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日里看御书房,从没觉得那紧闭的朱红大门那么可怕过,张逢芝让我在外等候,自己进去报信。
一炷香后,张逢芝出来了,有些为难地道:“皇上说不见王爷,请王爷回去。”
我也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把食盒交给了宫女拿着,撩袍在雪地中跪下,叩头高声道:“臣吴邪,恭请皇上圣安,臣有要事上奏皇上,求皇上开恩,见臣一面!”
张逢芝吓得不轻,十分着急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地上凉,王爷的病受不得凉啊。”
我不肯,道:“若是皇上不见我,我便长跪不起。”争执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自御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结结巴巴地传皇上口谕,说若我要跪,便不要起来了,谁都不许拦着,违者,斩。
有了这口谕,张逢芝不敢再拦我,我自己说要长跪不起,此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步也不肯挪,硬是挺直了脊背,跪在了这漫天的风雪中。
皇帝只说不许拦我,没说别的,张逢芝便着宫女为我撑了一把伞。这把伞并没有什么作用,且不说今日风大,雪几乎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进来的,只说御书房门口铺的是百年的青石板就够我受的了。
青石板积雪不消又阴冷难散,我的裤子很快就湿透了,雪水凉得刺骨。以往冬季我连门都不愿出,生怕冷着冻着,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膝盖直接蹿了上来,让人心寒。
从夕阳跪到了日落,就在我以为我真的会跪死在这里的时候,御书房的门终于又开了,张逢芝小跑着迈过了门槛,指挥着太监把我搀了起来。皇帝终究没有那么狠心,开恩肯见我一面。
跪了那么久,我的膝盖之下早就没了知觉,又怕皇帝等得着急,只能让小太监左右搀着我,硬是自己“走”进了书房。
皇帝坐在书桌后,珠帘未开,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也不敢看,低声道:“臣,恭请皇上圣安。前几日臣有病在身,不曾进宫为皇上请安,心中惶恐,今日特带了点心前来赔罪,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宫女呈上了食盒,皇帝捏起了一块点心,道:“孤倒是不记得,贤王做了什么,要来赔罪。”
月余不曾听他说话,已有些耳生了,我知道他应该还在为我那日说的话生气,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方面请罪,只好道:“臣那日酒多,所言皆非真心……”
我话音未落,皇帝手一抬,整盘点心被打碎在地,我一愣,只听到他冷如寒风的声音传了过来:“滚。”
只这一个字,全屋的人都跪了下来,我已不敢再说什么,膝盖狠狠砸在了地板上,俯下身体,颤抖着说了一句:“微臣告退。”而后膝行退出了御书房。
当晚我是直接被抬着送回府中的,太医说我吃的那服药本就伤身,又在风雪中跪得太久,寒气入体,现下受了惊吓,郁结于心云云。他又给我开了一大堆药,人不说,还很烧心,疼得我死去活来的。
惹怒了皇帝,责罚远不只如此,我的失宠当真连累了家人,二叔因一点小事,被连降三级,就差直接打发到翰林院扫地。三叔更是莫名被皇帝在朝堂之上责骂护国不力,私心重云云,还要将他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归。
有人说,皇帝是要铲除异姓王,此番不过是拿吴家开刀罢了,又有人说,我恃宠而骄,风头太盛,皇帝自然容不下我。
我真的想不出我吴家盛在哪里,二叔多年来都只是翰林院的学士,三叔也被流放在外三载,朝堂上的事,我一句也不曾多说。此时听风就是雨,借着皇帝的名头扣这些权势的帽子,简直可笑至极。
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失宠,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说我御前妄言的,有说我被皇上责罚赶出了皇宫,什么杖刑什么掌嘴都传出来了。
若是真的挨顿打,倒还好了,至少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倦了,挥手让人下去了,裹上被子决定继续睡。
这一睡便是五天,其间接了圣旨,说我御前失仪,禁足一月,无诏不得出府。皇帝弹压山川,此时能给我一个理由已是恩典,我能做的只有领旨谢恩。
御前失仪啊,我闭上了眼睛,心中想着这真是个好理由。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医的药我喝了十几天,烧是退了,浑身依旧无力,尤其是膝盖上的冻伤,又疼又痒,十分难受。
太医说我身体底子好,又年轻,因此身上的伤不打紧,只是我郁结于心,要我安心静养,不要多想。
我哪有力气多想呢,白日里终是昏昏沉沉的,只是到了夜里,总能梦到珠帘后皇帝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回回惊醒,周而复始,不得安睡。
明明三年来,我陪伴在皇帝身边的时日很多,他也总是宠着我的。可当我试图找回皇帝待我温情的模样时,脑海里总是一片空白。我这才发现我竟从未真正看过皇帝的脸,也从未真心听过他说一句话,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作圣旨,只听不记。
我以前从不打听皇帝的事儿,生病了倒是想得慌,总差人去打听。什么皇帝在朝堂上生气啦,什么沁妃去御书房看皇上结果被撵出来啦,他似乎和以前并无不同,依旧是这般冷酷凉薄的性子。
也确实不应该改变什么,头二十五年他身边没有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三年改变太多。若说为我,他也算开足了先例。
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之时只有十岁,还是个傻吃傻乐的孩子,而他已年满十七,早已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先皇最得意这个儿子,总是带在身边,我幼年时觉得先皇是疼太子的,后来长大了,明白那只是一种得意,皇帝又怎么会有寻常人家宠爱孩子的想法,只是当成个得意的物件。
那次并不算见面,我只是跟在父亲身边远远看了他一眼,想着那便是太子了,然后就去吃点心了。
至于后来,他继承了皇位,我也继承了封号,开始经常上朝后,才慢慢地记住了皇帝的一些脾气性格。
头两年我并不觉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认为皇帝便是冷冰冰地坐在珠帘后的那个不能多看之人。这两个字代表着很多东西,就是不能代表张起灵这个人。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甚得圣心。皇帝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问过,稀里糊涂地到了现在。
皇帝终究还是生了我的气,没有差人来问过我一句,我的情况不好,也不算坏。二叔来看我,没有多说什么,他总是很懂得分寸,若我像他这般该有多好,可惜我终究是不太像他的。
三叔也来看过我一回,见我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只金麒麟,有些无奈地问我:“皇帝如此待你,你竟还戴着他送你的东西?”
在他面前,我不愿再说那些君啊臣啊的废话,只是怔怔道:“三叔,你说帝王真的无心么?也许他曾有过的,是不是?”
三叔心疼地擦去我脸上的汗,没有说话,我继续道:“这些日子来,我想过很多,我总说帝王无心,总怕他会如何如何。其实我也一样,不曾给过皇帝我的心,我总是仗着他待我不同,便敷衍于他。恃宠而骄,说得果然不错。”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有些迷茫,心意这东西真的太难捉摸了,我以为我可以很好地掌控,最终却输了个一塌涂地。早知最终会如此,还不如当初真心以待,至少现在回想起来并不只是虚情假意。
皇城之中没有无辜之人,所有人的结局都是咎由自取,自然也包括皇帝。
三叔摸了摸我的头发,道:“睡吧,三叔跟你保证,会为你达成心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困乏了,没听明白他到底是何意。直到几天后解雨臣来找我,我才惊觉这话中深意。
自皇帝禁足于我,便只有解雨臣还愿意来我这个风雨飘摇的王爷府了。他前几次来的时候只给我送药,这一次来神色却十分紧张,还把我身边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你三叔呢?”解雨臣咽了一口口水,总忍不住朝窗外看。我勉强坐起身来,道:“前天便出门了,你怎么了?有狗在追你?”
解雨臣道:“都什么时候了,莫开玩笑,我告诉你,要出大事了。”
我懒洋洋地道:“什么大事?你要娶亲了?”
解雨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怀疑,今晚你三叔要和宰相一起逼宫,造反。”
我瞪大了眼睛,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解雨臣道他也只是怀疑,实在找不到人商议,觉得兹事体大,才来找的我。
他本就是在宫中做带刀侍卫的,虽说不常去,但总有几班轮着,所以对宫中的守卫有些记忆。前几日他无意间发现,看守宫中几道重要关口的守卫全部替换成了他不熟悉,甚至没见过的人,就连皇帝身边的守卫也有一部分换掉了。
“你知道这条路通往哪儿吗?大殿!负责宫中守卫布置的正是宰相的门生,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我看着解雨臣蘸着茶水画出的路线图,有些发蒙,道:“那也只能说明有人想逼宫,跟我三叔有什么关系?”
解雨臣道:“你三叔当了这么多年将军,有几支旧部就扎在城外,前些日子这些军队朝前推进了足十里。他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就不是个忍辱负重的人,上回他在朝堂上被皇上掌嘴,第二日竟能冷静上朝,难道你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么?”
至于为什么判断是今日,是因为皇帝今天没有上朝,以往除了为我生病那一回,皇帝从来没有不上朝的时候,更何况今日本要商议赈灾拨款之事,皇帝十分重视,怎么会突然以身体不适的理由不上朝。
我大惊失色,道:“那怎么不去找人保护皇上?”解雨臣有些无奈地道:“兵权大多掌握在丞相手中,其他的将军还驻扎在城外,况且我这番只是猜测,没有实质证据,便是说了,也没人敢冒险……你怎么下来了,哎哎哎。”
“我要进宫找皇上。”我翻身下了床,努力穿上靴子。解雨臣道:“你且等等,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让你做好准备,然后我再偷偷溜进宫中保护皇上,你这般走路不稳的样子,进了宫又能怎么样?”
第6章 6
六
在我的坚持下,解雨臣不得不带上了我,实际上没有我,他也根本进不去皇宫。
我没有什么计划,只是直接要求进宫面圣,若皇帝无事,他定不会让我进去,顶多再罚我禁足三月。若汪藏海真的反了,我此番送上门来,他绝不会放过我,毕竟当日皇帝为了我出言讥讽沁妃,三叔的性子又很难拿捏。
果然,我要求进宫之时,守卫只是象征性地拦了拦,派了几个人去问“皇上”,回来以后说皇上传我进去,让我去大殿。这定是谎话,若真是皇帝的意思,我长久不来,张逢芝必前来迎我,再嘱咐我一些皇帝的近况,更何况退朝之后,皇帝从来不曾在大殿中久留。
解雨臣送我到了大殿,我让他去找几个忠心的侍卫来,我隐约觉得皇帝对这一切是知晓的,只是在等宰相自己送上门来。不管皇帝有无准备,忠心之人总是越多越好的。
一路朝里走,我越发心惊,除了关卡处,皇城中竟无巡逻守卫,皇帝像是被关入了这空旷的大监狱般。
待到大殿,大门紧闭,我看着盘踞在门上那象征着皇家威严的金龙,咬牙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皇帝竟真的在大殿中,他着了玄色,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除他外,大殿中再无一人。我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撩袍跪下:“臣吴邪,参见皇上。”
张起灵见了我有些惊讶,随即沉了脸色,道:“如此擅闯宫中,不怕孤降罪于你?”
我硬着头皮抬头看他,道:“臣怕。可是臣更怕皇上不再降罪。”
张起灵抬了抬手,我站起来朝他走去,待走到楼梯之时,我略作停顿,还是咬牙走了上去。此位除了皇帝,从未有人踏足,我自知踏上之后再无回头之路。
皇帝见我走上来,并未开口制止,我终究不敢走上最后一步,跪在了他的脚边,低声道:“臣此番前来,不过是在赌,臣赌皇上待臣是有一颗真心在的。”
张起灵弯腰捏住了我的下巴,问道:“若赌输了呢?”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坚定道:“愿赌服输。臣若输了,任凭皇上发落。”
“当日孤宣吴将军进宫,要他与汪藏海合谋造反,他竟妄言要孤予他一个承诺。”张起灵缓缓道。
原来当初将我三叔调出京城,张起灵便已做好了诱汪藏海谋反的准备,三叔在边疆训练出了一支铁骑,回京后直接驻扎在了城中。
后三叔借此机会,要皇帝证明我并非玩物,承诺日后不会抛弃我。否则就是死他也不会将兵权交出。与皇帝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张起灵手中将军并非他吴三省一个,三叔亦不过是在赌。
最终他赌赢了,皇帝在寿宴之上,将本命锁金麒麟赏赐给了我,算是给三叔的一个承诺。
至于后来的掌嘴,赶我回府,也不过是做给汪藏海看的。世人只道三叔脾气刚烈,性子不好,却忘了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最讲的不过忠义二字。
“孤本以为,你会乖乖待在府中。”张起灵将我不曾梳好的一缕乱发拂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以往便是不赶你,你亦不曾主动进宫。”
我有些脸红,我确实很少主动进宫,多是皇帝召见,或张逢芝差人来请我。谁叫他要赶我,害得我胡思乱想,才做出跑来跪青石板这般糊涂之事。我现在腿还疼呢,疼死了。
张起灵见我跪得歪七扭八,拽着我坐在了他的腿上,在我膝盖上捏了捏,我疼得一缩腿,想起他那日让我跪着不要起,心中有些委屈,就道那青石板沾了雪真的很凉。
“如今倒想起撒娇了,跪的时候不还挺硬气么?”张起灵大抵觉得我活该,他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我非跟他对着干,还好是我,换个人是要直接填井了。
殿外响起了厮杀喊叫之声,窗外火光灼灼,离得很近,听起来十分恐怖,我从小养在府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抖了抖。张起灵搂着我道:“冷?”
我摇了摇头,道:“不冷,臣只是有些害怕。”
张起灵看向窗外,道:“有孤在,不必怕。”
他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独自坐在高台之上,自然也看得清文武百官的虚伪嘴脸。我不由想着,若解雨臣不曾发现守卫有异,若我不曾坚持进宫,他一个人坐在这大殿之中,此时会是何等的心情。
厮杀之声持续了一两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三叔的声音自殿外响起,说是捉拿了叛党汪藏海。张起灵让他进来,他看到我以后表情明显扭曲了,我自知理亏,把头埋进张起灵怀里,心想着这几日还是不要回府挨骂为好。
成王败寇,汪藏海面对皇帝,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说,他倒也是个人物,只是心思放得歪了。张起灵下旨将他打入天牢,我才知道原来我二叔也参与其中,此时正候在天牢,准备连夜审出叛军余孽。
我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侍卫,后知后觉地想起解雨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名义上是个守卫,其实跟我一样都是当王爷养着的,别回头我没事,他折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好在没让我担心太久,解雨臣便提着剑走了进来,他身上都是血,想来是与叛军厮杀所致,我草草扫了一遍他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他丢了手中的剑,略作整理后走到殿前,跪下道:“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张起灵抬手让他起了,解雨臣才又报道:“方才臣在赶来的路上,捉住了叛党汪如眉,还请皇上发落。”
汪如眉毕竟是皇帝的妃子,做臣子的没有发配的权利,据解雨臣所说,他是在偏门发现汪如眉的,当时她已换作寻常妇人衣着,偏门外还有一驾马车等候。
汪藏海尚有审问价值,汪如眉这等深宫女子便没有折腾的必要,张起灵赏了她三尺白绫,命她自行了断。
正如皇帝所说,汪家不过是鼓上的一只小小跳蚤,任她如何蹦,皇帝的一根手指就能让她永世不可超生。早在寿宴之上,皇帝就给汪家日后的命运下了断语,可惜他们懂得太晚。
宰相叛国,兹事体大,审了又审查了又查,拔出萝卜带着泥,宰相门生大多都被打压下去。这也导致皇帝连带着文武百官都忙得团团转,皇宫中睡到日上三竿的只有我一人。
我当然知道三叔想揍我,干脆借口腿冻出了病根,特别疼,赖在宫中不走,没让三叔有机会抓住我。
“王爷,皇上差人送来贡品,说是台湾的芒果,让王爷尝尝。”张逢芝拍了拍手,有小太监端了一盘黄黄的小指粗细的干果来。
我躺在榻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开春之后人总是有些倦乏的,我以往住在宫中总疑神疑鬼的,现如今再住,心境不同,不由多睡了一会儿。
芒果?是什么果?我捏了一块尝了尝,发觉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味道,便道不好吃,日后不要送了,怪费劲的。
张逢芝应了,让小太监把东西撤下,笑眯眯地道:“老奴算着,下月便是王爷生日,到那时皇上想必也忙完了,可多陪陪王爷,省得王爷无聊。”
我生在惊蛰,正是春耕农忙时节,不过这与我并无相干,我又不必下地干活。我便道:“生日又有什么好过,我不像有的人,非要人家前来贺寿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