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意外,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高毅臣试图从细枝末节中获得线索,“喜庆班的人是什么反应?”
“吓坏了,老班主喊得哭天抢地。”
高毅臣想到那天见过的狗腿子,冷笑:“他的情绪还挺丰富。”
手下人也笑:“不怪他。辛苦培养的台柱子死了,往后的喜庆班能靠谁立足于上海滩?我听说班主已经在通知常客,等着给小桃红办完葬礼,就带着人迁往乡下去了。”
高毅臣认为有诈,急促地命令:“不能让他们走,全部带回来,查。”
“是。”
把喜庆班控制在手里,或许能得到一些关于顾裴瑾的只言片语。高毅臣安了半边心,又问:“顾裴瑾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接到消息没有。这几天他往戏班去得少了,听说是迷上了新乐门新来的一个舞女。”
高毅臣不清楚他是否提前知道消息,但顾裴瑾的这个作风又实在让他难以接受,心情复杂之下,闭上了眼睛。
手下人也会察言观色,忙劝道:“处长,顾处确实表现得花心凉薄了一点,但是欢场里的男人,有谁认真呢?女方死了,或者嫁人了,都是正常的。而且咱们也没有24小时监视着他,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有可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顾处也伤过心,流过泪。”
高毅臣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顾裴瑾的好话,他睁开眼,目光冰冷,“你是来查他的,还是来帮他开脱的?”
手下人忙道:“不是的,处长,是顾处那儿真没什么好查的。咱们政府里,要说谁根正苗红,除了总统、总理的家的公子小姐,可就数顾家人了。就是怀疑您,也不可能怀疑他啊。”
见火点到自己身上,高毅臣一掌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手下人缩了缩脖子,却继续道:“我是说,您还出国读过书呢,顾处长那可是一直都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他,他可比你干净……”
声音越说越小。
“行了!”多余的话,高毅臣不愿意再听。他又有些犹豫,刚才的那些话到底被他听在心里。
上头的人要是知道他在调查顾裴瑾,会不会也是这种态度?
他知道自己刚来,根基浅,不方便以势压人,又柔和下态度道:“查他,也是为了保护他。我不仅会查他,其他人也会查。”
越说,越合理。语气中渐渐带了些冠冕堂皇,“他是我的表弟,如果他是叛徒,你以为我会开心吗?”
手下这才舒缓了表情,敬礼,“是!”
在这场戏的最后,解宾严肃地发出指令:“把他给我盯好咯!”
洪昌欣看着拿道打在解宾脸上的光,计算着时间,果断地喊“Cut!”
副导演立马帮着导演开口:“演员辛苦,各部门辛苦”
镜头一收,解宾就缓下肩膀,失去了那种支撑。他看着面前饰演手下的特约演员,点头道:“你演的挺好的。”
这位特约一听,连忙露出憨厚的笑。
他起了心,看到钟熠往导演那边去了,自己也跟了过去。
等靠近了,他听到两个人在说:
“这个特约的戏蛮不错的。是副导从影视基地找来的人吧?我听人说这些基地里的演员,演艺经验比我们这些干主演的还要丰富。”
洪昌欣笑,似乎理解了什么,把副导演喊了过来。
“给那个特约一个常驻吧,后面有戏也可以安排他上。”
这就是解宾刚才想做的。
没想到钟熠能跟他想到一块儿去,解宾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心里有所感念,他伸出胳膊,架在钟熠的肩膀上,身体比大脑先表示出亲近。
钟熠还不知道他怎么了,一对上他的眼神,发现那叫一个含情脉脉。
钟熠把脑袋往后缩了缩,“怎么,对我因恨生爱了?”
解宾呲出一口牙,“小生确实是为公子高尚的品格倾倒了。”
其实他刚才想为这种戏好的特约演员做点什么,又怕自己在剧组,在公司的地位不够,洪昌欣未必买他的账。
好在对比剧本,现实是温暖的。
钟熠大概能听懂解宾的话。他往后脑袋上一抹,不好意思之余又有些得意:是的,他就是这么高尚。
“咱们不能让戏好的演员被埋没嘛。”
只有会演戏的演员多多的,这个行业才能活得更久,钟熠如此坚信。
而看着他的解宾:更欣赏了。
等这部戏拍完,非爱上不可。
高毅臣这边的戏份拍完,洪昌欣注意着外头太阳照进来的光线,赶紧安排下一场。
在这场戏里,跟钟熠对戏的就不是个特约了,而是圈子里已经有名气的中年演员,叫黄厦,饰演的正是高毅臣的顶头上司,统计局政务处的副主任唐柏忠。
等办公室安排好,现场维护秩序的副导演开始清场。
“都别吵吵了啊,安静,也别站在附近挡光,都注意了”
解宾站在最佳观赏位置注意着在候场的钟熠。他看见他把腰间的皮带解了,又把外套扣子松开,露出里边的白衬衫。解宾正思考着他在这里的思路,刚才和他对戏的特约挤到了他的身边。
“宾哥,那个,谢谢。”有一种世故的圆滑。
解宾并没有揽功,指了指钟熠说:“是童哥开的口。”
特约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睛带了点湿润,“我,我也知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他早就从媒体那边听说,外边的人为了能演这部戏,连个客串的角色都抢得眼红当然,内部也差不多。为了能来《寒影》做特约,他一路过来不知道给多少人塞了红包。
底层演员的辛苦,解宾也大概了解。现在戏要开拍了,他不好多说,便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演。”
“《寒影》第三集第八场第一镜,Action!”
高毅臣的调查,并没有给顾裴瑾带来什么麻烦。
高毅臣想查那天的神秘人,可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实际上是大公子身边的副官。早在第一个日本特工盯上顾裴瑾之后,他就开始存在。后来出现在顾裴瑾身边的女人,都是在由他处理。
政府内部也是时刻防备着顾裴瑾被日本人腐化叛变。
顾裴瑾那天在戏院并不怕高毅臣去而复返,就是因为那里本来就不是他和延安方面的联络点。
他反而因高毅臣的不同态度里,生出了试探。
结果没想到这条鱼就让他这样钓上来了。
知道高毅臣在查自己,顾裴瑾反而放下心。不过,他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既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也是为了不令人起疑,他直接上门,找到了高毅臣的顶头上司。
钟熠还是穿着那套军装,然而腰带却被他提前解了下来。一听到开机,他就拎着皮带,几步走进办公室。此时,他的肢体动作无一不在体现他的急躁,愤怒。
那位演副主任的演员一看,立马露出一个“不得了”的表情。
他毕竟有身份,不似戏班老板那样谄媚狗腿。他只是第一时间起身,脸上笑吟吟的,“哟,什么风把三少爷吹过来了?”
他的台词说得较慢,较唤,“三少爷”也更像是长辈的调侃。
钟熠便微微别了别头,做出忍耐的样子。
“唐主任,你心里清楚,我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实在是李主任不在,我才往这里来了。”
黄厦不愧为前辈,特别会给戏。他这时已经从桌子那边走过来,站到钟熠身边,轻轻推着他去坐下。
“当然,李主任不在,找我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来了哥哥这儿,还能少了你的位置?”
钟熠并不反抗,顺着他坐下后,把手里的皮带往桌子上一扔。
黄厦抬了抬眼皮,又是一笑。他转身去倒了杯茶。在把茶杯放到钟熠面前后,他半靠着桌子坐下,低着头观察起他的表情,语带调侃:“您老人家,有何示下?”
钟熠立即发出一声嗤笑,抬头,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满是愤怒,“唐主任,您不用捧着我。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找人查我?”
黄厦连忙喊冤,“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我吃多了往你身上查?”
钟熠拧眉,“监听器都放到我家里去了,你还说没有?”
黄厦反应很快,脸上同时晃过忖度,“是,顾公馆?”
在这里唐柏忠需要这个表情:如果是顾公馆,那就是上边的意思。但如果不是……
好在,高毅臣没那个胆子。钟熠这里又露出一丝不自然来,“是我在少白路那栋拿来歇脚的房子。”
黄厦做出恍然大悟状,“哦哦,我记得那还是何主任送的。”
钟熠抿了抿嘴,露出来半分外强中干,“我可没收啊,只是借住。”
黄厦笑道:“明白,明白。”
这种贪腐,着实常见,但顾裴瑾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要脸”,所以钟熠在这里才有这种“不自然”的处理。
说完这部分台词,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掀开茶杯喝了一口。钟熠这里为了表现出角色的“躁”,没有额外注意,他顺其自然,嘴唇沾到茶叶了,就嫌弃的“呸”了两声。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自然是喝不惯普通茶叶的。
黄厦眉头一挑,顿时想到:钟熠的这个反应,可以借机抓住,给他的角色丰富内核啊。
政府内里贪腐,但是大公子又在带着人打击贪腐。唐柏忠这种角色不好顶风作案,为了伪装,他在办公室放陈茶,也不是没可能。
黄厦来了灵感,立马改戏,临时加了一句:“是哥哥怠慢了,忘了你们年轻人舌头嫩,喝不习惯苦茶。”
钟熠反应很快,眼睛一晃,又抬眼看他,临场发挥张口就来:“我知道,唐主任一直坚守本心,平日的日子呢,过得也跟这茶一样清苦。可是老喝苦茶,不是个事儿。我那里有几个茶罐子,我反正也不懂是什么茶,给我摆着总归是浪费了。明天我叫副官拿来送给唐主任好了。”
黄厦赶忙说:“那我就谢谢顾处长了。”
这一段戏加得,二人的关系顿时因“好处”而失去了那种剑拔弩张。
钟熠摆了摆手,靠着刚才铺垫好的情绪,才顺势说出原有的台词。
“大公子经常跟我抱怨,说人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
他话没挑明,但那个意思就是:有人不听安排。
钟熠理解这里顾裴瑾的想法。不管高毅臣查他的事是于公还是于私,唐柏忠这个做上司的到底知不知道,他此次来,就要坐实他不知道的可能。
他想教训的是不按规则行事的高毅臣,对唐柏忠他耍耍表面威风就得了,可不能真的得罪。
顾裴瑾管不到高毅臣行动,但他能让他的上司压他一头。
这样便够了。
《寒影》中透露的官场学问多着呢。黄厦以前也演过这类题材,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连忙一本正经说:“那今天就多谢弟弟提点了。”
“我哪里够格提醒唐主任啊?”钟熠在嘴上谦虚了一轮。他撑着椅子起身,拿了腰带,叹气说:“我只是不想平日消遣的时候,身边又冒出一个自己家的特工。你说,要是我误会了,一枪把她给崩了,这不是浪费吗?”
黄厦眼睛一动,忙在他转身时小声问:“我听说你之前经常来往的那个,喜庆班的那个……”
钟熠低头摸着后脖颈,烦不胜烦,“又是一日本特务,叫大公子的人安排意外给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