人笑死的。”
那种事太羞耻了,钟熠绝对不要。
他好好地拍个武侠,怎么就让观众了解到世纪初的影视作品的意识形态了?
他这份正气凛然的坚定,让汪斯乔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难道这就是内地和港城的区别?
汪斯乔是个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她清楚有些港城女性有多保守。
就像她在《春秋争霸》中的角色。她都掌握兵权了,她居然不去享受权力的快乐,而是可惜自己不能好好地服侍大王,尽到妻子的义务。
这真是见了鬼啊。
如果她是女主,她每天想的都会是权力带来的快乐好不好?
而在武侠世界中的丁芦雪,汪斯乔也认为她是拥有自身主观性的。
她喜欢冷秋梧,她和他心意相通,志向一致,所以她规划出了两个人的未来。
现在,花黛儿的死让她认识到这份平静不可能来得太容易,她便打算暂时收起儿女私情,先谈国家大事。
这才是后期丁芦雪和冷秋梧默契地不去谈感情的原因。
放在这个时代来评判,汪斯乔的想法可能挺叛逆。但现在钟熠表现得这么开明,让她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小子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的“可取之处”让汪斯乔对钟熠生出些许改观,决定暂时收起部分偏见。
说实在的,刚才他对化妆师说的话虽然滑头,但不得不承认,她也是这样想。
她在战国剧里演“大婆”就算了,她才不要来了武侠剧还要玩那一套,她也不要演完了被观众拿去错误解读。
汪斯乔对“丁芦雪开口让冷秋梧娶花黛儿”这场戏的理解坚持原判,她认定了就是因为她善良,她同情花黛儿,她也够了解冷秋梧,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本来汪斯乔都没打算跟钟熠讨论这个问题的,既然气氛到这里了,她便多说了一句:“所以你在表演时,不会去露出多余的惊讶表情。”
钟熠点头,“是啊。冷秋梧和丁芦雪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们互相尊重对方、了解对方、爱慕对方吗?冷秋梧在决定娶花黛儿时,肯定提前设想过丁芦雪的态度。他相信她绝对会理解自己。所以在丁芦雪戳破这件事后,他需要表现出的,是如释重负。”
他曾经烦恼该如何向阿雪解释。
他不忍伤害她。
然而现实是,阿雪是和他一样善良的人。
这样多美好。
不过,沉重的现实近在眼前,两个人的表情还是要苦一点。
他们在保证自己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的前提,是让其他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但谈何容易?
钟熠忽然抬头问:“丁芦雪在那一刻会不会这样想,可能,冷秋梧会死。”
汪斯乔愣了一下,“可能会但你为什么要想丁芦雪会怎么想?”
好奇怪,他发散得这么广做什么?
钟熠解释说:“不是我要想,是冷秋梧要想。冷秋梧对花黛儿都那样温柔,他对丁芦雪应该更加体贴。他会想,阿雪会担心他,他不想让阿雪背负不必要的重担……”
汪斯乔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代入自己角色的同时,也去多考虑对方的角色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