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摸了摸小太子的衣摆,道:“便是你生气,也得先带孩子去换身衣服,天气虽然热,这湿衣服穿着也容易生病,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岂不麻烦。”
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实在提不起精神再想什么,摆手让宫人起轿,先回宫中再说,另外今日之事不许告诉皇上,否则定不轻饶。
回到宫里,我让小太监去帮我煎一碗安神茶来,小太子换了衣服,抽抽噎噎地牵着解雨臣的手来到我面前,看起来格外委屈。
见他这个样子,我就是有一肚子的气都生不出来了,方才我是气他不顾自己安危才说了狠话,如今回过神来,又觉得也没什么,孩子还小,没有大人跟在身边,哪里会知道池子的危险,孩子天性爱水,三叔在我小时候也常带我去捉鱼。
解雨臣推了推小太子的后背,道:“殿下,快去给太傅道个歉,让他别生气了。”
小太子扭扭捏捏地走到我身边,用小手攥住我的衣服,小声道:“太傅,琛儿以后听话了,你别不要我了……”
我气虽然消了,依旧后怕他乱跑到水中去,便装作不搭理他的样子。以前只有我哄着小太子的时候,从来也没有他哄我的时候,他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期盼着我能摸摸他的头。
“小花儿。”黑瞎子大抵是知道我不乐意见他,从窗口探出头来,朝解雨臣招手,递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小鱼篓,正是方才我丢进水里的那只。
解雨臣接过了鱼篓,把它递给我,我道你把它找回来作甚,还嫌我不够生气的。他就道:“方才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我问过了,他不是贪玩才去捉鱼,他这些日子见不着你,心里想你,听说你喜欢鲤鱼,想自己捉一尾送给你。喏,你看看,这尾和皇上画的你看的那条一样,头上有个红点。”
我从未想过小太子会是为我去抓的鲤鱼,不由一愣,扭头看向小太子,他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和害怕,生怕我说不喜欢,又把他给赶走了。
原来他方才着急朝我跑来并不是不听我话,只是太着急想给我看他送给我的礼物,我却将他辛辛苦苦捉来的小鱼丢了。
我忍不住把小太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膝头上,几十天不见,他长大了很多,怪不得人家说小孩子一天一变,眨眨眼的工夫就大了一圈了。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消瘦了,小脸不如以前圆滚。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些日子我躲着不见他,小孩子心里委屈,我一抱着他他就受不了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得更凶了,抽噎着道:“太傅你别生琛儿的气了,琛儿以后听话,你别不要琛儿,琛儿乖。”
以往他跟人说话,总是大着嗓门高高兴兴的,很少有哭鼻子的时候,如今他一掉眼泪,我哪里受得了,心都要碎了,什么江山社稷都抛诸脑后,反正张起灵身体好着呢,有日子慢慢地教儿子。
我用拇指擦去小太子脸上的泪痕,哄他道:“琛儿不哭,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琛儿了?是这些日子天热,我身体不好,怕过了病气,这才没见琛儿。”
小太子吸了吸鼻子,狐疑地道:“是真的么?”
我再三保证是真的,小太子才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来,着急问我喜不喜欢他送的小鲤鱼,说父皇说了,太傅最喜欢鲤鱼了,他才去千秋池里抓了一条来。
鲤鱼没什么新鲜的,不过他难得有如此孝心,我总不能说不喜欢,便叫宫人准备了鱼缸,将小鲤鱼养在了里面,还答应他要将小鱼带回皇宫养着。
孩子的心是最简单的,得知我不是刻意躲着他的,马上又开开心心了,不过玩的时候总要三步两回头,生怕他一转身我就跑了。
我心疼他,比以往还要宠溺他,就连晚上跟皇帝一同吃饭,我也先紧着小太子爱吃的夹。小孩似乎知道我今天会惯着他,要我一口一口地喂他才肯吃。
白天闹得凶,孩子的精力跟不上大人的,吃完饭没一会儿就困得睡着了。我没什么力气抱他,张起灵就把他抱到了榻上去睡,他已经许久没有抱过儿子了,总是端着架子,若是小太子醒着,还不知要怎么高兴。
我虽嘱咐了宫人不得将此事告知皇帝,可事关重大,瞒着他总归不好,我趁着张起灵心情不错,才将白天的闹剧说了,着重夸了夸小太子的孝顺,将他乱跑的事情一笔带过。
张起灵看着小太子熟睡的小脸,淡淡道:“太过鲁莽。”
“臣倒是觉得此举颇为可爱,孩子心性不就是如此么,臣知道,皇上是希望琛儿能成熟懂事些,可他能陪着臣的日子本也就不多了,权当是偷来的日子罢了。”
待到孩子大了,必定会与我生疏,做皇帝就是这样的,更何况我连他生母的身份都无法拥有,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已做好了准备。
可明白归明白,谁又能真的心甘情愿地见到儿子与自己渐行渐远,我只能趁着他还没有长大的日子里多陪陪他了。
说起这个话题来总是伤感,没等张起灵说话,我又道:“再说谁也比不得皇上当年机智警敏。”这话也不全是拍马,张起灵这性子的百八十年也出不了一个,他怕是从未爬过树下过河。
张起灵知道我不乐意说琛儿以后继位的事情,就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道:“人都说儿子随娘,倒是不假。”
我不乐意了,这话不就是说琛儿身上不好的地方都随了我么,我就道:“若是随了皇上,琛儿哪会有这么乖巧可爱。”
“你倒是会给自己开脱。”张起灵从宫女手中拿过薄被,替儿子盖在肚子上,免得着凉受风。小太子不耐烦地踢了踢腿,一抬手紧紧地攥住了他腰上的穗子,吧唧吧唧嘴,道:“要吃鱼……”
张起灵看向我,意有所指,我老脸一红,嘴硬道:“臣不爱吃鱼。”
也是怪了,这孩子的口味很是像我,浑身上下唯一像张起灵的地方就只有脸,朝臣都说他和张起灵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本来还有点不高兴他模样不随我,后来才发现只有这脸最随皇帝。
张起灵的穗子被小太子紧紧地攥着,他便顺势靠在了榻上,我也爬了上去,赖在他的怀里。他捏了捏儿子圆滚滚的小脸,道:“若能随了你这般宽厚的性子,倒是百姓的福分。”
我小声嘀咕道:“恐怕不是百姓之福,而是群臣之福。”
“又胡说。”张起灵用小拇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我心道你再这么刮下去,我的鼻梁非比前几年塌些不可。
小太子睡得香喷喷的,哪里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张起灵又道琛儿已经大了,也应将东宫布置起来了,有些势力应从小培养才用得顺手。
所谓东宫,不仅仅是太子居所,更是一个“小朝廷”,不论是官员配置还是其他,都与朝堂相仿,太子便在东宫中学习处理朝政之事,另有专属于太子的军队,就连皇帝都难以调遣。
如此一来,待到太子大了,难免会与皇帝有些摩擦,为难的还是官员。不过依着张起灵的性子,除非儿子真的是可塑之才,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放手,皇帝嘛,都是一个样子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左右不是我能插手之事,我也懒得多管,白天我也气得要中暑,这会儿困得厉害,打了一个大哈欠,迷迷糊糊地道:“臣只盼着琛儿日后能明事理,省得天天操心……”
头上有个小红点的小鲤鱼在鱼缸里畅游着,时不时跳起来甩个尾巴,一片黄了一半的银杏叶子从窗口悄悄地溜了进来,在水面上打了一个转。
又是一年秋了。
第50章 暴君之任性
任性
皇帝连着一个月没回长秋宫。
头几天我还挺高兴的,他不来我十分自由,随意出宫也不怕,偶尔去找解雨臣玩玩也很有意思。
后来过了半个月,我有些无聊,在宫外溜溜达达的找不到事情可做,平时不觉得,皇帝突然不着急见我,我反而不舒服了。
整一个月过去,我实在是坐不住了,早早的起来上朝去了,我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这么忙。
朝堂上的事儿,哪里有不忙的,大臣们站着没事干,你一句我一句,边关又乱啦,黄河又泛滥啦,税收又不够啦,哪儿哪儿又贪污了。
我听的昏昏欲睡,年年整治年年如此,贪官污吏是杀不完的,要是挨个杀,这庙堂里也剩不下几个。
这样的忙,上朝以后自然还会诏见其他大臣,我不想坐轿,慢吞吞的自己走到御书房之时,已经站了一堆的人。
我可不管他们如何,大踏步的就进去了,蹭到张起灵身边。
却不料见了我,他竟让我先回去,说他在忙正事。
我心说怎么,连着月余了,再忙也得吃饭,天天也不喊我,怕是心里没我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正事,还不是我要在哪里就在哪里,这会才用正事压我。
大臣们还在下头站着呢,说完这句话以后张起灵头也不抬,继续写着自己的手谕,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般多的废话,洋洋洒洒的一行又一行,抵得过平日里半年说的话了。
我心中愤愤,回头一看李恩居然在嘲笑我,嘴角要上不上的,明摆着是看我吃瘪偷着乐呢。
这笔账我记在了张起灵身上,转身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撞翻了桌子上的花瓶,为了确保它里头的水一定能流出来,我故意按了一把它的瓶口,水果然喷溅在了刚刚写好的手谕上,字全给搞花了。
我突然觉得心口不堵了,舒爽多了,行了个礼,敷衍道:“臣告退。”
说完我不管他怎么想,扭头就走,张起灵大抵是拿我没办法,也没吭声,只是着人换了一张纸,从头再写。
当着大臣的面捣了一回乱,我心情才好了一些,要去御花园赏花。小太监们哪里敢阻拦,跟着我到了花园。
正是繁华满枝头,姹紫嫣红开遍的季节,我亲手折了一枝春梅,预备着待会插在花瓶里带回去。
赏了一会儿的花,皇帝突然来了,连衣服也没有换,我装作看不到他,自顾自的在一颗树下徘徊,盘算着以我现在的身子骨还能不能三步窜上去。
“还是这般任性。”张起灵来握我的手,我不愿意,我还要拿春梅呢,哪里有空理他,这也是我的正经事。
皇帝知道我这般摆脸子是给他看的,并不生气,抬手摘了一朵小花为我别在衣襟处,道:“政事无趣,待孤忙完这一阵再陪你。”
我自然能够体谅他忙,只是再忙,一个月见不到也太过分了些,随手赏些金银首饰的来打发我,我又不是真的金丝雀。
他见我不吭声,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看他,我瞥了他一眼,故意道:“皇上说的是,臣不该耽误皇上的正事,明日臣就写封奏折,告老还乡,也不必皇上惦记。”
皇帝觉得好笑,我也绷不住得笑了,整个人压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他顺势抱住了我,在我后脑勺上拍了拍:“日日就会胡闹。”
胡闹就胡闹,我安分守己的时候也不见他夸我两句,我还不知道他么,不就是喜欢我偶尔跟他闹一闹。
我硬要拉着他同我一起上树,他看树并不高才肯同意,叫人拿了梯子来,同我一起坐在了一颗很粗的树枝上。
树的枝叶很繁密,几乎阻挡了全部视线,只有零零散散的阳光透过缝隙爬进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天地,我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很多种花香混杂着涌过来。
皇帝怕我乱动掉下去,紧紧的搂着我的腰,若是此时我俩一同掉下去,也不知那些老家伙会不会参我一本,说我意图弑君。
我抓住张起灵衣服上的纽子,舒舒服服的倚在了他身上,道:“臣不愿同皇上分开这般久,臣会想皇上的。”
以前不懂事,总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张起灵要管我还要生气,想来这回是他觉得我一个人可以玩的开心,才放任了。
若是十七八岁,我自然开心,只是如今心里有他,他不在我就要想,哪里能玩的痛快。
再说他一个月不来,和我一个月不来又不相同了,他想见我随时可以召见,我却不行,他不想见我,我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嗯了声,道:“好,以后不叫贤王等这般久。”
我闭上眼睛笑了起来,想着你要是不信守承诺,下回我定要把砚台打翻,弄得无法收拾才好。
毕竟在外人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任性妄为之人啊。
第51章 暴君之前尘
一
秋季天气渐凉,围猎气氛渐浓,我已多年不曾骑马射箭,自然没有闲心凑这份热闹,心安理得地养尊处优,看着他人准备得热火朝天。
往年的头筹都是皇帝拔得,甭管是不是他的真本事,谁又敢真的与他相争。因此刨去他之后的头三名才是大臣们真正看重的。
早些年我三叔总能混个头三,这两年老头子不服老也不行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淡了。加上黑瞎子这厮又回来了,除皇帝外,数他准头最好,其他的武将虽心有不甘,又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解雨臣的水平则常年在第五第六之间徘徊,若是超了就送给我,得了赏赐又不显眼,去年不知跟黑瞎子闹了什么,死活一只都没分给我,最后还是差了三只猎物惜败。
不过自从小太子能打猎后,这头筹的归属可就不稳当了,小东西信心满满,要拔头筹送给我,我深知以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就算皇帝让他一条胳膊,他也打不来一头鹿,顶多弄个兔子,去年他也就只弄了两只小兔子,其中一只还是他父皇让他的。
大型围猎太过热闹,我不爱去,为了训练小太子,张起灵单独圈了一块地方,让小崽子消磨消磨自己的精力。我们一家人也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享享天伦之乐。
“太傅太傅!你看我射到一条蛇!”小太子一箭射偏,没射中小兔子,倒是阴差阳错地插到一条倒霉催的银环蛇,他撅着屁股用树枝戳了半天,发现蛇死了,就兴冲冲地拎着蛇尾巴跑过来,举起来给我看。
我正喝茶呢,冷不丁一眼看到那条蛇,吓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让小太监把那玩意拿远点。这可是剧毒的蛇,他也敢拿,若是死得不那么透呢。我最讨厌蛇了,看着人。
见我不喜欢蛇,小崽子又举着小弓箭跑去射山鸡,我摇了摇头,看来想让他安稳些还要些日子,一点都没有随到皇帝的沉稳。
张起灵并不怕蛇,看了也面不改色,凑过来把我太过激动弄到脸上的茶叶摘了,道:“今年贤王可想好,围猎应夺得什么名次?”
我摸了摸手上的指甲套,心说还围猎呢,我能拉开弓都算我造化,嘴上道:“臣怕热,只盼着皇上能拔得头筹,臣脸上也有光不是。不过皇上今年可有劲敌,不得不防啊。”
“哦?”张起灵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似乎不以为意。
我调侃道:“琛儿说一定要拔得头筹,还不算是劲敌么?过个十年八年的,说不定就得了呢。”
皇帝压根不理我,道:“待他登基,自年年拔得头筹。”
那估计还要三五十年,我还不知道他么。我招手喊来了小太监,让他给我弄碗冰酪来。这天还要月把才能凉呢,秋老虎热得人心里不舒服。
张起灵不许我多吃,我就道我只吃两口,天热燥得慌。他就道是我太懒了,秋季围猎正好练练。
说还不算,他喊张牧牵一匹温驯的马来,张逢芝前些日子告假回乡探亲,因此皇帝身边伺候之人暂换成了他的徒弟。此人虽忠诚妥当,却木讷胆小,终究比不上他师父圆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