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告诉他要做一个皇帝,最重要的便是无心无情,一旦有所顾忌便会失了分寸。因此他的姓名并不重要,自他登上皇位起,便无人再敢直呼他的名字。
做一个好的皇帝很难,当天下苍生都握在手中,行为举止都得小心谨慎,无人看得到他,众人目光所至,只能看到皇帝二字。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皇帝了,又该如何?
皇帝也是人,张起灵偶尔也会想到这些问题,一共想过两次。一次是在他刚刚继位之时,当时他第一次端坐于龙椅之上,他想着若有一日他不是皇帝了,身旁定是空无一人。
第二次,是他下定决心将宰相叛党一网打尽时,那晚他依旧独自坐在冰冷的大殿,只是当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之时,他便明白,即便有朝一日他不再是皇帝,也会有一个人永远跟着他,只是笨了些。
朝堂空旷,大门敞开,自然有风涌入,张起灵进宫匆忙并未着厚衫,此时被风一吹,膝盖处竟钻心地疼痛起来,几乎站立不能。
他不由皱眉,看向龙椅上坐立不安的贤王,小王爷也正在看他,不自觉地挪动着双脚,恨不能立即跳起来才好。
贤王虽总说膝盖痛,却自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待到喊了太医来看,又说不疼了,奔跑走站皆看不出异常。因此他以为小王爷不过是拿此撒娇,偶尔躲懒罢了,不曾想过他是真的疼到无法上朝。
欺君罔上,当真该罚。
退朝后,张起灵本预备立刻去找贤王问罪,不料吴三省自后方追了上来,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咋咋呼呼地喊道,你个臭小子,你三叔我在一边看不见么?那皇帝你日日都见,少见一会儿怎么了?好的不学,目中无人倒是学会了。
吴三省是武将,身为文官的贤王之躯又怎能与之抗衡,这一巴掌拍得张起灵险些跌倒,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淡淡地嗯了一声。
任谁也想不到贤王变成了皇帝,吴三省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里的事儿,临了嘱咐小王爷晚上回府吃饭,不得有误。
好不容易送走了吴三省,又来了解雨臣,大理寺少卿搂住好兄弟的肩膀,丝毫未察小王爷今日有些不同。他神神秘秘地道,你今日怎么蔫巴巴的?是不是那个李恩又来找不痛快?我早就说了,你应该向皇上参他一本,杀杀他们的锐气才好。大选将至,你可知他们又说你什么了?
张起灵不动声色,道,说了什么?
还不又是老一套,说今年秀女颜色鲜嫩,你年老色衰,皇上定会另结新欢,又说你害皇上断子绝孙。解雨臣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为皇上着想,可你也明白,他天天坐在上头,又怎知你受的气呢,他若当真疼你,又怎会任你遭人非议。
作为臣子,自不可随意谈论皇帝,可作为吴邪的挚友,又怎能坐视不理。解雨臣自认比皇帝要更了解吴邪得多,他看得到朝堂之下的吴邪,皇帝却只能见到身为臣子的贤王。
他做官多年,自然清楚贤王心中顾虑。皇帝虽身为九五之尊,多少也被朝臣牵制,便是说了又如何,总不能真的降罪臣子,也不过是呵斥两句,反添了麻烦。
只是解雨臣想着,若是皇帝当真有心,自然要比贤王好做得多,只是贤王不肯说,才生了些间隙来。
张起灵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略显吵闹,平日里解雨臣是很正经的,没想到下了朝是如此模样。
待到解雨臣说完,他点了点头,只是道,自会知晓。
往日里退了朝,张起灵会直接坐上步辇,所到之处皆有臣子跪伏行礼,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此番他却不得不靠着两条腿走回书房,风吹得很急,打在膝盖上像针扎一般,连他都不得不停下歇了几回。
退朝后三三两两离开的大臣,他还是第一次得见,虽说算不上轻松自在,总比在他面前要来得放松。
离开皇宫的吴邪也是这般么。张起灵回想起了曾独身一人站在池边赏鲤的吴邪,那一年小王爷尚且年幼,笑容单纯灵动,后来入了宫,便逐渐沉稳了。
说不上坏,出身如此,自要循规蹈矩,只是难免可惜,这座无趣的皇城终究还是会吞噬掉每一个人。
慢吞吞地吹了一路的风,再进屋之时他已有些抬不起腿来,这病当真是落下了根子,年岁再长,只会更疼。
张海客的到来是皇帝不曾料到的,安抚了小王爷后,张起灵不得不回到了王府,一家人坐下吃饭的感觉不错,怪不得小王爷总是找理由回府,看来日后要多放他回来住住。
小王爷的房中有许多皇帝赏赐之物,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的圆桌上摆着一只金鸟笼,一只鹦鹉站在里头,见有人进来,便开口叫了一声。
张起灵想了会儿,想起这是好几年前他送给小王爷的小玩意。没想到这鸟儿倒是很经活,只是毛色没有当年鲜亮了,也不太爱动弹了。张起灵抬手喂它吃了一颗瓜子,它也不问好,懒洋洋的模样。
笼中鸟,张起灵不由想到当年吴邪说过的话,他说皇城之中的人亦不过是这笼中鸟,他还说,臣为了皇上,甘做笼中鸟。
鸟儿待在笼中,有人精心照料,日日呵护,不必挨饿受冻,却也付出了自由作为代价。
张起灵闭上了眼睛,他还记得当年自己的回答,而这回答,此生不变。
既如此,孤绝不负贤王美意。
第29章 暴君之病
皇帝得了天花的消息传出时,我正在府中与解雨臣下棋,小太监说完后,我手指一抖,险些将棋盒打翻在地。
我又惊又急,道:“皇上从不出宫,怎么会沾染了天花?太医可确诊了?”
天花!这可是要人命的玩意,皇帝已不是幼子,得了这病更难痊愈,难道是有人想要谋害皇帝?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道:“回禀王爷,是常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回乡探亲不慎沾染,这才……人已处死,与他接触的宫人也已隔离,还请王爷放心。”
放心放心,我又怎能放心得下,我当即起身,急匆匆地穿鞋,道:“别说了,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小太监慌忙磕了个头,道:“王爷万万不可啊,奴才这次来,便是带了皇上口谕,他命王爷待在府中,绝不可进宫,还请王爷莫要为难奴才。”
我哪里肯听这狗屁命令,小太监见我不肯听,死活挡在我面前不让我出去,我一怒之下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开,若是再阻拦我,就莫要怪我责罚了。
解雨臣一把揪住我,道:“等等,你莫要这么性急,你想想,皇上不想让你进宫,定不会让侍卫们放行,你现在去也无用啊,不如想想有什么对策。”
我道什么对策,我又不是太医,我怎么会有办法治天花。解雨臣立刻道:“这不就是了,你又不是太医,便是见到皇上又如何,你从未感染过天花,身体又不如皇上健壮,到时候你若是染上了,皇上再好了,不是又添了麻烦。依我看,先把太医喊过来问问再说。”
我心中虽然着急,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便让小太监去喊太医过来,我要问问皇上现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来后,颤巍巍地行礼,道皇上是昨日突发高烧,这才发现后背起了许多疹子,再一询问,才知身旁伺候的小太监有一告病,经太医确诊为天花。
“王爷不必忧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症状不重,脸上也并未沾染,相信不日便可痊愈。”
这些老头子说的话能信两成便不错了,难道他们敢说皇帝病重吗,不亲眼见到张起灵无事,我决不能安心。
再说皇帝膝下无子,此番得了天花,朝中又要动荡一番了。说起来便让人生气,张海客这些年生了不少孩子,却全是女儿,看来这厮缺德事做得多了,命中无子。
我不顾解雨臣的苦苦阻拦,硬是进了宫,皇帝虽然下令,但是遇到的侍卫谁也不敢真的拦我。天花乃是重病,传染性极强,一路上都能看到宫人在撒粉末消毒,还有一些咳嗽发热的宫人被赶到角楼隔离。
待到寝宫,更是人来人往,不停地有宫女端着水盆进屋去,张逢芝见我来了,吓了一大跳,道:“王爷您怎么进宫来了,使不得啊,若是传染给您,皇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您快回去吧!”
我既进宫来,又怎会因为他三言两语就回去,摆手道:“不见到皇上本王是不会回去的,莫要多言。”
皇帝的寝宫里不知烧了什么,烟雾缭绕的十分呛人,我小步跑到床边,看到了双目紧闭的张起灵的脸。果如太医所说,他脸上并未沾到痘,只是脖子上有一两颗。
我极少见到他面容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张起灵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见到是我,无奈道:“公然抗命,该罚。”
“待到皇上好了,臣自当认罚。”我低声道,自宫女手中接过了水杯,喂他喝水。天花不比旁的,我又怎可在府中安坐。
重病之下,张起灵没有精力与我多说什么,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只是睡不安稳,眉头紧皱。
天花自古就是不治之症,只能保暖喝药,任凭患者自愈。我有心替他分忧,却苦无办法,只能拧干一些帕子放在他额上,希望减轻发热。
二叔得知我进了宫,气得要命,又不能进宫面圣,托人送了书信,要我注意身体,不要离皇帝太近。
皇帝虽在病中,朝中事务却不能放下,硬撑着听我读了一些重要奏折,因他面上并未沾染痘疱,还接见了几个臣子,以安抚人心。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皇帝两日,有些撑不住,趁他睡着,与解雨臣一同坐在廊中透气。解雨臣幼时曾出过一次天花,此番进宫送了一些他吃过的偏方,也不知是否真的有用。
解雨臣低声道:“皇上这几日不上朝,已有大臣提议从亲王中选聪明伶俐的入宫立为太子。”
这简直就是在说皇帝好不了,竟已做好了立新帝的准备,我咬牙道:“呸!他们是在咒皇上么?只是小病罢了,什么立太子,少胡说八道,待到皇上好了,我定要参他们一本!”解雨臣拽了拽我,让我小声点,若是被皇上听到了可不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其实会有这样的发展,我并不意外,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这般嘴脸,皇帝自继位以来,勤勤恳恳,从未缺过早朝,难道换个皇帝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么。
“不过我觉得,提早做些准备没什么不好。”解雨臣见我要生气,连忙道,“我自然也希望皇上安康,我只是说提前做些准备罢了,你我多年好友,你不爱听也好,参我一本也好,我都得说。天花是什么病,你我心知肚明,当年我得了这病,相较旁人轻了很多,也折腾了足半年才算好。皇上若是真的不好了,你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得不防啊。”
他说的我怎会不知,近年来皇帝不断提携吴家,也多少有些考量在里头。一般皇帝若是百岁了,身边的妃子未生育的会送去寺庙出家,有子嗣或位居高位者,可由儿子接出养老,或养在深宫中奉养。
也因此,我的身份太过尴尬,我是男子又有品级,养在宫中十分不妥,若是直接放回府中也有些奇怪。
我叹了口气,道:“若当真有这一日,我只求家人能够保全,至于我,随皇上去了又如何。”
解雨臣被我消极的口气吓到,慌忙道:“皇上只是生病,又没真的到这一步,说这些作甚。罢了罢了,我不说了,你也别想太多了。”
这场沉重的谈话就此作罢,等我彻底没了这个想法,已是皇帝病后的第五日,他身上的水泡彻底发了出来,太医确诊为水痘,并非天花。
天花和水痘本就难以分辨,因为那小太监确实感染了天花,宫人也有几个沾染了天花,太医才会误诊。而皇帝幼年并未出过水痘,这把年纪了才出,自然严重些。
此乃大喜,大悲为我也没有出过水痘,皇帝彻底痊愈之后,我被他传染了水痘,还发了不少在脸上,肿得像个猪头,不仅要忌口,还要小心不要抓破,否则定会变成麻子脸。
以皇帝的强健体魄,就算想换新帝,怕也有的熬了。
第30章 暴君之红颜祸水
一
再次来到避暑山庄,我早早地就备好了一身常服,预备着和胖子一起微服私游去。在京中许多人都认识我,压根过不上平民的日子。
皇帝对我的所作所为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谁叫他是一国之君,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即便我日日待在宫中,他也无法陪我。只嘱咐我出宫必须带上暗卫,以保障安全。
胖子比我要熟知民情,不过来了几次,连据点都找好了。刚出宫门,他就带我去了一家十分僻静的小酒馆,只有三五张小桌,七八个食客。
酒馆的老板是个女人,年约双十,容貌十分倩丽,倒也称得上佳人,食客都喊她掌柜的,有些相熟的会喊她阿宁。
我见她梳着妇人发髻,以为她已嫁人了,胖子却告诉我,她不曾嫁过人,听说在她拜堂之前,丈夫战死沙场,她便梳起了长发,再也没提过嫁人之事。
“你不会看上她了吧?”我喝了一口酒,笑道。
胖子摆手,道:“你胖爷我喜欢的是温柔贤淑的,这种女人我可消受不起,她家的卤味十分不错,要一份来尝尝?”
原来不是被美色诱惑,却是被美食所引。我道随你便是,我又不曾来过,哪里知道什么好吃。胖子招手,道:“老板娘,给我这小兄弟来份卤味,小可怜的,从来没吃过卤味。”
若说实话,我甚至不知何为卤味,阿宁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卤味,放在了桌上,道:“这位公子既没吃过,这碗便算我请的,若是吃得好了再来。”
我道了谢,用筷子夹了一小块不知是什么的放进嘴里,这肉有些嚼劲,卤汁还算清爽,我随口问胖子:“这是什么?”
胖子道:“猪下水。”
闻言我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顾及还有其他食客,我不好如此失礼,只能硬吞了下去,道:“你带我吃这等东西?”
“龙肝凤脑你吃得多了,难道还要带你去吃鱼翅不成?与民同乐吧吴公子,你在……府中,绝吃不到这东西,不是我吹牛,皇上也没吃过。”
他确不是吹牛,皇上确实不曾吃过这玩意,可知道这是内脏后,我实在很难下咽,一大碗都落入了胖子的胃中。
阿宁许是见我不爱吃,便又端了一份素的给我,我朝她笑了笑,道:“多谢。”
抛去原材料不说,这卤味的味道着实不错,是宫中尝不到的味道,不过我还是吃不惯,倒是胖子连吃三碗还不过瘾,还要再来一碗。
这样的小馆子,总有人唱个小曲拉个二胡什么的,我们正吃着,有一个拉二胡的男人带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看样子应是爷孙俩,鞠躬说要为各位爷表演一段。
小女孩估计只有四五岁,一点也不怯场,张嘴就唱起了花鼓戏,像模像样的。她长得十分粉嫩,眼珠子圆溜溜的,我看着她头上的红头绳,想起了幼年的一件趣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胖子问我:“有什么好笑的,说来听听。”
我道:“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跟别人说,不然我要被追着打三天了。”
“瞧你说的,胖爷我嘴巴最严,你只管说就是。”
我就把小时候解雨臣的事情跟他说了,解雨臣刚出生的时候,体质很弱,他爹怕他养不大,就听了一个算命的话,把他当成女孩儿来养。这件事幼年的我自然不知道,见他粉粉嫩嫩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小姑娘,有一回还抢了他的红头绳,被他追着打了三天,后来他换回男装,我很是不能接受,以为他是个可以变男变女的妖怪呢。
我俩正说着,女孩已表演完了,拿了个破帽子跟食客讨赏钱。来这种小地方吃东西的食客多不宽裕,她要了一圈只有零星几个铜钱。最后要到了我们这一桌,小手举得高高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桌上,盯着我们吃剩的点心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