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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暴君 碎碎九十三 5547 2026-08-18 18:04

  王盛?上皇一琢磨便知是那些怪事,这回自己变成了常在贤王身边伺候的那个小太监,看这等级应是更早些,还在长秋宫的时候。

  他平复了心情,推开门迈了进去,谁承想屋里并不算暖和,顶多就是比雪地里好一些罢了。上皇心生不快,贤王最是畏寒,怎么会犯这样大的错误,搞得屋里这般冷。

  待到真正看清楚这屋里的模样,他方才懂得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也懂了为何长秋宫会这般冷。若是贤王知道了,定要拖着梯子让他把长秋二字换为长门,方解心头恨。

  昔日里温暖明亮的长秋宫早就不复繁华,克扣过的份例压根不够点燃地龙,只烧了一盆忽明忽暗的炭火,可怜巴巴地燃着,一丝有用的热气也没有。

  贤王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榻上,半死不活的模样叫人心惊肉跳,眸子里盛着一潭死水,瘦得都要脱相。

  他时不时地用手去摸膝盖,不安稳地挪动,一看就是腿上的病犯了,此时疼得钻心,自然也难有平静。桌上的一豆灯光甚至连他的脸都照不清楚。

  待到身上的痛缓和一二,他朝“王盛”招手,并未责备奴才的擅离职守,只是道,帮我取些墨来,我要写信,若是日后你有机会出去,替我送给解大人,他自会安排。

  没等“王盛”应了,门口突然传来锁链松脱的声音,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人呢?饭还要不要了!不要喂狗!

  出去一看,这一日的晚饭这会儿才送来,两个都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菜,一碗早就凉透的米饭,便是一餐了。

  若这一顿是如此,那么顿顿也是如此,上皇看向面前的侍卫,势利眼的奴才不耐烦地关上了厚重的大门,不屑地嘟囔了一句,还挺耐活的。

  心中百转千回,上皇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把饭菜端了进去,罪魁祸首是自己,他不论迁怒多少人,斩了多少人也是无用。

  凉透了的饭菜普通人都难以受用,贤王自然更没有胃口,催着去拿笔墨,上皇不动声色,应声去取了笔墨纸砚来,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份是不该去碰触主子的,可心里实在担心,还是趁着递笔的工夫偷偷地碰了碰贤王的手。

  只一瞬间,刺骨的冰便灼疼了相接触的地方,在他记忆中这人的手从未如此凉过。他忍不住道,还是要把炭火再烧热些。

  贤王用镇纸压好,摆了摆手道,你又何苦去讨人嫌,今日把炭都烧了,明日不是更冷?

  虽然知道在自己失忆期间小王爷的日子并不好过,可具体是怎么个不好过,上皇从不知道,这是梗在他与贤王之间永不可多言的伤痕,他不敢问,他不敢说。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上皇心中一凛,这是他曾经从小王爷的桌子上捡到的两句诗,他从不敢细思这其中的深意,如今这背后的痛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叫他再无法逃避。

  因王盛是不识字的,贤王写信并未避讳他,他手上发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一封接着一封,像是在赶时间,生怕自己没机会再写。

  他写了许多信,给解雨臣的,给自己叔叔的,给琛儿的,每一封都事无巨细,尤其是给小太子的,一句句都满含着为人父的担忧,他嘱咐琛儿要乖,要听话,要为父皇着想,要为江山社稷着想。

  十几封信,从琛儿七岁写到十七岁,贤王还嫌不够,只是身体抱恙,咳嗽得难以控笔,笔尖的墨汁滴在信纸上,如血似泪。

  上皇忍不住上前为他拍背,贤王颤巍巍地落下最后一笔,将信纸递给他,叫他替自己封起来。

  这么多信,上皇以为他多少会抱怨一句,却是一句也没有,连写给解雨臣的信中,也毫无怨言,只是请好友日后好好辅佐太子,便是皇上要废太子也罢,只要保住命就好。

  诚如小王爷所说,他太了解皇帝,了解皇帝的恐怖无情,了解帝王家的残忍,越是了解心中的刺便扎得更深一寸,二十多年的圈养早就形成了无法挣脱的荆棘,哪怕有朝一日离开这牢笼也是徒劳无功,因为这牢笼在他心中。

  上皇痛恨自己为何只能以小卒的身份回到过去,也许是天意在告诉他无法回头,哪怕事后后悔万分,也无法抹去当时的半分伤痛。

  他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早晚会想起来的。

  可惜早一些晚一些都是折磨。

  贤王没有精力去注意他的异样,还当小太监是为了安慰自己,浅浅一笑,随口道,或许吧,只是怕我活不到那时候。

  也许是看小太监太震惊了,贤王又道,随便说说罢了,哪里就到这般田地了,我这一辈子是飞不出这宫墙了,王盛,若是有机会,你要出宫去看看,知道吗。

  上皇终究是没有机会回答这一句,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若当真是一场梦也很好,可惜不是,是他亲手作下的孽。

  他靠在椅子上发呆,晚秋的院子里有些凉意,风吹掉红枫的叶子,打着卷地落在了上皇头上。

  王爷正捧着点心匣子从屋里出来,见了这一幕难免好笑,偷偷地从后头靠近,将那调皮的叶子拈了起来。

  如此这般大的动静,上皇竟然还在发呆,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身后站了人。王爷这下可不乐意了,将点心匣子放在小桌上,硬是挤着坐进了他怀里,道,想什么呢,如此出神?可是那小崽子又写信来烦你,他如今是皇帝了,你又不是,咱们不搭理他。

  上皇这才回过了神,缓缓地抬手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他不由问道,以前在宫里,你可曾想过要离开?

  他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王爷却懂了,到了这个岁数,他们比对方还要了解对方,不需要言语太多。

  于是他把头靠在了这个于自己纠缠大半生的曾经无比尊贵的男人身上,笑了起来,这笑不再如木偶,不再为笑而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他道,我甘做笼中鸟,你也从未负过美意。

  第103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寡人

  三更天,夜色如墨,连夜落下的雪覆盖了整个皇城,寒风卷过每一条小巷。只是初雪,天寒地冻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宫人井然有序地进入,离开,脚步匆匆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地龙并未烧得很热,满屋子透着冰冷的寒意。

  皇帝端坐在案边,御笔朱批像生死符一般落在纸上,一片猩红。近日政务繁多,他已连续好几日挑灯处理。

  毕竟不如年轻力壮的时候,连夜工作让他的头脑昏沉起来,不一会儿便以手撑头,闭眼小憩起来。

  见他睡着,宫人不敢上前打扰,只将室内灯烛略调小了些,忍不住偷偷地搓了搓手,在御前伺候并非易事,胆战心惊不说,还要挨饿受冻。

  待皇帝再睁开眼之时,明显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端起了茶来喝了一口是浓得发苦的生茶。

  他皱起了眉头,深夜饮用浓茶,于身体并无半点益处,再说他怎么会在御书房中?他明明记得自己同贤王一起游玩至江南小镇,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昨日还商议着要去钓鱼。

  皇帝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宫人正在清理掉地面和竹叶上的残雪,已差不多全部清理干净了。放眼望去,略显寂寥。

  这很不对劲,皇帝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以往的雪景是不会清理得如此彻底的,因贤王很爱欣赏雪景,他常去之处都只清理主干道,二十多年一如既往。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一个并不认识的大太监上前,躬身禀告。

  是琛儿?皇帝略作思索,允了召见。进屋来的却不是琛儿,而是博艺,看起来年龄要更小些。

  对这个侄子,皇帝还是很器重的,他是个稳重踏实之人,虽说带了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古板,仍旧不失为一个好的臣子。

  如今再看,哪里是古板那么简单,说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也不为过,往日里总带着略腼腆微笑的小孩如今面色苍白,眉眼间失去了全部的灵气。

  太子一板一眼地行礼,一板一眼地上了折子,规矩齐全,连多一个字都不敢出口。

  太子很清楚自己的身份,非皇帝亲生子,总要处处受制于人,更何况他的亲爹还活着,无异于雪上加霜。

  当今圣上的脾气,他从未琢磨透彻,也不必琢磨透彻,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从未低头看过旁人一眼,他的童年只有学习和空荡荡的院子,他似乎是在五岁那一年,才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他就像生活在红墙碧瓦中的工具,只等着皇帝驾崩,然后继位,完成交替的使命。

  倘若太子是博艺,那就是没有了琛儿,若是没有了琛儿,岂不是意味着……待太子离开后,皇帝站起了身来,道,去长秋宫。

  大太监很是疑惑,几年前皇后就薨逝了,即便她还活着的时候,皇上也从未去过,如今怎么想起来了?

  心中疑惑归疑惑,他半分也不敢问出口,只匆匆地安排了轿辇,将心血来潮的皇帝送至荒废了好些年的长秋宫。

  往年冬季,长秋宫与御书房的主干道边总种满了腊梅和翠竹,皇帝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这些风景,如今光秃秃的一条路,风肆无忌惮地吹过,他才意识到这样的寂寥是很冷的。

  似乎没有人记得在寒冬里为皇帝添减衣物,一切都按照份例本本分分地行事。

  一切都改变了,长秋宫自然也改变了。宫人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咯吱一声像是时光被彻底断裂开了。

  无人居住的行宫只留了四个小太监打扫,皇帝缓步行至院中,慢慢地审视着一切。往日里屋檐下总爱摆一张桌,一张卧榻,早些年贤王喜好在院中看着琛儿练武,后来便摆成了习惯。

  如今的院落中别说桌子了,连一棵树都不曾种下,皇帝并未在此停留,快步行至内室门口,略微用力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打扫得再干净,无人居住的内室还是传来了阵阵尘土味,前皇后一生节俭,不贪图装饰享乐,薨后一些物品都随其下葬,只零星还有几个花瓶。

  看惯了的繁华如潮水般退去,墙上贴满了的字画,桌边常备着的点心茶水,花瓶中总插着的开得正好的花枝,最重要的是,常歪在榻边的那个人,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切都诡异地真实,皇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是否只是南柯一梦,如今梦醒,自然什么都落不下。

  睹物方能思人,皇帝并未停留太久,只让人将长秋宫锁了便是。

  一番折腾,已是上朝的时辰,朝堂上的站位自然也大不相同了,皇帝仔细留意,并未发现贤王的身影。

  上朝,议事,一切都在正轨之上,枯燥无趣,烦琐复杂。

  议事完毕后是用膳,四五道菜,每一道都油腻得要命,皇帝只动了两筷子便不再想吃。都是御厨做出来的菜色,竟会有如此的差别。

  用完饭菜后,立刻有宫人捧了生茶来,皇帝摆了摆手,叫他们免去了。他还记得贤王曾说过,用过饭菜后不宜立刻饮茶,便不叫人送,连茶的浓淡都要亲自过问才好。

  皇帝从未在意过这些小事,如今身旁无人,猛然无所适从起来。他从没有什么喜好,便不需要闲暇的时间。

  皇帝突然很想出宫去看看,他要确定这里是否还有贤王这个人。

  他突然要出宫,虽说无人敢阻拦,也手忙脚乱了一番。皇帝要微服出行,便不曾使用有皇家标志的马车,雪花慢慢悠悠地飘着,没有要停的趋势。

  贤王府建在繁华热闹的街市,因大雪并无多少摊位出摊,只偶有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大街上很多孩童在堆雪人,打雪仗,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这让皇帝想起了琛儿还小的时候,这个儿子生性顽劣,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一日都消停不下来。每年冬季他都要在长秋宫门口堆两个大大的雪人,还要去小厨房拿出胡萝卜来做鼻子。

  有小童嬉笑打闹着从皇帝身边跑过,朝后喊道,你追不上我!爹你已经是老头子了!

  你个小兔崽子!说谁是老头子呢?你爹我不知多么厉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满带着笑意,看我追到你,把你埋进雪里去!

  皇帝下意识回头看去,只看到那人从自己身边飞快地跑了过去,再看时已不见了踪影,似梦一般。

  他依旧是独自站在雪地之中,不过是寡人一个。

  太阳光照进窗户之时,吴邪正靠在床头用发尾挠着张起灵的鼻子,今日倒是稀奇得很,这人竟一直睡到了这会儿,若是以往,定比自己要醒得早些。

  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之事,熟睡之人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吴邪这才起了闹醒他的念头。好不容易才能退位,他希望这位以国事为重的太上皇能好好休息,心里总是惦记着大事,才会华发早生,不得安宁。

  给他弄得再睡不下去,张起灵终于睁开了眼睛,并不吉利的梦境让他短暂地无法回神,好一会儿才搂住俯身看向自己的心上人的脖颈,略抬头在他唇角上亲了亲,道,我做了一个梦。

  吴邪有些惊讶,张起灵很少会有梦境,他问道,是不好的梦么?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吴邪便伸出手来捂住了张起灵的眼睛,道,那我陪你再梦一个,方才那个不算数。

  他总能说出些荒唐却可爱的话来,张起灵略勾起了唇角,将人搂在了怀里,道不必了,如今已是最好的了。

  第104章 暴君幻想世界之佳节

  上皇被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时,还以为是陪着贤王听的戏班子在吵闹,他对听戏并无特殊喜好,唯有陪着心上人之时才会反复的听一出戏。

  贤王爱听戏也是在出宫以后他才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贤王并不爱这咿咿呀呀的动静,因为每回寿宴他都表现的很不耐烦,不是偷偷地打哈欠,就是着急看月色何时能走,还自以为坐的端庄。

  现在回想来,他只是不爱听这些鼓噪无聊的戏目,亦或是不太想陪着自己这个无聊的皇帝罢了,可惜当时自己并未领悟,生生断了贤王喜好数十年。

  在还年轻的时候,贤王要有更多喜好,他爱出去玩,爱跑爱跳,无意间还说过自己爬树摘柿子的趣事。他说自己小时候以为解雨臣那厮是女孩儿,家里叫他处处让着不说,一起玩儿的时候脏活累活都是自己做,结果是白做苦力。

  寻常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过日子的,上皇哪里会知道,他也没兴趣,不过是因为是贤王幼年趣事,才乐意多听听,可惜小王爷不乐意跟他多说,再想听也没有了。

  上皇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有些脾气,两厢碰撞之下,小王爷总要吃些苦头,毕竟做皇帝的是不会低头的。

  为这个,贤王心中有委屈,上皇有些想不通,当年的自己为何不愿意略松松口,用小王爷的话说就是猪油蒙心一般的可恶,倒也形容的准确。

  有些事不去经历永远也不懂,就像自己,从来也不会关心旁人,小王爷撞了个头破血流,他才懂他要这迎春花开得好,就得耐心呵护,而不是自顾自的活着,反去嫌弃它缺水而亡。

  年过半百才略开窍,似乎有些太晚,有时候看着贤王不自觉的呆坐一整日,上皇有些手足无措,想带他出去,他也过了爱玩闹的年龄,偏爱安静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难以弥补,回不了头。

  听着听着戏,上皇突然觉得不对,这戏最精彩的时候怎么也没人喝彩?弄堂小棚里的叫好声是最热闹的,叫喊起来屋顶都会被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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