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唯独不是人。
是啊,她早就不是人。
这时,有一双手拨开水波向她游来。
他拉住了她的手,又在水势的游动下搂住了她。他不惊,也不惧,他本就是为她而来。
为了掌握节奏,导演助理这时会在旁边念出二人的对白。
“阿铭,是你吗?”
“是我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被严老师害死了吗?”
“阿岚,我来找你,我要同你一起。”
“你别说傻话,我不要你死,你走啊。”
“阿岚,你不要急,你听我说。你死去的这几天,我其实已经做了几天的鬼,这几天我也看得清楚,其实做鬼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随风而去,胜过于做人。做人要算计,要害人,更恶过于做鬼。”
“可是……”
“阿岚,严老师的换魂大法即将成功,现在四个人之中只剩下了你。如果严老师成功蒙骗住阿妈,把你的尸体找到之后进行海葬,我可能一样要死。”
“阿铭啊。”
“阿岚,你忘记了吗?我们约好了,我们要结婚,我们现在就结婚,好不好?”
台词念到这里,演员们已经浮上来了两回。
好在他们下回两回做出的动作和摄影师拍到的内容都不相同。
汤子聪把录像倒回来看,在水波中,蓝色的光影从天而降,打在青年男女的头顶,仿佛天神正在伸手接引他那对可怜的儿女。
这当然是电影的镜头语言。水下漆黑,本就是让人压抑的环境,可男女主人翁之间的情感却让这冰冷的寒潭拥有了温度。那束光也代表着通往天堂的路。赵铭钧和阿岚是一对无辜且善良的年轻人,哪怕是他们死了,也不会多受罪孽。
当然,这部分的镜头若做深入理解,也有很多BUG。比如说,阿岚已经死了几天,尸体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汤子聪从导演的角度来想:要想画面唯美,就需要抛开一些东西。
BUG就BUG,到时候观众看戏时,自会通过不同的解释自己补充完整。比如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赵铭钧这时候见的已经不是阿岚,而是阿岚的鬼魂?算上到时候配上的旁白,还真的可以从这方面去补充设定。毕竟如果不是鬼魂,阿岚怎么会说话呢?
都鬼扯什么“换魂大法”了,让尸体正常一点,就当是剧情设定好了。
恐怖片拍出来是令人害怕的,可害怕归害怕,那种属于艺术的美感不能丢失。汤子聪没有太追求细枝末节,他指导者钟熠和万淑意又补充了两个镜头,而后示意二人出水。
但这不代表今天的工作结束。
钟熠还得站在岸上,让摄像从水下向上拍摄他跳入水中的镜头。
到时候这一组镜头连贯地剪出来就是:赵铭钧医院惊醒赵铭钧偷了别人的车,开出医院赵铭钧趁着夜色在黑夜中奔跑赵铭钧在树林的尽头找到阿岚沉尸的水潭。
以上镜头,都在之前的晚上拍摄完毕,现在拍摄的,是结尾镜头。
一个剧组有两位导演就是好。《十月初一》的档期赶,大部分时间是采取分组出动的模式。今天,专业的恐怖电影导演张兴珉已经去另外的地方拍摄男主和反派的对峙戏,而汤子聪这边则是主打“水下戏”。
汤子聪有一个想在今年十月初一让电影即时上映的想法,现在已经是7月,农历是6月,3个月的时间里做好配音配乐后期,时间准够。
失神间,钟熠已经在摄像的指导下补充完所有的零碎镜头。等画面传回来,汤子聪再从头看一遍,做最后的确认。
既然时间够,那就不用多做折腾。看完录像,汤子聪在众目睽睽下,举着喇叭喊出了民心所向的那一句:“收工!”
好耶!已经平安落地的钟熠拉过雷蒙的手表察看,发现现在才11点不到。
感谢汤大善人,今天是这几天收工最早的一天!
看他喜气洋洋,雷蒙毫不客气地打击他:“有什么高兴的啊?明天带你去见动作指导啊。”
钟熠在《从良》那边的动作戏已经被提上练习日程了。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要挨打,钟熠就如他所愿地拉下了脸。
真是一个“天气娃娃”。雷蒙看得好笑,握着毛巾,趁着给他擦水的功夫把他的头发抓得一团糟。
第37章 见动作指导
昨天的水下戏是钟熠在《十月初一》剧组拍摄的最后一场夜戏。
回来后,他趁着有时间,仔细抱着那本不厚的剧本查看,发现自己的戏份居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剧情里还有部分镜头,赵铭钧并没有出画,便只需要后期进行配音就好。
钟熠掰着手指头算,惊觉这部电影自己居然才拍了10天。
虽说他不是主角,但这么快的节奏。
烂片来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钟熠没有什么拍电影的经验,又纠结于汤子聪的“名导”水平。他现在也看不到成片,更无法想象他没有看到的那些内容……他心里的想法五花八门,搅和的脑瓜子五味杂陈,忍不住挠头。
他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说法:港城这边好片多,其实是从一年四百多部电影中优中选优选出来的。
而内地电影,10年代是什么情况他只是听说,到20年代,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进电影院了。那会儿每上一个名导大作的营销,观众的第一反应都是:
“洗X钱”。
怎么去哪儿哪里亮起行业冥灯?
不行,不能想。钟熠打了个寒颤,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脑子却根本不受控制,又想起了汤子聪那一句句阴魂不散的“不需要演技”。
你不能把我骗过来打黑工,自己也不要脸吧?
你是千禧年的名导你不能这样啊!
入睡前,钟熠躺在床上,把自己在《十月初一》拍摄的那些镜头都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在演的时候没有敷衍了事,才放开了沉重的眼皮,昏昏睡去。
反正他是努了力的。
片子都拍完了,他脑补再多也没有用处。不是有那种说法?这世上存在烂片,但不存在烂演技。既然在这个时代拍烂片是回避不了的,那我就做好自己,尽力演好自己的戏。
大约是钟熠睡前的想法太多,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不仅头疼,肩膀那处也不舒服,疑似落枕。
他今天可是要去见动作指导挨打的。
钟熠哭丧着脸收拾好自己,在洗脸时顺便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吐息。
好心情来,好心情来。
等雷蒙早上来找,开门时见到的又是神采奕奕的钟熠。
挺好。
他虽然放下心,照例还是得关心一下,“没受凉吧。”
“那怎么可能呢?我身体倍儿棒。”
钟熠今天的早餐不能随便吃,而是成了一个应酬的道具经电视台联系,他需要和港城这边很有名的动作指导“泰哥”一起吃早茶。
在去的路上,雷蒙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
“基本上港城的动作电影,有一半都是他指导。”
“那还有一半呢?”
“他的徒弟咯。”
这种大概念一出,钟熠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去见的绝对是个大佬。
他忽然琢磨出来了一些东西。
“阿雷哥,港城这边真的随处都是山头文化。”
雷蒙抽空瞥了他一眼,注意着他的表情,“你是看了什么电影,还是有感而发?”
“不是啊,你看,”钟熠一拍巴掌,竖起一根手指,“就好比这件事,其实直接带我去见《从良》的动作导演就好啦,一般大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嘛。”
雷蒙希望这件事能得到他的重视:“你以为泰哥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明不明白今天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钟熠当然清楚:“我知道,为了我以后能拍更多的动作电影。”
就如他所言,港城重视“山头文化”。今天他直接见到了龙头老大,以后不论他再拍什么动作电影,又遇到的是哪个动作指导,都不用他再费心去处理其中的人际关系。
这绝对是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
钟熠感慨道:“我并非是觉得不好,而是感觉到了港人做事的‘人情味’。”
“是吗?”
“是啊,还有一种‘一旦处理不好一个关系,就会连带着扯出很多个人’的慎重感。”
雷蒙试探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做事,帮派逻辑太重?”
钟熠仔细思考,回答:“有江湖气吧。但其实,电影电视行业往前数几十年,就是戏班来的。戏班讨生活跑江湖,很常见啊。”
雷蒙听到他这句话,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看不出来,你这么谦虚。”
钟熠往旁边歪了歪,“我是讲过我心高气傲啦,但是在这方面上,我真的没有什么自以为是。”
钟熠梦想着成为艺术家。
一个人在一件事上钻研一辈子,谁都可以成为“艺术家”。钟熠愿意等自己年老之后,再来认领这个称号。
他无比清楚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臭演戏的。
雷蒙把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前。进入餐馆,泰哥还没来,雷蒙便问了老板泰哥常坐的位置后,让钟熠过去等了一会儿。
现在的手机没办法玩,茶餐厅也没准备报纸,钟熠无所事事,就借着发呆的时候回忆以前背过的古诗。正背到“数风流人物”那一句时,门口来了人。
传闻中的“泰哥”留着花白且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穿着白色的太极服,看着像是个会在广场上打太极拳的老大爷。
可老大爷不会有人跟着,老大爷也不会拥有像他一样魁梧的身材。钟熠在雷蒙的示意下向他鞠躬打招呼时,他伸手拍了拍钟熠的胳膊,明明是普通的动作,他使出来的力道却像是在打人。
钟熠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明白,这是个练武之人。
看来传言名不虚传:港城这边的动作指导都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
泰哥并不严肃,他对着钟熠,脸上带有三分笑,“来多久啦?”
钟熠保持着小辈的谦恭,“才一会儿,泰哥。”
“不用讲粤语,我们就讲国语,正好让我锻炼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到一起,泰哥带来的人去跟老板沟通点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