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死,是最容易的,关键是如何能死得有价值。”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作用,或者说我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我得活下去,我还得继续在政府中活动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之前是一个人,之后,也将继续一人。”
顾裴瑾的潜伏生涯中会有很多牺牲,会有很多关卡,游沐萍是其中的一道,但绝不会是最后一道。
在自身脱困后,在快速地哀悼完自己的战友后,顾裴瑾坐在姑太太家的花园里开始想象对策。
而这时朱诗容来了,她显然是姑太太找来的。
为了令高层放心,骑虎难下的顾裴瑾只能低下头,迎娶之前不愿意牵累到的朱诗容。
此时此刻,风清月明。顾裴瑾抬头望天,跟朱诗容简短地聊了起来。
是发泄。
也是试探。
他可以拥有妻子,但他也得确定这位妻子是不是其他人安插到身边的眼睛。
顾裴瑾又有些苦涩: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朱诗容的话并不多,顾裴瑾见她兴致不高,问了后,她答:“我正在为刚才看的那首诗而哀伤。”
她用着合适的节奏,把那首感慨时光流逝,流水落花的诗歌轻声念出。
她微低着头,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面前石灯里的火光。
顾裴瑾情绪跟着诗歌一起降下来。他盯着跳动的火光,思绪回到了之前的一个晚上,他和游沐萍拉着手跳恰恰。在急促快速的音乐声中,他们约定:
“我们就用这支舞来迎接和平!”
和平比死亡来得更快。
顾裴瑾的眼睛彻彻底底被模糊了。
他想,他是有情有义的顾裴瑾,他不应该在知道游沐萍的尸体被调查局带走后,仍无动于衷。
他得把她带回来。
他得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不急,不急,那需要耗费很多体力,他得慢慢地计划,让自己的表演效果达到最佳。
第二天一大早,顾裴瑾就来到了调查局。他表现出的,仍是那个混不吝的样子。他固执,他不讲道理,他几乎是不顾后果地动了手,只为带回游沐萍的尸体。
他成功了,周围没人敢动他。
他成功了,大公子知道后把他喊回去骂了一顿,这彻底预示着他暂时解除了危机。
他成功了,他给游沐萍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让她得以安息。
没有人来祭奠游沐萍。她的家人早就回了老家,后来又被秘密安排撤离。她的同学听说她身上的嫌疑,怕被特务机构盯上,更是不敢前来拜祭,连送束花都没有。
顾裴瑾便给她烧多多的纸。
他在心里默语:“你不要嫌多。路上你看到有谁钱不够,你分他就是。”
在这种严肃时刻,顾裴瑾无厘头的台词,让观众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了,因为穿着军服的李无瑶抱着鲜花来了。
顾裴瑾很意外能在这里见到她。
李无瑶把花束放到游沐萍的墓碑前,俯视着他,面上保持着浅笑:“我听人说,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你。”
顾裴瑾不动声色,手上继续往盆里送着纸钱,“有事?”
李无瑶望着他,眼神在几秒中内,经历了很多种变化。最终,那些狠心,犹豫都统一消散,成为惆怅:
“你收手吧。”
顾裴瑾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那个晚上,游沐萍独自一人在街上跑着。她抱着孤注一掷的信念,一定要把信号传达给顾裴瑾。可是啊,她太傻,也太年轻,她不知道她自身已经成为了诱饵,而她的身后,全是猎人。
如果让她见到顾裴瑾结果会如何?
李无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到两个人的下场。
所以,同为跟踪者的她趁着没人注意,举起了手,开出了致命的一枪。
回忆随风消散,画面转回来,李无瑶仍旧是那个美如蛇蝎的特务。她双手环胸,望着顾裴瑾的眼睛里满是考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帮你,或者在你看来,我杀了你的伙伴,我已经是你的仇人。”
顾裴瑾该如何去接这句话?
他没有露出凶相,也没有激动的情绪。他迅速分析并考量着李无瑶这堪称失控的行为。
“你想让我自首?”
李无瑶诚实且干脆,“我想让你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烧掉最后一张纸钱,顾裴瑾起身站立,他和李无瑶的视线终于回到了同一平面。
这样的角度倒也让李无瑶轻松了许多,她或许是在真心奉劝朋友回头:“顾裴瑾,无可否认,你的身份,重要到令人无法忽视。而你的能力,也足以让你担起‘党国英雄’之名。我十分清楚,你在这里存留的牵挂,只会比我更深。只要你愿意回头,一切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顾裴瑾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他微低着头,脸上浮现出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回不去了。”
他笑着,那笑容很轻松,很温柔,不带任何矫饰。
李无瑶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笑过。
她缓缓地皱起眉,无法相信,“是因为,你已经被腐化了?”
顾裴瑾又笑了,那笑容在落下时一边,从嘴角勾出了巨大的讽刺。
“腐化?”他一字一顿,啃下这两个字?
李无瑶的眼神渐渐地冷下来,或许她也发现了自己这个用词有多不恰当。
顾裴瑾松开手,烟头落地,被他用脚捻熄。他抬起头,眼睛冰冷又带着凶恶之气。那是愤怒,也是憎恨。他伸手指着李无瑶身后的城市,奋力质问:
“难道那群早就丢失理想,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人不叫腐化?难道那群趴在老百姓身上,敲髓吸血的蛀虫苍蝇不叫腐化?难道把国家的苦难当做发财机会,把军人的职责变成生意手段,到处敛财的商人不叫腐化?难道贪图享乐,不顾战局,公报私仇的高层不叫腐化?难道助纣为虐,把刀砍向同胞的畜生不叫腐化吗?”
这一个个问题,一声高过一声,字字泣血。
顾裴瑾简直要把内心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他最后指向自己的胸膛,“比起他们,我这不是腐化。我早就已经烂过了,只是你没有看见而已!”
他说完又高高地举起手,表情带着从未有过的疯癫:“我不妨大胆地告诉你,我这不是腐化,而是新生,是重生!”
李无瑶的脸色更僵了,她似乎被顾裴瑾的热情灼烧,她抵抗不住,以致无意间后退了一步。
“一个肮脏发臭的系统,如何能拯救一个病态的国家?你劝我回头,我倒要劝你看睁开眼睛清楚,这个世界的哪一方在被夕阳笼罩,又是哪一方迎来了新生的太阳!人民寻找新思想新道路的方法不叫腐化,那叫求存,那叫共和!”
顾裴瑾在情绪激动下,浑身颤抖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每一个灵魂都有作为人活下去的资格。我相信,全中国的老百姓们,也会在未来获得新的人生,新的未来!”
顾裴瑾就像一团火,不仅燃烧着李无瑶,也燃烧着电视机前的观众。
第二天的收视报表显示,当天播放这集这一剧情点时,央视一套的收视来到了15.8%,这是2007年当年的全国最高收视点!
电视台为此嫉妒,媒体为此播报,不懂收视的观众在一遍遍地发表自己对剧情的理解。
“那些骂剧情强行的人出来认错!剧情是合理的,看到没有,编剧没有比你老练,比你想得更多!”
“这就是顾裴瑾的人格魅力了。感觉如果这里是一个游戏的话,那么没有拿到李无瑶好感度的顾裴瑾在游沐萍这个环节必死。”
“我感觉顾裴瑾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好疯,他怎么敢当着李无瑶的面说这些?他不怕李无瑶举报他吗?”
“他就是料定李无瑶不会才这样做啊,如果李无瑶要举报他,那天晚上坐视不管,不杀游沐萍就可以了。”
“是的,李无瑶现在已经被拉下水了,她要是再转头出卖顾裴瑾,自己都要受处分。”
“就让顾裴瑾发一下疯吧,我感觉他再不发泄,他就要疯了。”
“这几集看得我好难受,原来在黑暗中去寻找光明是那么艰难的事。”
顾裴瑾和李无瑶的那一段辩论,编剧并没有给出结果。在第二天播出的剧情里,观众一看完片头,迎接的就是朱诗容为了和顾裴瑾的婚礼而准备。
在剧情里的很多人看来,朱诗容是牵制顾裴瑾的最优解。连顾裴瑾的亲人姑太太都这么觉得,在朱诗容换婚纱时,她拉着她的手感慨说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不要在意那个姓游的女人啦。人死如灯灭,别看裴瑾之前为她要死要活,男人呀,忘性很大的。等过个两年,你们把日子过好了,再生个孩子,裴瑾的心呀,那还不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姑太太说的这番话,自然是出于她自己的立场。朱诗容抬眼望她,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浅笑,让站在上帝视角的观众都知道她有多敷衍。
朱诗容之前就因演员在网上闹过一场,现在眼看她要跟顾裴瑾结婚,失去的话题度又转回到她身上。
“我之前就一直才朱诗容是我方的人,昨天看完她在花园里陪顾裴瑾的那段话,我更加确信。但是现在问题来了,朱诗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顾裴瑾的身份,又还是说,她对这桩婚事不抗拒,本身就是因为她知道顾裴瑾的身份?”
“就算不知道她也别无选择吧?无论是站在顾裴瑾还是朱诗容的角度,都很窒息。周围的人简直是摁头乱嗑CP。”
“不是嗑CP啊,第二集姑太太就说了,只有结了婚,家眷跟在眼前,才能令人放心。”
“我的妈,我已经感受到了,这结了婚很快又会催他们生孩子吧?不为别的,就为了控制住他们。顾裴瑾身份特殊,朱诗容又是财政部部长的独生女,只要他们能有了孩子,就等于说捆住了四个家庭。”
“所以朱诗容才一直面无表情,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时候也挺羡慕朱诗容的,她这个人设甩脸子别人都只会误会成温柔娴静。”
“所以结了婚,两个人志同道合,反而能做好配合。这样好,我受伤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什么时候让两个人相认?”
编剧是懂如何留下观众的。游沐萍牺牲后,朱诗容在结婚前直接通过剧情表露了身份。因为有之前很多事的铺垫,她的表露也不算突兀。
现在,有了新希望陪伴在顾裴瑾身边,观众不至于像剧情中的顾裴瑾一样找不到方向。
电视剧角色挨骂的方式有很多种,谍战剧中角色挨骂的姿势,无外乎是拖后腿。游沐萍初登场时就帮到了顾裴瑾,让她躲过了一劫,后续剧情更是多番配合,才让观众对她的好感疯狂上升。
现在朱诗容成为了新的伙伴,她在一次次冷静处理事件的过程中,得到了观众的认可。
观众口径的一致,有利于和谐的观剧氛围。
《孤灯谍信》的观众很忙,除了每天要为男主执行任务是否会暴露而担心,还要紧盯他身边的伙伴。其中就有观众发出这样的声音:
“其实李无瑶也可以成为顾裴瑾的优秀拍档,但是可惜,她太坚定,太固执了。”
固执的李无瑶在38集时离开了后方,她接到了新的任务,即将奔赴前线战场。
她来找顾裴瑾告别时,朝他敬了一个军礼。
“顾裴瑾,我也要去寻找我的新生了。”
这是她的回复。
也是她的落幕。
小说里有明确的李无瑶死在前线的交代,电视剧中却给了她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