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八条大海参的滋补效力委实有些过于生猛, 即使已经把空调设置到了十八度, 依然逼退不了满屋的热意。
“还是燥……”江慕森贴上来, 呼吸比周边的空气高出好几度,嗓音干哑得听起来有些可怜。
凌飞屿用毛巾擦干后颈的水珠,扯开对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着点,晚上还有人找呢。”
江慕森后退半步, 抵住桌子边缘, 歪头看凌飞屿:“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语气是诧异的, 表情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生,却没预估到是这样的进展。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在食堂里撞上来的员工。
凌飞屿把毛巾搭回椅背, 换了身黑色的紧身服。
“不然呢?反正我一离开你就会知道了吧。”
江慕森靠着桌子,抱臂想了想:“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睡不醒的丈夫。”
他不住惋惜地咂嘴,细微的声响里带上一丝揶揄,眼睛微微眯起,“要是你带着我的东西去私会的话……”
“瞎说什么呢!”凌飞屿赶紧转过身捂住他的嘴,连衣服下摆都来不及收进作战裤里。
江慕森被他撞得不住后仰,眼睛越过机械臂往下瞟了一眼,目光的落点是那截劲瘦的腰腹。
莹润的珠子深嵌在里面,掩在衣服下,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那确实是他的东西。没告诉凌飞屿的事,那不是平时落下来的珍珠,是取用了他心间肋骨的一小块为材料做成的骨珠。
江慕森的眉梢微微挑起,喉结轻缓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越发幽深。
凌飞屿松开手,耳朵尖透出一丝绯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无法招架那样的眼神。
浓重的夜色里,招待酒店的灯光暗下。
房间的窗户悄然无声地被人从内侧推开。
走廊和大堂都有监控,好在房间后方就是条小巷,雨棚一块叠着一块,路灯还坏了几盏,很轻易就能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
凌飞屿先翻了出去,贴墙一蹬,落在水泥地上,双手张开,接住了随后跳下来的江慕森,顺手给他罩上兜帽。
黑色长发被妥帖地收了进去。
西山疗养院离北部分局不远,坐落在半山腰,爬山虎郁郁葱葱地长了满墙,新叶交织着,像一张倒扣的巨网,笼住了这幢三层的小楼。
后院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柏,长得比楼体还高,老远就能看到极粗的树干,几乎要四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根系越过楼体,探出路面。
春末雾气浓厚,树冠黑影绰绰,挨着屋檐,夜风吹过时,枝条纹丝不动,楼体上映下的树影却无声摇晃。
小心越过破土而出的树根,凌飞屿若有所感地望向那棵古柏,那里似乎浅浅地溢出一股能量波动,有些熟悉,和那群杨树异种身上的非常相似。
江慕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被兜帽遮住的神情晦暗不清。
他低声说:“你去吧,我在周围看看。”
凌飞屿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略带担忧。
“那你别乱走。”他抬手指向柏树根部那片密集的根须,枝条在月色下如同嶙峋的骨节。
“那边,等我来了再一起。”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修长洁白的指节在夜色里一晃而过,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个年轻人已在疗养院的铁门后等着,穿着总署的制服,见到凌飞屿,嘴角如木偶一般往上提了提,将他领进了一条侧廊。
疗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和招待酒店非常相似,都带着些上了刻板的体制内作风。廊道两侧挂着名人肖像和毛笔书法作品,凌飞屿辨认了一下,一幅写着“她在丛中笑”,另一幅则是“不须愁岁晚,霜露岂能摧”。*
走到走廊正中,凌飞屿的脚步突然乱了一瞬。
小腹的珠子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搏动,频率稳定而熟悉,他出门前刚感受过,和江慕森的心跳一模一样。
“怎么了?”领路的人回过头。
“……”凌飞屿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起江慕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没事。”
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下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年轻人把凌飞屿送进去,独自守在了门外。
老署长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室内布置得过于简约,和他的职位格格不入。
他的膝上覆着条驼色毯子,清瘦的双手半蜷着放在上面,血管如树根般凸起,半截针管扎在里面。他身侧立着支输液架,挂着的药瓶里液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下来。
凌飞屿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年前,安全总署的年度会议上。他的头发比那时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如古井无波,皮肤如同枯萎的树皮。和万长青临终时瘦削的模样别无二致,预示着一个人走到了油尽灯枯时。
“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找你来,”他示意凌飞屿在对面落座,声音虚弱而沙哑,“北部分局人员混杂,我们的会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老署长摆了摆手,从薄毯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属于绝密文件的红色封标。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他把档案袋推到凌飞屿面前,手指巍巍颤颤地收回。
“这是长青还在的时候,封存的资料。”
凌飞屿拿起档案袋,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前的一些疑惑将在这份资料里得到解答。
果然,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份《人类异种共生守则》的原稿,发起人的名字,是万长青和江挽月。
那时江慕森的母亲,还不被称为塞壬。
文件第一页与他所熟知的守则内容别无二致,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出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上是万长青的字迹,日期在三十年前。陈腐的墨水味涌入鼻腔,凌飞屿辨认出其中几行,瞳孔瞬间紧了紧。
【人鱼,有记录以来唯一一种由人类集体幻想凝聚形成的异种个体。
既是幻想,便有着善恶之分。正如一些故事里,它们是美好的象征,而另一些故事里,它们是邪恶的海妖。
他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可以让现存所有异种自发臣服,也是人类对同处这一星球其他生物善意的集合,更是独属于人类“梦魇”的宿主。
梦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类扩张时期。过度开发、释放污染、大规模猎杀动物……当积累的负面能量达到临界点时,就会凝结成一种具有侵蚀性的灾变力量,表现为战争、传染性疾病,或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历史如螺旋上升,循环往复,在漫长的岁月中已不断得到印证。】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是一张与江慕森过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更艳更冷,骨骼轮廓小了一圈,能明显区分出是位女士。
【江挽月,目前仅存的人鱼异种,自愿进行实验,将属于善意的部分剥离出来。她将这部分注入由人类基因与人鱼基因结合的躯壳之中,此部分最终以人形存在,江挽月给他取名为江慕森,亲自抚育。
人类方面与之达成协议,只要异种的领袖永远是此善意体,我们就能与之实现和平共存。
残余的恶意能量体,则被称为“塞壬”。江挽月将在个人意识消散之前,携带该部分能量自毁。】
再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份手稿,纸张比前面的新了许多,记录于十年前,是另一人的笔迹,十分凌乱,显然是临时记录下的内容。
【塞壬依照约定自毁,遗骸丢失,恶意能量扩散,失去追踪。
那个叫江慕森的男孩只是个半成品,不排除……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飞屿喉间艰涩一滚。
江慕森知道吗?
人类和异种,双方都忌惮他们,双方也都在利用他们。
甚至他们曾以为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天堑般的立场隔阂,其实从始至终,就未曾存在。
“所以你们一直以为”凌飞屿猝然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们以为江慕森依然携带有一部分恶意能量,毕竟他从塞壬的善意中诞生,理论上残余的关联无法完全切断,这也是安全总署一直与深海互相提防的原因。”老署长顿了一下,“直到梦魇介入游轮事件,并吸收部分能量石成为完全体,我们才知道,真正的恶意能量转移到了另一个载体身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住嘴,输液管里血液倒流,升起一段浅粉。
手帕上沾了一点血丝,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道:“只要让江慕森去对付梦魇,同源能量可以对冲。成功的话,梦魇会被重新封印回他体内。”
凌飞屿咬牙道:“对冲……意味着江慕森也可能会被那股能量吞噬消失。”
老署长道:“但任由梦魇继续蔓生,它将会变成比现在更可怕的灾变源。”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弓着背,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额角青筋凸起,伴随着血流鼓动,仿佛面皮下埋着的是会蠕动的老树根须。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他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目光里带着身居高位淬出来的决然冷意。
“你们都是站在这道分界线上的人。如果人类注定要面临一次来自大自然的清算,我请求你,不要放弃内心的信仰与仁慈。”
档案袋的封标上,FAM的字样鲜红刺眼。
凌飞屿沉默了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信仰和仁慈。”
然后站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年轻人目送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往房间里面探了半个身子:“他这是……没有答应?”
老署长靠回沙发里,疲惫地阖起了眼睛,嘴唇翕动片刻,才发出声音:“他会去做的。”
==========作者有话说:==========
*出自《卜算子咏梅》和《使院中新栽柏树子呈李十五栖筠》
第52章 枯骨
半山腰夜寒露重, 平地起了一阵飓风,绕着柏树打转,映在疗养院小楼上的影子不停摇晃,枝条却纹丝不动。
“沙沙……沙沙……”
江慕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兜帽被吹落。风掠过他的耳侧, 长发翻飞如同鬼魅的树影。
他等得有些无聊,坏心眼地放开了骨珠的同振。于是靠近心脏的锁骨钉随着脉搏的频率微弱起伏, 传达到了另一颗珠子上。
对方应该感觉到了。
江慕森扬了一下嘴角, 心脏仿佛在同频的触感里逐渐变得和那个人一样温软绵热。
“沙沙……沙沙……”
风、骨珠、心跳, 渐渐与树影抖动的节奏趋近。
“……宝宝。”柏树的枝叶间隐约传来一声轻唤, 温柔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江慕森抬起头, 看着那片树影, 眉间皱起。
“宝宝。”
下一刻那声呼唤仿佛贴到了他的耳际, 幽蓝色的瞳孔在树影恒定的晃动里, 一点一点失去了聚焦。
他……是谁……是谁在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