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感情。
其实在港圈工作的那些年,也发生过些许不愉快,但那些都是工作上的摩擦,是人与社会融合时的自然结果。比如说当年在中亚拍《江湖醉卧》,钟熠简直烦透了金锷生。现在时隔多年,要不是还惦念着自己曾经演绎过的角色,他哪里记得老金是谁?
能把这种属于过去的负面情绪随风而散,是钟熠成熟、自洽、自信、积极的表现。
既是如此,他更不能忘记别人对他的好。
他不能忘记港圈观众的支持,港圈品牌的维护,更不能忘记汤子聪等人的爱护。
就像是日后,日后内地影视迎来影视寒冬,已经赚够钱坐稳地位的他,难不成还要潇洒地舍了这盘死局独自逍遥吗?不会的,不可以的。不说他还有梦,哪怕是为了粉丝,环境越是困难,他越是要为观众带来更优秀的作品。
想到此处,再开口便失了一些“理智”。
“我觉得现在港城拧成一团,化作一口气的做法很好。”
钟熠能说真话,让顾徐二人皆松了口气。
钟仔以往都太稳健了,有好多话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嘛,就要像现在这样,才叫做聊天,谈事。
钟熠没再想藏着掖着,语速也快了起来,“但是在我看来,港圈有一点不好。有些年纪大的叔伯,他们更看重自己的生活质量与精神享受。他们已经年迈,只想在尽可能的时间内维护自己的利益,宁愿去出卖大家坚守的东西,也不愿意为后来考虑。”
徐浩徕一听这话就觉得是在点三和台。
他想,应该是汤子聪对钟熠说了什么。汤子聪那么看重钟熠,绝对会把台里的事当成家事说给他听。
汤子聪对幕后那群叔伯不满意了吗?
顾光耀也觉得这句话是在点星火台。
钟熠提到的“叔伯”,包括他爸爸。当然,他家老头未做过此类固守之事,并且在他深入电视台后,更像是看到了新希望,大肆放权,给他铺路。
可其他叔伯呢?每次开会,都要提各种不同意见。他们都没有去过内地,还自信的对内地市场指指点点。还认为,只要能把港城的观众哄好就万事大吉。老东西想的比小东西还要天真。港城观众难道口味比别人要差,会留在原地等你不成?
钟熠说:“港城娱乐行业发展比内地要久,对于娱乐的方法,和贡献好娱乐的方法,也更有经验。有经验,是好事。但认为拿着经验就能吃遍天下,是不是过于自信了?”
停下来看了二人一眼,复道:“你们都是去过内地的,知道内地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十年前,电脑在内地都未曾普及,十年后的现在,内地大部分人的手机都能上网浏览网页了。承载媒体的方法在进步,经济也在一路走高,大家手里都有了钱,势必回去追求更高级,更刺激的娱乐方式。如果我们还在用以前的方法制作电视剧,绝对会被抛弃。”
这很容易理解,并且徐浩徕和顾光耀光是在港城市场中,就有如此感受。
你的拍摄班底有技术,你的演员有演技有样貌,但是你的故事难看,整体处境便显得尤为鸡肋。观众不看难受,看了又觉得浪费时间。这样的情况一旦频繁,绝对会伤害到观众对电视台的信任。
所以为了破局,为了产出精品,港区的影视工作者必须破后而立,必须进行文化破圈,弄懂大陆市场那数以亿计的观众喜欢看什么。
无奈这样前进的道路,刚起步就被叔伯们搬来的巨石拦住。
顾光耀呼了口气,说:“阿乐的脾气不好,花姐最初是不想让他来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丁楷乐那个脾气,在星火台只会更横。阿花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样的炮仗脾气出来了会得罪人?但叔伯们开了口,阿花也无可奈何,只能事先跟丁楷乐说清楚,又拜托顾光耀照看。
徐浩徕说:“我原来以为阿乐是不清楚大家准备合作。”
顾光耀摇头,“是阿乐和叔伯们拥有同样的想法,不想星火台和三和台牵扯太深。”
他有对钟熠说:“不管怎么样,花姐非常坚持,她不愿意让星火台走上中亚的老路。”
徐浩徕安慰道:“不会的,星火台还有那么多武侠戏的版权在嘛。”
说完,才觉得这不就是说星火台会像中亚台那样靠卖版权维持最后的体面吗?
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光耀的脾气可不像丁楷乐那样,简单微笑便把这场口误揭过。
这天晚上,三个人聊了很多。
年轻人不像上一辈人那样世故。他们往远了,天南海北地聊。往近了,各自的苦水能说的都往外说。虽没人开口约定,大家却有这样的默契:出了这个门,该忘的就得忘。
聊着聊着,关于这次的事,也有了定性。
第二天,丁楷乐并未准时出现在剧组。
他今天本就没有通告安排,工作人员都以为是正常通勤,没有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天,一大早,汤子聪向所有人宣布:原定由丁楷乐饰演的角色,换人。
顾光耀领上来一个平头短发男青年。
他叫吴敏坚,就外貌长相而言,就比丁楷乐看上去和气不少。他一点儿不像来救场的,胸有成竹地向别人介绍自己,期间释放善意不停。
被工作人员认识后,他又单独向导演、编剧打招呼。钟熠也接受住了他的一个鞠躬:“童哥,还请您多多照顾。”
钟熠摆了摆手,没从神色显出来对这件事有多意外。
等吴敏坚离了这儿去别的地方,汤子聪往钟熠这边走来。
“童哥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是否满意?”
“满意~得不得了啊。”钟熠怪声怪气地拉了个长音,如此自豪:“昨晚花姐亲自打电话给我,讲明缘由啊。”
汤子聪笑:“童哥这么有面子哦。”
钟熠露出骄傲表情:“是啊。”
他歪了歪身子,往不远处霍宏知的地方抬了抬下巴,“这么处理,也让阿宏很满意。”
顾光耀和徐浩徕一起决定,会去找编剧商谈,给霍宏知的角色增加总共半集量的单人戏份。霍师弟如何欣喜笑纳不说,钟熠是觉得这俩人真厚道。
前有小佬尽力安抚,后有大佬亲自出面,钟熠如何能不满意?他再不满意,星火台也不能发起“江湖仇杀令”,还不如给各方留个面子。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做这么绝做什么?
又忍不住感慨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为了团队的利益冲锋陷阵,实则两方大佬早就坐在一起握手言和。人要是不聪明点,上蹿下跳成为小丑,哪是“难为情”三个字能概括得了。
汤子聪点了点头,给这场插曲拍板定性:“看到你们年轻人这么有主意,我很安心。”
钟熠不傻,“凯文哥你这两天没出声,是想看我们会如何解决?”
汤子聪点头。
“两家电视台日后的合作会更加密切。本来大家做事就要顾前顾后,合凑到一起,从上一代人那里伸出来的绊子,起到的何止是1+1=2的效果?如果连这么小的一件事都不能处理妥善,我想,也不要再提往内发展,往外拓展了。”
汤子聪和钟熠都明白,把丁楷乐换掉,不是因为他曾对钟熠不够尊敬,而是他这种行为本身就代表着不服管教和不满意。
剧组人多嘴杂,拍摄周期和宣传期加起来得有小半年左右。现在港圈从作品到艺人都想出位,都想受到观众喜爱。丁楷乐作为不确定因素,自然会从一开始就会筛选清退。
说白了,钟熠是《大世纪》的男主角,从投资方到提供收视的观众,都是冲着他来的。要是后续被人发现他在剧组被人挑衅,严重点的,会怀疑到他的圈内地位一天到晚看着牛气哄哄,结果也不怎么样啊。简单点的,观众得知后心里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剧组换人,从来都是常规操作。别说丁楷乐只拍了几场戏,就是他拍到一半,该换还是得换。
《大世纪》的剧情是港人为了争钱夺利而打得头破血流,拍摄现场倒是一团和气。本来还有丁楷乐这个不稳定因子,他走之后,空气宛若一新。
新来的吴敏坚很能适应剧组的节奏。他也知道自己是捡了馅饼,特别配合地挤出时间,把丁楷乐曾经拍过的镜头单人重拍,好做后期替换。
吴敏坚饰演的这个角色原本叫丁领英。演员换人后,邓楠熙顺手将姓氏一改,改成了吴领英。
吴领英在剧中初登场时,以“失败者”的面貌示人。他穿着发旧的西服,在烈日照射下,望着耸入云霄的大楼面色发白,双目发直,呈呆滞状。
在一天前,甚至是更久之前,吴领英还是一位有头有脸的年轻企业家,是多次登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成功者。
你要是听说了吴领英的故事,你也会为他可惜。
吴领英大学毕业后就靠着网页小游戏白手起家,在短短三年内狂揽两个亿的流水。成功来得太简单,顺利化作枷锁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产生自己是商业天才的错觉。
人一旦有了自信,想的就是做大做强。不用人引导,不用人下套,单单光靠自己想象,吴领英就沉溺于功成名就的未来中无法自持。
也是他运气不好,欲望推着他来到人生的十字路口,在他寻找让企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时,他遇到了谭绮山。
谭绮山当时刚好在跟死对头方富彪对打,他起手做局,第一网捞上来的就是吴领英。
谭绮山属于貔貅类型的商人。他没道德,他还吃人。他不仅仅吃人,他还会斩草除根地把对方的家财也要吞噬殆尽。吴领英在池底,不懂他咬到的甜头是岸上人特意下的饵料。他大快朵颐,吃了个心满意足。待到酒足饭饱,他才恍然得知,自己不知何时间被人捞了上来,早就成了人家的盘中餐。
他建立公司,挣回身家花了两年。失去这些,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吴领英不愿意去承认自己的成功只是运气,可从残酷的现实里打下来的闷头一棒告诉他:他以为的成功,在真正的成功者面前就跟小零嘴一样不够看。
在失去一切之时,他没有发疯,也没有吵闹。他就像个不通道理的幼儿一样,不停的在内心问自己为什么。他一定要搞清楚,他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输。
他经过辗转,终于知道自己是进了谭绮山的套。
这个年轻人他早有耳闻。谭绮山与他年龄相差不大,却是比他名气更大,能力能强,更被业内认可的天才。输给他,吴领英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他不服。
他凭借着胸中一口气,硬闯亚圣投资公司。不论是被人阻拦,还是被保安架住,吴领英都大喊着“我要见谭绮山”。他不停地念出这六个字,状似入魔。
这时候,幸运女神眷顾了他。谭绮山刚好有空,心情还很不错。得知是吴领英来了,他抱着欣赏战利品的心态,打电话让人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谭绮山嚣张,狂妄,他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同理心。对着吴领英,他毫不客气:
“你来亚圣,是想欣赏你那两个亿?既然敢玩,就别输不起。我告诉你,你那两个亿垒起来也没多少。做人不要太小气,它们跟着我,会比跟着你更有前途。它们现在老老实实地跟我其他的十八个亿在一起。你要想见它们最后一面,得去银行啊。”
但凡吴领英承受能力差一些,听到这句话,都得破防。
可才发过疯的吴领英忍住了。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谭绮山,忽然向他跪下。
谭绮山十分意外,谭绮山十分爽快。
他往后一样,靠在老板椅上,脸上挂起满意的笑。
“你现在这样,比你那两个亿,有欣赏价值多了。”
吴领英不去理会他的话,发了狠一字一顿道:“谭先生,我现在失了家财,也没了工作。恳请您行行好,给我口饭吃。”
谭绮山没有拒绝,“你会什么?我知道你会做游戏。但是亚圣是投资公司,我们不需要这种技术,我们也不会涉足这个领域。你的能耐不能为我所用,对我来说就是废物。”
吴领英听懂了他的话。方才的狠意顿时化作迷茫,“但是,游戏很挣钱。”
谭绮山嗤笑一声:“现在的游戏行业还在春天,还在生长期,远不到收割的时候。你以为两年赚两亿就算赚钱?对我来说,这笔钱跟路上捡来的没差。”
猖狂的话说完,又语气慵懒,“见到我一面不容易,我给你一个机会,想好再开口。”
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被如此贬低,吴领英又来了倔劲。你不是说我的专业差,你的水平高吗?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高。
都给人下跪了,吴领英也不要脸了。他开始给谭绮山磕头,他孤注一掷喊道:“谭先生,请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跟您学习操盘。”
谭绮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吴领英磕头的动作不停,谭绮山摆出观赏的姿态,还好整以暇地数起了数。随着他的动作放慢,谭绮山脸上的笑容完全放大,直到他彻底坚持不住。
“精彩,真是精彩!”
这是一种怎样的屈辱?你把尊严双手奉上,他却当做猴戏欣赏。
吴领英心里迸发出浓浓的恨意并不是恨谭绮山,是恨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他想,如果他有机会坐到谭绮山现在的位置上,他会比他更加乖张。
他恍惚间,又听到谭绮山一声喝。
“好,你这种豁得出去的性格,我喜欢。你被录取了,明天你就是亚圣经营部的项目经理,你可以下8楼去找人事录入信息了。从你正式上班那天起,我会亲手教你一个月。能学多少,全靠你的悟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