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墙边立刻再次发出一阵嘤嘤切切的哭声,瘦高个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最高的那个。
那人脸上泪珠挂成一道一道的,带着浓重的北方腔调开了口:“为啥啊?俺们在当植物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爱看这个……”
“你那时候开的是花!”胡峦的虎掌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了?”另一个瘦高个理直气壮地接话,“都是俺们的口口器官,咋地换个人形就变成违法了?”
“奏四奏四。”旁边几个跟着点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胡峦头痛地扶住额头,一双虎耳从头发里弹出来,暴躁地耸动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挤出一句话:“就是!不行!”
杨树异种抱成一团,眼看着又要开始嚎啕,继而再开始一轮毫无进展的车轱辘话。
凌飞屿直接打开对讲机,审讯处的小音响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鸡同鸭讲的异种生理健康教育。
“为什么你们想要在大街上到处……开花给人看?“
瘦高个们齐刷刷把脸转向单向玻璃,眨巴眨巴眼睛。
领头的那个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因为去年人类给俺们打药了,打完之后俺们的树形就开不了花,这不就寻思着……有人形了嘛,大家要是能喜欢的话,咱是不是还有机会能恢复生育功能……”
胡峦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说到这事,我想起来了。”
每年春天,杨树飞絮都让广大市民不堪其扰,呼吸道过敏的病例一年比一年多。去年,林业局特意搞了个专项治理行动,给沿路的杨树挨个打药,强行抑制飞絮的产出。
说白了,就是让杨树绝育。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十分骄傲地表示:“明年路上的飞絮将减少八成。”
今年的飞絮确实少了不少,只是没想到,打了药的杨树竟然分化出了人形,就是蹲在审讯处的这批。
瘦高个们脸上挂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那意思是下次还敢。
问出了始末,凌飞屿松了口气。
他沉吟一下,转头问江慕森:“上次做了绝育的兔子是不是在你那儿上班来着?”
江慕森正捧着杯热水小口喝着,在水雾里眨了下眼:“嗯,打发去工地上松土了。你是想……”
“让他们连线过来,做一下关于生育的课题讨论。”凌飞屿咬牙切齿道。
几分钟后,审讯处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兔子。
兔子蹲坐在屏幕里,背景是片工地的临时板房,一片嘈杂,不断有挖掘机突突突的轰鸣响起。
他张开三瓣嘴,绵软的南方塑普通过翻译器传来。
“窝们家里,八只兔崽子,八张嘴啊,最近还都在长身体的阶段,饭量一个比一个大。窝天天在工地刨土啊,挣的钱全喂崽子了。”兔子抬起毛茸茸的前爪擦了擦眼角,分不清那双眼睛是原来就红,还是泫然欲泣要哭出来。
“还好异种管理局出资给窝们做辽绝育,不然真的养不起。盆友啊,听窝一句劝,生出来容易养起来难,你们不晓得当异种后天天搬砖养崽的辛酸……”
杨树异种面面相觑,审讯处理那些义愤填膺的嘀咕声渐渐微弱了一点。
“真的吗?”领头的瘦高个将信将疑。
兔子在屏幕那边用力点头:“尊嘟啊,人类说得对,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杨树异种们终于偃旗息鼓。
北部员工不可思议:“事情还能这样解决吗……”
“当然。”江慕森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我们的理念向来是老异种带动新异种,互相交流学习,实现与人类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景。”
他一指凌飞屿腰间的蛋:“看,这是我们的独子。当然,为了响应三胎号召,后面也许……”
凌飞屿赶紧戳了一下他的侧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心得分享。
胡峦掩上审讯处的门,走出来:“感谢这位大兄弟呐!他们终于愿意消停了。”
调整新生异种的观念问题,委实任重道远。
凌飞屿揉了揉眉心:“既然不是群体癔症,此事大概和灰羽的梦魇无关。”
灰羽究竟想干什么?
对方给安全总署丢下那段充满威胁的录像后就没了动静,眼下杂乱交错的信息也织不出一条完整的线索。
“走起!”胡峦的大嗓门把他拽了回来,“凌”
凌飞屿看了他一眼。胡峦立刻把剩下没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明面上凌飞屿还是异种管理局总局长,实际上他头顶已经没有人了。老署长在休养,安全总署那头的事他已经在代行全责,只是正式安排没有下来。
“凌局,”胡峦识趣地改了口,虎掌刚要拍上凌飞屿的肩,就被江慕森挡了下来,他浑然不在意地接上,“来都来了,尝尝咱北区的食堂再走!咱这儿大黄鱼粥可是一绝!”
奔波了一路又处理完杨树异种的事,正到晚上十点,食堂给加班人员提供了夜宵,人还挺多。
凌飞屿不常到北部出差,但食堂师傅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刚靠近窗口,人就从玻璃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热情得仿佛是在招待自家远道而来的亲戚。
“哎呀妈呀,凌局来啦!快来尝尝咱这儿新到的海鲜!”大师傅抄起勺子往粥桶里舀了满满一勺。
小米金灿灿的,粥底是拿大黄鱼熬的,鲜甜的香味顺着蒸汽一路飘到面前,“海参也新鲜,我给您多盛点!”
“不……”凌飞屿拒绝的话才出口第一个字,盛满粥的小碗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他餐盘里。五条海参浮在粥面上,又大又肥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色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海岛上被喂了七天海鲜,现在闻到鲜味就撑。
“喔!你们这儿伙食不错嘛。”江慕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海参确实一看就新鲜。”
“那可不!”大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咱食堂别的不说,海鲜这块儿从来咦?”
他目光越过凌飞屿的肩膀,落在开口的江慕森身上,“后面这位也是个生面孔,这是?”
胡峦的虎眼在凌飞屿和江慕森之间晃了晃,矜持地表露出一丝好奇。
关于总局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他也略有耳闻。从凌飞屿强取豪夺深海总裁,到游轮惊魂七天激情,不止一个版本。只是这位的具体身份,在八卦流言里始终没有定论。
他跟在后面偷听,老虎耳朵都快翘起来了。
凌飞屿拿了勺子,端着盘子往边上让了让,示意师傅给江慕森也盛一碗:“家属。”
大师傅一愣,目光在江慕森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开了:“长得这么俊呢!”
他低头给江慕森也装了三条海参,勺子刮桶底的声响格外清脆。
江慕森微微颔首,光线映在他绸缎一样的黑色长发上,镀了圈柔和的边。大师傅看得都忘了把碗放上托盘。
粥满溢到碗口,热气蒸腾,一看就很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放在自己的托盘上,金属指节碰到滚烫的碗壁,水雾凝上去又迅速蒸发,在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江慕森贴着他往就餐区走,全然不顾四周灼热且八卦的目光:“怎么这边的伙食比你那儿好?他们是不是让你白干活了?不然还是跟着我吧,一定好吃好喝地给你喂饱了……”
“这边物价比沿海低。你这么嫌弃我提供的伙食,还要天天跟着蹭饭?”凌飞屿托着盘子转了个弯,一个端着汤碗的人差点从他左侧撞上来。他肩膀一侧,避开了,托盘上两碗粥纹丝不动。
江慕森脚步停了一拍,目光在那个人的背上停留一瞬。
那人穿着后勤制服,正吓得连声道歉。
凌飞屿看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江慕森才重新跟上他。
“软饭吃起来更香啊宝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咬词清晰,在一片食堂的嘈杂声中精准无误地飘进了胡峦支起来的耳朵里。
虎掌激动一颤,差点打翻自己的餐盘。
一时间,周边飘来数道目光,胡峦赶紧在食堂中央找了个众星捧月的位置坐下,示意他们一起。
“那位就是所有异种管理局员工的顶头上司?”一个年轻的女职员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凌飞屿这边瞟,“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啊,是不是叫他宝贝……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她旁边的同事用筷子戳着米饭,一脸高深莫测,“你不看财经新闻吧?那个人是深海的总裁江慕森,现存的唯一一只人鱼异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我们这儿。”
凌飞屿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坐下,耳朵动了动,然后淡然喝粥,机械咀嚼。
江慕森挨着胡峦坐下来,笑得阴恻恻的:“宝贝,崽都有了怎么还搞地下恋啊?不公开一下咱俩的关系吗?”
凌飞屿筷子一顿。
他盯着碗里的五条海参思考三秒,继而抬起筷子尖,把海参一条一条往江慕森碗里挑。
“你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海参,一种以滋补功效著称的食材。
凌飞屿对自己的随机应变非常满意,既委婉地暗示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又能默不作声地避免浪费食物。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江慕森的反应。
“你说我需要补什么?”江慕森笑得更幽深莫测了,“我还需要补吗,七天了都没满足你?”
胡峦“哐”地打翻了自己的碗,桌边竖起的几只耳朵唰一下全收了回去。
趁着对面手忙脚乱收拾的间隙,凌飞屿把粥碗挪了挪。
碗底和托盘之间夹着一张纸条:凌晨一点,西山疗养院见。
落印是安全总署的徽标。
老署长近几年都在北部片区休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以这种方式相邀。
对面的胡峦已经和江慕森搭上了话,充分发挥出了自己能唠嗑的优势,不仅和江慕森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还对着他的朋友圈置顶合照大夸特夸。
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四小时内,江慕森的家属身份将传达到所有分局的群聊里。
凌飞屿把纸条揉进掌心,面色如常地继续喝粥。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错别字都是口音来的,不是真的错别字嗷。
第51章 半成品
凌飞屿连安全总署分配给他的房子都不爱住, 在总局也是将就着住在办公室配套的休息间,出外勤时就更不喜欢铺张浪费了。
只要他在身边,江慕森也对周边的居住环境无所谓,因此, 即使胡峦再三表示北局的招待酒店条件简陋, 他们还是决定在那里暂时安置一晚。
招待酒店在与分局大楼一街之隔的位置,还是世纪初的机关单位风格, 外墙重新粉刷过几遍, 大堂也刚在去年翻修, 却免不了泛着一种上了年头的陈旧感, 但胜在整洁干净。
房间不大, 放着两张单人床, 一套桌椅, 一台挂墙电视。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一张单人床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