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他怕自己太狂,怕自己真的太自信,怕自己失去了提高的方向……他想得到的很多,他恐惧的就会更多。为了能让自己在圈子里长长久久,对那些批评,他该认就认了。
因《鹏海传奇》带来的成绩和绯闻传播太过,哪怕钟熠已经进组《庭院》,沈万池还是安排钟熠抽出时间,去央视四台录了一期人物访谈。
中央电视台各个频道都设有相对应的访谈节目,其中四台的访谈覆盖政治、经济、科技、文化、体育等领域。同龄人里,钟熠是第一个上该节目的人。
这不仅是一种荣誉,也是他需要的一次机会。
而对钟熠来说,这又是解锁央视电视集团板块的机会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在法治频道。
四台的这个访谈节目叫《古夜访谈》,主持人就叫古夜。他四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四台的台柱子。这两年他的事业运不错,从前年开始就有被一台借过去,参加春晚主持。
古夜在录钟熠这期节目时,穿了一套青色的改良款中山装,给人的感觉既重视,又专业。
在演播厅中,他和钟熠互相侧身而坐。
因为是冬天,钟熠就简单地外穿了一件半立领毛衣。这种穿搭也是有说法的。毛衣材质松软,又居家日常,能给主持人和观看节目的观众带去一种更亲切的感官。
他架着二郎腿,双手放在腿上,头微微歪着,已经是成熟男人的模样。
他还使用着演《黑白之道》徐永元时的人物状态。
古夜的声音是和所有访谈节目主持人一样的舒缓,“最近有很多人讨论你的高考成绩。你现在能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吗?”
钟熠顿了顿,丢出来一个反问,“你觉得我考得差吗?”
古夜知道这个问题其实钟熠不太好回答,他发挥职业素养,帮他接上,“我觉得是正常的。”
正面的回应这件事,是钟熠团队的要求,也是电视台高层的要求。
古夜特别专业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艺术靠的是天赋与实操,是这方面的专项人才。我们那个时候也有很多老师傅没有读过书,但是就能能在一个专业上做到极致。”
他又提到,“其实你这件事之后我特意去查过政策。”
钟熠露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政策怎么说的?”
古夜笑道:“你要感兴趣我可就献丑了。”
在钟熠点头后,他看着镜头道:“说是咱们90年代左右,各省剧团、文工团急需特长人才,所以进行了针对性的政策倾斜,有刻意降低文化门槛,吸纳艺术特长生源。”
古夜最后以核心来收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咱们评判一个演员还是需要看他的专业能力,而非文化成绩。”
让一个央视电视台的主持人帮自己说出这种话,钟熠不知道这次的舆论战还能怎么输。
以后别人想翻旧账,火力也波及不到他。
但钟熠又怕翻旧账二十年后因为演员技能不行,学历又被特别放大,他得提前准备,让那个时候的自己避开这一场浩劫。
他可能有点茶?反正他是故意这么说:“但是大家都这么说了,我就会怀疑自己可能考的确实不太好。”
古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怜他,他的眼神里充斥着一些同情,“那怎么办呢?又不能重考一次。”
钟熠很无所谓地表示自己并没有这个问题困扰,“继续学呗。往事不可追,但未来有无限可能。学习本来就是一件没有尽头的事,只要一直在学,我就能够积累到足够的知识。”
他举出一个例子,“其实都不用看太久的未来。就像我之前对徐朝的历史不算太清楚,但是为了能够演好这个角色,对得起这个机会,我几乎看遍了市面上有的,关于魏昭生平的正史和野史。”
古夜便顺着这个话题深入,“我听说你们剧组开机之前,是有像以前的四大名著剧组,进行系统性的学习组织的。”
“对。”
“你也参加了。”
“参加了。”
钟熠答得干脆,主持人便开始挖坑,“但是我好像听说你那个时候还在三台录综艺节目。”
谁知道他嘴里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人离开了学校,就不能继续处于脱产状态。学生时代能一心一意读书,进入了社会就只能自我调整,在工作的时候顺便读书。”
古夜有些怀疑,“这不会耽误吗?”
钟熠笑了笑,直接拉大旗,“有一些老师说我理解的人物还挺对的,我觉得我应该没有耽误吧。”
古夜认为这部分观众应该会很喜欢,便想引导着钟熠多说一点,“你们的学习,有笔试形式的考试没有?”
“没有。”
“那怎么确认你有没有学进去?”
钟熠说得理所当然,“导演会找你谈话啊,聊角色,聊人物之类的。而且实拍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什么演法,对手演员基本上都能感觉到。你现在不努力,等到时候丢人……我想人都是要脸的吧。”
那么问题来了,“你跟那么多演员有对手戏,你觉得,算上整个剧组,你对人物的理解,是最好的那一个吗?”
钟熠很流畅地接过话,“我觉得人物的理解和人物的表现是两回事。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得是陶创老师。”
古夜满意地笑了。他几乎是要宣告,“你不真诚。”
看到嘉宾进入言语里的漏洞,他这么高兴干什么?钟熠扁了扁嘴,也不急,更“真诚”地说:“真诚是要挨骂的。”
古夜稍作纠缠,“你因为怕挨骂,把这个第一名送给了你口中的陶创老师。”
换作其他人,可能要叫停录制了。但钟熠这些年早就被那群擅长死缠烂打,无理取闹的湾省媒体锻炼出来了。他索性使出了一招“掀桌”手法:“你想听到什么呢?如果我说是我自己,你是否又会因此评断我太过招摇?”
钟熠的这个反问,让古夜卡了一下,就像旧录音机里的破损磁带。
钟熠继续说着自己的感受,“其实在这类谈话节目中,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很少会有人愿意通过一档电视节目去了解谁,那些在电视节目上说话的人,或许也并非是想被人了解。”
古夜下意识地问:“那他们为什么愿意说那么多?”
“炫耀,或者倾诉。”钟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古夜决定收回前面的那句话。
钟熠哪里不真诚?这个小伙子不要太真诚。
既然表达内心不重要,那就来说说拍戏时的趣事吧。古夜吧话题绕回到刚才的点:
“我前两天去看了你们同组演员的一些采访。他们说开机的第一天导演就给所有人定规矩,不让人在你面前大声说话,这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规矩?是因为你演的是皇帝,所以你就一定尊贵吗?”
“尊贵的人不都早就被打倒了吗?”钟熠脱口而出。
古夜哑然失笑。
他发现了,钟熠的言辞比他这个主持人还要犀利。
钟熠也笑了。他太想防御了,所以把攻击力点满了。他望了望台下导演在的地方,提议:“这段如果不好,就剪掉吧。”
导演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导演都不介意,古夜便开始继续。
他换了个问法:“这样做对演好戏有什么必要吗?”
钟熠点头,“电视剧表演不是舞台戏,也不是独幕戏,他需要演员根据角色关系在镜头前保持应有的互动。互动越自然,在观众眼里才会更真实。魏昭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团队的领头羊,但是我和其他演员没有这类情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拥有相应的默契。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导演才用这种粗暴但好用的方法,帮助我在镜头前树立那种威信。”
“能拆分一下这种威信的表现吗?大家去看的时候好像很难注意。”
“对,因为这些都藏在表演细节里。”钟熠舔了舔嘴唇说:“还是我刚才说的,电视表演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我的情绪和台词给出去后,对手演员接住了,这个过程才是‘表演’。”
他在“过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又回忆着剧情,说了一两个主持人或者是观众感兴趣的细节分析。
“比如说最基本的,他们不能走在我的前面。毕竟我是老大,就算有人走在我的前面,那也只能是他来服务我,比如说帮我打帘子啊,照明啊之类的。”
“还有一个很重点的,是对手演员他们需要做的。比如说如果要讲什么不太方便的话,先在对我行礼之后,抬头看看我的脸色。就这一个动作,就能让观众发现他对我的畏惧,从而丰富我所饰演的魏昭的威势。”
古夜发表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你演的角色,不就全靠同组演员衬托了吗?”
钟熠并不否认,“就是要衬托啊,得互相衬托才有那个氛围。他们在衬托我,我也在衬托他们。帝王需要表现出威严,臣子也需要通过表现揣摩人心来展示他自己的角色形象。戏要互相接上才叫戏,单人演单人的那叫情绪输出,不叫‘戏’。”
钟熠好像很谨慎,他不肯承认自己在这些戏里的作用。
古夜便提出,“我们来演一场这样的‘戏’,好不好?”
说话时,他还根据编导临时提示的,转头望向了镜头。
钟熠自无不可,“你要演哪个角色?”
“魏昭,和他的臣子,我们都来演一遍吧。”这是古夜台本里设计好的,给嘉宾的展示机会。
古夜首先选了他来演魏昭,钟熠便选了剧里谢题演的那个谋士。
古夜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乍一上来,还挺兴奋,“我们就这开始吗?”
钟熠笑了笑,引导他,“先聊聊吧。你想演哪一场戏?”
“随便吧,”古夜想,他也没记什么台词,他也确实想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感受,“我们就来点生活化的内容,全新的。”
钟熠眉头一抬,开始思考。
他继续询问:“时间地点呢?”
这里主要是提示古夜,希望他能准备好这方面的内容,不至于等开演之后,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因为他的稳重,古夜好像找到了一些主心骨。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环境敲定下来。
秋日,魏昭正在帐篷中处理公文。
古夜坐在椅子上,做出捏毛笔的姿势。他挥着手,这里晃晃,那里晃晃。
已经退到台下的钟熠这时候重新上台。
他踏着步子,很有节奏。古夜随便一瞥,就望见他用上了戏曲的步伐。
行进了,钟熠先高声一声唤:“主公可在?”
本身就会写毛笔字的古夜道:“进。”
钟熠得以打帘进来。他在“帐篷”门口先做站定,等他“看”清楚古夜的动作后,他才一笑,抬步上前行礼。
“主公。”
古夜没有演绎经验,但他是有数十年观影经验的老观众了。见钟熠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他也放下手,撑着膝盖道:“军师有何要事啊?”
钟熠这才抬起头,一脸喜色地禀告:“主公,前方传来捷报。小李将军大破敌军,不仅夺得帅旗,还一举拿下单延之的项上人头!”
“好!”古夜一挥手,起身,“当赏。”
钟熠脸上的喜色加巨,再拜:“某,替前方将士,谢过主公。”
古夜也不知为何,忽然戏瘾大发,走过来拉住了钟熠的手,跟他有来有回道:“军师,此次告捷,全凭你之妙计,孤得替全军将士谢谢你才是。”
古夜说完这句话就望见钟熠抬起头,他清明的眼睛里肉眼可见地泛起了泪花。
有一种情绪顿时把古夜的心情充斥得鼓鼓囊囊。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崇拜?依赖?信任?古夜就这样的眼神一看,仿佛生出了豪气万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