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认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事实上我见识过各色各样的上位者,甚至干掉过一个两个的,例如陈皮阿四,他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野兽一般的人物。
但是这些人和面前的这个人相比,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我甚至很难抬眼直视这个人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皇帝。
四
为了不露怯,我硬撑着跟他说了个嗨,他没理我,这个我当然也想到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嗨是啥意思。
我只好道,那个,你住得还习惯吗?
这完全是句废话,我这说好听了是采菊东篱下的农家乐,实际上就是农村的土房而已,现代高科技他们是没体验到了。
这么一想我好像很给现代人丢人,我们辛辛苦苦发展了几百年,结果被古代人以为我们的日子还是过得很清苦。
意外的是,皇帝还挺好说话的,虽然他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现如今的处境的,就问道,你不担心会回不去吗?你们要是回不去,可就得一辈子过平民生活了,我们这可没有皇帝了,人人平等。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小王爷,道自然也有所畏惧,然
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对古代人的这个遣词用句真是要恨死了,然然然,一个然有八百个意思。
我转念一想,就算他是皇帝,我又不是他的臣子,他还能砍了我的头是咋的。我就厚着脸皮道,然什么?
皇帝淡淡道,然,孤若有所改变,又怎能让贤王安心。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他是皇帝当久了惯的。现在想想,也许贤王的举动也是为了让皇帝安心也未可知,他希望皇帝知道,即使身在所谓的平等国度,他依旧可以是皇帝。而皇帝也配合着贤王的种种。他们都在用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表达着特殊的关心。
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对一个皇帝来说,失去了自己的国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对一个忠臣来说,眼睁睁地看着效忠的皇帝沦落到住农家乐,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其实做我们这一行的,对忠心二字的变迁的体验是最深的,搁在十几二十年前,一句东家就能为之卖命。而现在,忠心二字早就抵不过金钱的诱惑了,也早就没有当年报名号就能走四方的氛围了。
联想到自己这一行,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塑料感情,我悻悻然回到屋里,看到闷油瓶在擦头发,他刚洗完澡,上半身还沾着很多水珠。
我扑过去按住他头上的毛巾,很幼稚地和他闹成一团,等我闹完,闷油瓶问道,怎么了。
小哥,当初张家倒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挺难过的?我抱住他的腰,道,要是我肯定难受死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闷油瓶想了想,道没有,算不上难过,只是难免感慨,但是后来也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听得我心酸得要命,对闷油瓶这种百岁老人来说,他经历的时代实在太多了,从他身边离开的人也太多太多了。
我拍了拍他的脸,道,没事的,小可怜,以后哥哥疼你哈。
闷油瓶懒得理我,把我提溜到浴室,让我赶快把澡洗了睡觉,明天还要去城里谈农副产品的事情呢。
我都忘了这事了,有点担心我们要是都走了,把那俩留在家里能不能行。
上天并没有给我担心这件事情的机会,第二天早上起来,那间客房里已经没有了那两个人的身影,只有胖子手里的那个玉扳指提醒着我,这并不是一个梦。
第41章 暴君之奇妙之旅
一
本以为穿越这种事,发生一次已经能吹一辈子的牛了,没想到在我们身上还会发生第二次。
要知道看别人穿越到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穿越到别的世界,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吹牛谁不会,真牛才是最难的。
这本来是一个安静祥和的早上,我和胖子以及闷油瓶换了衣服,准备去城里谈合作,结果大门一开,我们仨迈出去以后整个场景都变了,我手里的门也不见了。
雕梁画栋,红木铜炉,这也就算了,榻上还坐着俩大活人,一个是我上回见过的,与我长得十分相似的贤王,另一个长得极像解雨臣,就是头发长了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哦豁,这回换成我们仨古代世界一日游了。
真他妈的操蛋。
凭空出现几个人,也确实挺刺激的,那个长得特别像解雨臣的男人直接跳了起来,从榻上摸出了一把剑,抽出来对准我们。他应该是个练家子,剑花甩得十分潇洒,当然他那身衣服也给他加了不少分。
小王爷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惊讶,好半天才回过神,拦住了解雨臣,道,等等,我认识他们,别喊人。
解雨臣比看到我们还要惊讶,道,什么?你何时认识的如此古怪之人?这长相又是怎么回事?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难以解释的问题,小王爷说了很久也没解释清楚,最后还是我把这事给说清楚了。
胖子早就在屋里转了一大圈了,他对古董很有执念,小王爷满屋子都是宝贝,他当然得先一饱眼福。
反过来想想,这事也确实挺新奇的,科技再发达,哆啦A梦的任意门也还没有发明出来,我们仨的老本行毕竟跟古董有些关系。
还没等我新奇完,解雨臣的下一句话让我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盯着闷油瓶的脸,道,我不管他们是何身份,此人长得实在与皇上太过相似了。
不知道古代人是不是都有被害妄想症,不就是长得像吗,干嘛什么事都联想到狸猫换太子上,皇帝有什么好当的,我们狗蛋才不稀罕呢。
我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对天发誓,我是一个热爱民主自由的现代主义公民,我们小哥也是被封建主义压迫过的,所以我们不可能做你们脑子里想的事,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不如让我们和平共处,如何?
解雨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看到他这样,我有一种很微妙的熟悉感,不得不说这位大少爷比我和胖子都更适合这种人设。
贤王皱眉道,不论如何,得带他们去见皇上,我这就递折子进宫,凡事请皇上定夺。
胖子乐了,道,去皇宫?那敢情好,胖爷我还从来没见过有活着的皇帝在的皇宫呢,这必须见识见识,听说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能见着吗?最受宠的那种。
解雨臣勾起了一抹笑,这笑我特别熟悉,他要使坏的时候一般都这么笑,原来这也是隔代遗传的,可能隔了十几代吧。
他指了指贤王,道,最受宠的不是在这呢么,想看就多看两眼。
胖子立刻做出了捂眼的动作,道,哎呀妈呀,辣眼睛。
我给了他一脚,搂住了闷油瓶的胳膊,心道怎么的,哀家这么美,自然独得圣上恩宠。
临出发时,解雨臣给我们仨一人发了一个带黑纱的斗笠,贤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千万不要摘掉。
胖子一贯嘴贱,道,咋啦,怕胖爷我盛世美貌迷惑众生?
贤王不理会他,又道,对了,有一事要嘱咐你们,一会儿见到皇上,需得行礼,千万莫要露出马脚,被人发现不对。
言罢,他喊了个小厮进来,让小厮示范了一番行礼的过程。我这辈子也就小时候给我爷爷磕过头,其他时候膝盖还真没怎么冲人落过地。
小厮出去后,胖子啧了一声,把斗笠随手丢在了榻上,他是个驴脾气,只能顺着摸,当即有些不乐意地道,胖爷我这辈子跪天跪地还没跪过人呢,当时在我们那还不是吃咸菜睡凉炕,转眼就忘啦。
小王爷闻言并未生气,只是道,自然,你们于我也算有恩,即便礼数不周,或坚持自我,我亦会容忍。只不过若是被旁人看到你们的脸,或觉察出异样,他们都必死无疑。
我心中一凛,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皇权不容挑战,流言蜚语乃是皇家大忌,一个和皇帝长相相同的人在宫中晃悠,定会传出流言。人命与皇帝的威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听话会死,在这里成了真。
为了进宫,贤王给我们弄了一辆马车,他自己坐轿子,解雨臣则与我们坐在一起,大概是为了看着我们吧。
马车里不知道在哪里烧了炭,车厢里热乎乎的,非常暖和。我很好奇地道,哎,你在这里是什么官位的?
解雨臣抱臂靠在墙上,挑眉道,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那不就相当于现代最高法官吗,这小子够牛逼的啊,我还以为古代的大理寺卿怎么也得七八十岁了呢。这算不算是裙带关系,啧啧啧,可恶的上等人。我决定回去以后要跟解雨臣胡吹牛逼,说他上上上辈子是个乞丐,这样才能平我心中之愤。
我和胖子活像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左看右看个不停,只有闷油瓶这尊大神到哪儿都不爱说话,他也算是赶上了封建主义的尾巴,可能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了。
看了一会儿,我有点困了,这马车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像个摇篮一样。我打了个哈欠,靠在了他肩膀上,心说这算什么事啊,我一大把年龄了还得遭受压迫,可要我揭竿而起宣扬自由民主,好像也不太可行了。
万恶啊万恶。
二
到了皇宫门口,我们不得不下了马车,这里昨天应该刚刚下过雪,有很多宫人在清理积雪。胖子搓了搓手,道还好自己今天穿了羽绒袄,轻薄又暖和。
进宫门后有几个小太监抬了一个辇来,搀着贤王上去,还在他膝盖上盖了很厚的毛毯。我本以为这是臣子都有的,结果解雨臣并没有这等待遇,就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坐轿子?
解雨臣道,胡说什么,我坐了像话么,只有皇上的人才能坐辇,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胖子道,说得这么洋气干嘛,这不就一滑竿吗,去山上一斤八块钱就能坐了,还能来回呢。我道那你肯定不能坐,坐一次几千块钱都没了。
我俩说话的声音大了点,有个小太监回了头,解雨臣瞪了我们一眼,冷声道,雪天路滑,若是摔了王爷,当心你们的脑袋。
这话一说出来,小太监们都乖乖地低头走路,谁也不敢再抬头乱看了。我们过了三道宫门,迎面走来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看穿着打扮,至少是个贵妃级别的。
这条路不算宽,宫人只清出了中间的一条小路,狭路相逢总有人得让开。根据我的了解,外臣品级再高也得给内妃让路,再说看贤王的封号,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高的级别。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妃子先一步停了下来,宫女搀扶着她朝后退了几步,两个人都站在了雪上,她低着头,静静地等着贤王的辇走远。
经过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女人不算年轻了,至少有三十多了,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让我觉得恐怖的是,她眼睛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平静得毫无生气,像一潭死水。她头上身上昂贵华丽的饰品像镀了金的手铐,牢牢地把她锁在了皇城中。
这里实在太压抑了,在这个帝王制度的世界里,贤王的一举一动不再像个傻逼,反而充满了上位者的气势。
环境和气氛会影响人的气场,身在这雕梁画栋的皇城,人都变得卑微了许多,封建的等级制度似乎是刻在人的基因里的,只是欠缺一个激发的钥匙。
我尽力压下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告诉自己,你是吴小佛爷,你走路带风,你是现代人,比这些愚昧无知的古代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不能被他们给带跑偏了。
皇宫弯弯绕绕的,看多了跟故宫也没什么区别,就是能看到各色各样的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像看全息景象似的。
到御书房的时候,早早地就有了一个老太监在门口等,这老头看起来得有七十岁了,精神头还不错,而且特别懂规矩,眼神根本没朝我们这边看过。他笑眯眯地道,可巧皇上刚念叨过王爷,王爷就来了,皇上正在接见吴将军,今日风雪大,不若王爷先来偏厅喝口热茶,别回头冻着了,皇上要心疼的。
这奴才当的,简直面面俱到,我在胖子身上敲道: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在这会是大内总管呢,看来你还没有这个资格,你看看人家。
胖子不动声色地踢了我一脚,我当然要还回去,闹得正开心,闷油瓶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我立刻立正站好,差点就被发现了。
本以为偏厅会很辉煌,没想到挺普通的,小小的一间,装饰得倒是挺典雅的,屋里烧得非常热,地上还铺了厚厚的地毯。
宫女送上了热茶和点心,等她走了以后,胖子一把把斗笠摘了下来,道,妈呀,闷死胖爷了,这屋怎么这么热,你们要坐月子还是咋的。
其实我也觉得这屋太热了,虽然我年龄大了以后总觉得气虚发冷,但是这屋至少有三十度,比东北烧暖气还热。
贤王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屋有什么问题,不仅没有脱外衣,还抱了一个暖手炉放在膝盖上暖着。
胖子抠了抠鼻子,道,大兄弟肾虚啊,得多吃点腰子补补,男人不补,以后受苦,晓得伐。
反正等的过程中也没事,我就在屋里逛逛看看,闷油瓶让我把外套脱了,不然一会儿出去一冷一热肯定会受凉。
我指着桌子上的青花瓷道,小哥你看这个,这玩意要是在现代拍卖,怎么也得两三千万啊。
这屋里所有的摆设都是真正的精品,毕竟进贡给皇帝的东西都必须是万里挑一的,稍有瑕疵恐怕脑袋就没了。
胖子来到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老鼠进了米缸,看得眼睛都直了,这里摸摸那里戳戳,恨不得弄个蛇皮口袋把这些东西全偷出去。
贤王懒得管我们在干嘛,喝着茶和解雨臣聊天,我算是明白了,不论地位多高,贵族多贵,聊八卦都是人类的本性。
听起来在御书房里的吴将军也是贤王的亲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来这小王爷也算是权倾朝野的代表人物了。
只不过根据我对历史的了解,这种人物一般都活不太久,要么就是“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要么就是等人老珠黄被皇帝抛弃,分桃断袖不都是这样,得宠的时候袖子都能不要,不宠你的时候,所有的不合规矩都成了把柄。
好或不好,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这事要是放在现代人身上,那肯定是“君要臣死臣就去死,那臣多没面子”了。
这么一比,还是现代社会好,相爱的人和人之间至少是平等的,没有谁巴结谁,我们狗蛋再牛逼,回家还是得给我端洗脚水。
我心里平衡多了,拍了拍狗蛋的肩膀,闷油瓶不明所以,不过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就是。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