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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暴君 碎碎九十三 5595 2026-08-18 17:19

  第32章 暴君之年华1

  一

  宫里再一次选秀女的时候,我正和皇帝生着气,一个人跑到硕亲王府中躲懒,硕亲王出门远游,我正好鸠占鹊巢。

  算算日子,张逢芝回乡已有月余,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换成了他的徒弟张牧。

  这个张牧自三岁入宫起就跟着张逢芝,打小伺候在皇帝身边,如今也有三十年了,因此是极其了解皇帝的,有时张逢芝不在,他也能独自伺候。

  可有一条,这张牧毕竟不比张逢芝是伺候过先帝的,性格上也更木讷,不如师父圆滑。因此有时皇帝说什么,他是不敢开腔的,也绝不敢自己做任何的主。

  按理说,奴才如何是不该影响到主子的,可张逢芝真的走了以后,我才意识到他的重要之处。

  其实我与张起灵之间多少是有些问题在的,年轻时我嘴懂心不懂,到了如今的岁数才真的懂了。

  皇帝是九五之尊,即使他再宠我,也是断不会低头的,他所做的一切只要他觉得对,我便得受着,毫无挣扎反抗余地。

  若较起真来,我与皇帝的脾气秉性其实并不适合相处,我太过松散,他太过严肃,只是情感之事说不清楚,若要找人聊天开心,我还不如去找那大理寺卿呢。

  也因此我俩之间必须有一个圆滑之人调和着,此人正是张逢芝,每当我与皇帝闹起脾气,他总能巧妙地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把我和张起灵都摘得干干净净,然后哄着我向皇帝低头,自然皆大欢喜。

  如今他走了,替罪羊没了,张起灵那又臭又硬的脾气直接发在我身上,我一直娇生惯养的,哪里肯干,又不敢招惹他,只能躲在外面一个人生闷气。

  说起来只是小事,不过是朝堂上有人说了我几句闲话,他竟真的来问我,他们说他们的,与我何干,他想找人取乐也不该找到我身上。

  这本就不是我的过错,他凭什么不宽慰我,还要来问,我狠狠地揪下一朵花,把它丢在了地上。

  暴君!昏君!

  待解雨臣得知我跑出来,已是我在硕王府住下的第三日了,我称病不上朝,皇帝派人来我也不见,闹得满城风雨。

  他来看我,发现我一点儿病态也没有,无奈地坐下,道:“我就知道你是装的,说吧,又怎么跟皇上生气了?你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一把年龄了作甚老跟主子闹脾气。”

  我立刻就不乐意了,道:“怎么,岁数大了连气都生不得了?那作甚要我活过三十岁,三十岁之前把我杀了,让我去做李夫人(注1)好了。”

  解雨臣道:“哟呵,好大的火气,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再怎么也做不成李夫人,顶多算是张夫人。得了得了,你跟皇上那里受了气,就跑来找我撒气,最近天气也不热啊,你可越来越爱生气了。”

  他说的我自然也意识到了,这段日子不知怎么,火气尤其大,一点小事就爱生气。不过事出有因,我为何不跟别人生气,只跟那人生气,便足以说明是他有问题。

  解雨臣见我不说话了,又道:“知道你为何与皇帝生气,可是因为前几日那李恩借《蝶恋花》讽刺你之事?”说完他还念了几句,“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注2)。”

  这诗词原本的意思暂且不论,他当着我的面说这话,明摆着是嘲讽我岁数渐大,已然是老了,皇帝早晚会弃我不顾。

  解雨臣见我脸色不好看,便知自己说对了,劝解我道:“你理他作甚,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你并不在意这事,还都是你劝我呢。”

  他说得是,这种事不算少,我从未因此生过气,可那又如何,我以往不生气,还不许我现在生气了?

  不过我这气也不单是为这句诗生的,归根结底还是张起灵,或者说我莫名开始在意起自己是否真的老了。

  按理说我保养得不错,又不必下地干活,老是算不上的,只是对于皇帝身边人而言,不必年过三十,年过二十五就算是老了,毕竟每一年都有新鲜的颜色入宫。

  说来也怪了,凭什么皇帝可以是三十岁、四十岁的皇帝,我却不能是三十岁的我,他当年看中我时我是十八岁,他们便以为他看中的是二八年华,而并非我这个人。

  泥人也有几分脾气,我忍了这么多年,已是忍无可忍了,忍耐并未换来他们一分尊重,反倒显得我畏手畏脚。

  解雨臣近日来忙于公务,并未与我一同出行过,有些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而且即便是他,我也不能事事都说与他听。

  我之所以跟皇帝闹别扭,还有一难以启齿的原因,近两月来,皇帝从未留我在宫中过夜,有时我主动凑过去,他也很敷衍地说在忙。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我仔细回忆是否曾得罪过他而不自知,可除此之外,他待我并无不同。难道皇帝有点……我敲了敲桌面,又觉得没可能。

  解雨臣捉我的手,似乎才看到我蓄起的指甲,好奇道:“你以往不是不乐意留指甲么?什么时候蓄起来了?”

  我就道:“以往是以往,如今我也明白了,有时候就该显摆显摆我的身份,不然他们真以为我是病猫了。”

  蓄长指甲以显身份尊贵自古有之,我以往不乐意蓄,一是我嫌不方便,斗个蝈蝈什么的也要小心,偶尔围猎还得拉弓,二是怕抓伤了皇帝被满门抄斩。

  如今蓄起来了也习惯了,想是到了年龄不乐意动弹之后自然就蓄起来了。

  解雨臣以往是做侍卫的,因此蓄不得,如今做了文臣,依旧要参与围猎,我就不同了,早两年我就不参与围猎了,左右头筹都是我的,谁得了都得是我的。

  他似有点羡慕地道:“蓄起来倒也省事,有空我也养一养,这指甲套倒是精致,一会儿送我几个。”我摆手,道你乐意拿便拿去,反正要多了也没用。

  聊起来,自然会说到张逢芝,我就道张逢芝是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老人,如今他走了,换人总是用得不舒坦。

  解雨臣道:“要我说也是,若是以往你与皇帝这么闹,张总管早就来请你了,再说你一个人在这住着,那张牧也怪不懂事的,连个太医也不知道给请。”

  “可惜张逢芝年事已高了,否则依着皇上的性子,也很难放他走。”

  “要不这样,我替他请你,我正好要进宫面圣,你莫要闹别扭了,同我一起去,这台阶够硬了吧?”解雨臣打定了主意要我进宫,我心里其实已经消气了,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坐上了他带来的轿子。

  进了宫便不能坐自己的轿子,以往张逢芝会为我提前备下辇,张牧却不知有这么一层,我不得不随着解雨臣一同走着进宫去。

  就这么赶巧,我们竟碰上了秀女进宫的队伍,皇帝从十八到八十八,入宫选秀的女子们永远都是二八韶华,最为美好的年华。

  这些年暴君的名声倒是没那么响了,入宫的女孩儿们亦不知当年沁妃鼓上蚤之辱,如花似玉的脸庞上皆是对入宫的期待,有的还在小声地讨论皇上是什么模样的。

  解雨臣小声道:“得,冤家路窄了。”

  我道:“罢了,不是你让我来的么,遇到了就遇到了,过去便是。”

  我们本为外臣,这些女孩儿养在深闺里,也是不曾见过我们的。带他们进宫的宫女太监见我来了,慌忙带着她们躲到了一边去我自是不会让路的。

  走过去时,我听到一个女孩儿自以为小声地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呀?怎的气焰如此嚣张,反倒让咱们让路?”

  “嘘,你小声些,莫要让人家听到了。”她身边的那女孩明显胆子小些,慌忙拽她,她却不以为意地道:“听到又如何,咱们光明正大入宫选秀,做什么躲了旁人去,若你我有幸被皇上选中,便是主子,哪有躲外臣的说法。”

  这么有脾气的姑娘可不多见,我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竟不回避半分,也朝我看了过来,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倒是生了一副闭月羞花的好容貌,和当年的沁妃不同,这女孩儿的眉眼间带了一丝英气,显得十分娇憨可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更是让人眼前一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从她通身的气度来看,家世定是极好的,才会养出这般不怕人的自信来,只是我对各家的女儿小姐并不感兴趣,因此不知她是谁家的姑娘。

  解雨臣皱眉,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对我道:“哟,我怎不知你何时成了外臣?”

  “说不定人家说的是你呢?”我揶揄道。

  解雨臣连道不敢,声称他从未如此嚣张跋扈过,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见我开了口,领头的大太监陈奉连忙把身子弯得更加厉害,对那女孩道:“还请小主莫要多言了,咱们需得快些,省得误了时辰。”

  倘若是一般的小姐,此番情景定会让路,问题是这女孩不是一般人,依旧不肯依,质问道:“等等,我倒要问问,凭什么我们要让两个外臣先走?若是怕耽误了时辰,理应我们先走才是。”

  这还是头一次有秀女敢当面与我叫板,我总觉得她这副模样格外眼熟,我气头上正愁找不到人呢,便笑了笑,道:“自然,时辰是耽误不得的,那便请各位小主先走吧,本王慢些不打紧,只是需得劳烦陈公公派人跟皇上说一声了。”

  陈奉点头哈腰地道:“王爷哪里的话,王爷不到,秀女到了又有什么用,往年都是王爷陪皇上选秀,除了王爷皇上谁也不想见。哎哟,瞧奴才糊涂的,这大冷的天忘了给王爷安排轿辇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快去给王爷预备轿子啊!”

  此处离轿子放置之处并不远,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人抬着轿子来了,陈奉搀着我上了轿子,我倚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扶手,道:“那本王先行一步,陈公公可得看好各位小主,莫要误了时辰,反倒要皇上等就不好了。”

  “是是是,王爷教训得是,王爷慢走。”

  待走得远了,解雨臣才道:“这女子嘴巴倒是够泼辣的,不知是谁家的小姐,胆子倒是肥得很。”

  我道:“管她是谁家的小姐,你若再提这茬,信不信我让皇上指她给你做个小妾?”

  解雨臣摆手,道:“你饶了我吧,这等女子娶回家去,还不鸡犬不宁?你今日这般,明日又要被人参上一本咯。”

  “参便参去,这么多年了来来回回还是这一套,他们不烦我都烦了,你以为我不做,他们便没的参了?本王还就不忍了,送他们去参去。”

  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军机要事没人出头,专门盯着皇上的屋里事跳,这么多年了,来来回回就参我那么几本,我如今是不惯着他们了,喜欢参不是,本王亲自送上门儿来,气死你们。

  注1,李夫人,汉孝武皇后,生病后为了给皇帝留下好的印象,以被遮面不愿见皇帝,果然死后皇帝记住了她美好的样子,善待她的兄弟。

  注2,清朝诗人王国维《蝶恋花》,全诗为: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第33章 暴君之年华2

  二

  我到时,其他妃子已到了,一个个坐在椅子上低眉顺眼,不曾抬头看过我一眼。

  后宫生活枯燥无味,这些妃子怕也只有此时能够得见皇帝一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年华渐老的她们早已淡了争宠的心思,安心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空闲时串门做做女红,念念佛经。

  直到踏进这门,我才惊觉自己上当了,今日选秀,解雨臣进宫来也见不着皇帝,这臭小子,明摆着是骗我进宫的,也不怕我指个丑八怪给他做正房。

  见我来了,皇帝朝我招了招手,我连礼都没行,直接走了上去,自顾自地坐下喝了一口茶若不是为你,我何苦被个小丫头片子奚落。

  张起灵见我一脸的不情愿,非要来招我,在我脸上捏了一记,道:“今日谁又招惹你了?”

  我被他捏得脸疼,作势要咬他,他才松了手,似乎心情不错,我暗骂了他一句,确保他听到了。

  人齐了便要见秀女了,那个胆子颇大的女孩看样子地位不低,头一拨便有她,她本是仪态万千地走进来,眼角一瞥看到了我,愣了一愣,这才低下了头。

  大太监报:“礼部尚书李衽之女,李想容,年十六!”

  我说这位小姐的说话做派怎么那么眼熟呢,原来是李恩的亲妹妹,我早就听说他有这么个妹妹,没想到竟真敢送来选秀。

  思及此,我拈了一块点心喂到张起灵嘴边,道:“这名儿倒是不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面露华浓,怕不是冲着贵妃来的?皇上以为如何?”

  以往选秀,我只吃东西不说话,如今故意挑起事端,张起灵哪里不懂,张嘴咬了一半点心,慢吞吞地咽了,道:“想容二字,未免轻佻,改了吧,双娥(注1)不错。”

  大太监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道:“礼部尚书李衽之女,李双娥,还不谢恩?”

  李双娥已眼泛泪光,面色苍白地跪下行礼,道:“臣女谢皇上赐名。”

  李双娥落了个如此的下场,皇帝也没了选秀的心思,把剩下的都随便打发了,依我看选秀只是幌子,他若是不乐意,一开始不选便是,不过是借机让我进宫来罢了。

  天气渐凉,屋里的地龙早早地就烧起来了,张起灵本不畏寒,早些年进宫我总觉得偏凉,这几年才烧得热了,许是他年龄上去了也怕冷了。

  张牧为我送上了茶,他性子木讷,胜在脑子不错,话是不太多的。其实单凭他的天分,大总管的位子是轮不到的,皇帝用得顺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之所以选他,还是看在张逢芝的面子上,毕竟是伺候过先帝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多少也要给些面子。

  自古以来朝堂内外皆是如此,家世是顶顶重要的一环,皇帝虽说一不二,大臣们也并非只能唯唯诺诺,国家大事上强硬起来,皇帝也唯有让步的份,否则定要被扣一个昏君的帽子。

  待到安静下来,张起灵抬了手,奴才们便七七八八地退下了一些。他不喜欢太多人在身旁伺候,有时脾气上来,一个也不愿留。

  若是以往,我是不乐意先开口的,总要张逢芝说上几句好话,问我一句,我才开口。如今老总管不在,张牧连皇帝说话都不敢大声回应,是指望不上了,我只好随口道:“臣近些日子身体不适,这才不曾进宫来,还请皇上恕罪。”

  “药喝了吗?”张起灵摸了摸我的手心,他的手比我的要稍凉一些,我用指甲去轻轻地刺他,他也不撒手,反握紧了。我就道:“喝了,皇上派人看着臣喝,臣还能公然抗命不成?”

  说起来这个我就觉得胃里泛酸水,我这腿疼的老毛病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这位爷前几个月不知怎么想起来了,命太医院给我治治。

  那帮老太医都七八十了,开出的药也同他们的人一样又柴又苦,喝进嘴里滋味全凝在舌头上,倒是顾不上腿疼了。

  皇帝了解我,当然知道我不乐意喝,派了个小太监跟在我身旁,说我若是落下一顿,小太监便不必回宫了,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因此我每次喝药,小太监都特别紧张地看着我,待我喝完立刻冲过来查看碗底,生怕我落下一口。我总不能为了躲一碗药,赔上他的一条命吧,只能捏着鼻子喝了。

  这药一日要喝两碗,如今没喝一百也喝了八十,要我说半点用处也没有,该疼还是疼,只是不能跟张起灵说,这个方子没用,下一个方子谁知道会弄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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