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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暴君 碎碎九十三 6080 2026-08-18 13:33

  解雨臣还从未被人如此刁难过,已有些不耐,他皱眉道,我付了银子,不想喝了,怎么,这酒馆有规定,要了酒便要全部喝完才成?

  自然没有,大人既不想喝,在下也不多言了。男人故意凑的很近,身上还带着风沙的气味,低声道,省的招大人讨厌。

  三

  没喝到酒,倒是生了一肚子气,这等地方果然不是他应当涉足之地。急匆匆的回到驿馆后,解雨臣将披风随意丢在了披风之上,准备宽衣之时才发现腰带之上的玉佩不见了。

  到底是何时不见的?解雨臣仔细回忆了一番,他记得自己喝完酒起身之时,玉佩还曾碰在桌子上发出声响,既如此,应是在那之后丢失的。

  在那之后,他只跟一个人接触过,难道是那个讨人厌的男人偷去的?若当真如此,此人怕是个惯偷了。这玉佩是双鱼形,下坠玉环,走路之时玉环相击,清脆作响,十分显眼之物丢了他竟毫无察觉。

  罢了罢了,丢了便丢了,反正那玉佩是他下棋赢贤王的,上头还刻着贤王的大名呢。解雨臣莫名的痛快起来,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别的什么,若是敢去找贤王的麻烦,怕是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贤王背后的那位可不是吃素的。

  说起那位来,解雨臣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皇城,他挑亮灯芯,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他还要在此待上月余,需得给家中报个平安。

  其实他自懂事之时,便知晓自己与这皇城是分不开的,他注定成为臣子,要为国尽忠。父辈的希望,家族的荣辱,都结结实实的压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他并非家族中唯一的儿子,虽是嫡出,父亲也疼爱。母亲却没有妾室能干,主母大权旁落,只能靠他出人头地争些地位,自然更加艰辛。

  只是大理寺少卿还不够,他需得再加官进爵才好,有了名誉地位,才不会被人欺压,说起话来也底气更足。

  这也是身在朝堂之上最无奈的一点,不论本心如何,你不去争,自有人逼你去争,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勾心斗角。

  即便是最受皇帝宠爱的贤王又如何,品级不高,也只能白白受人奚落。皇帝并非昏君,自然不能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字记之曰,忍。

  若有一日,能将这些抛开,痛痛快快的只为自己活一次,该有多好。解雨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提笔写下不日便可归家,勿念。

  四

  北城天干,水质中也掺杂着细沙,解雨臣不愿喝水,干的鼻腔出血好几次。家书未至,倒是贤王的信来了一封,洋洋洒洒全是废话,幸灾乐祸的嘴脸跃然纸上。

  解雨臣用软怕擦了擦嘴唇,暗下决心,回去定要嘲笑这小子足不出户,活像皇帝养在鸟笼里的金丝雀,无法欣赏大江南北的风景人情。

  不过若是不曾前来此处,他此时应是在准备秋,秋季围猎乃是要事,他不在,王爷怕是连一只小鹿也分不到咯。当然也因此他错失了被皇帝嘉奖的可能,赏赐银两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失了荣誉。

  这份荣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算算日子,也许还来得及赶回。解雨臣正在盘算着返程之事,突然听到窗外有极其轻微的声传来,他立刻站起,推开了窗户,呵斥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道黄光朝他袭来,他以为是什么暗器,下意识抬手接住,却发现那是一只柿子,熟透了的黄橙橙的大柿子。

  驿馆院中,临近他窗口的位置确实种了一棵柿子树,已结满了一树的果子,他觉得颇有风情,便不曾采摘,馆中其他人顺他之意,也便不曾摘过。

  到底谁这么大胆,敢摘他的柿子?解雨臣怒气冲冲的抬头,看到柿子树上蹲着一个人,笑的十分犯贱,怀里已抱了一堆柿子。笑道,解大人,来个柿子,这柿子今日摘下最好吃,再不摘就要坏了。

  解雨臣把柿子丢回去,正砸在那人脑门上,柿子确实熟了,一砸就烂开了,男人也不生气,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怎么进来的?干嘛偷本大人的柿子?解雨臣皱眉,心道这驿馆的守卫果然太松懈了,这等人物都进得来,还好他没什么仇家。

  男人跳下了树,把胳膊伸了进来,一松手把所有的柿子都堆在了解雨臣的桌子上,惊奇的道,你的柿子?这树明明是我种的,大人不能霸占草民的树啊。

  五

  解雨臣着人来问,这树竟真是这男人种的,已种了十几年了,不过这颗树有些脾气,总是隔一年才结一回果,绝不会连续两年都结果。解雨臣来的巧,正赶上这树结果。

  男人真名无人知晓,只知他外号是叫黑瞎子,是城东酒馆的老板,在这城中颇有威望,也算得上此地一霸。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解雨臣拿他也没什么办法,这人似乎吃准了他没什么办法,三天两头来他驿馆找麻烦,不是摘个柿子,就是说要修葺屋顶。解雨臣走到哪里都能见到这犊子,北城能有多大,怎么都绕不开。

  解大人,怎么样,来个脆柿子?这是瞎子我用青柿子腌的,又脆又甜。

  解雨臣刚走出房门,就被人塞了一包柿子在怀,他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鼻梁,只恨自己不在皇城之中,否则定要把这家伙关进天牢,罪名为骚扰朝廷命官。

  这人干脆别叫黑瞎子了,改名叫狗皮膏药不好么?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算是见识到了。

  解大人要出门?要去哪里,可要瞎子当个向导,这北城中的事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黑瞎子见解雨臣换了一身外出衣裳,兴趣越发浓厚,追着问道。

  解雨臣摆手,道,不必,本大人只是要去练习射箭。

  下个月他便要回去,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波狩猎,只是许久不练手有些生疏了,他听闻城外有野兔,便准备去练习一番。野兔跑的极快,最适合练手了。

  五

  好说歹说,解雨臣也没能甩掉黑瞎子,这人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马和弓箭,慢悠悠的跟在他的马后头。

  解雨臣攥着弓箭,心道这家伙倒也不怕自己箭法失准,一箭射在他脑瓜顶上。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人,他为何非要日日跟着自己。

  正想着,突然有一只箭贴着他射了过去,离他不足三寸,解雨臣怒极回头,道,你作甚?谋杀朝廷命官么!

  黑瞎子一脸无辜的道,大人不是前来狩猎,瞎子只是看到前方有一只兔子,这才放箭。

  果如他所言,在前方一百多米处,有一只中了箭的兔子正在蹬腿。黑瞎子翻身下马,喜滋滋的拎起兔子,道,太好了,回去中午有肉吃了。

  解雨臣冷眼看着那只兔子,心中已有盘算,百米开外能射中如此矫健的野兔,说明此人不仅眼力耳力极佳,准头也是数一数二的。平日里夸人总说百步穿杨,可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人,拥有如此功力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黑瞎子还沉浸在猎中兔子的喜悦中,那笑看起来有几分眼熟,解雨臣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说什么?黑瞎子似乎没有听清他的问句,走到马边,抬头问道。

  解雨臣想起他第一次见自己之时,便口呼大人,他一开始便知自己身份了。解雨臣用手中之箭抵住了他的额头,道,装什么傻,你到底是什么人,纠缠于我,是何目的?

  黑瞎子丝毫不怵额头上锋利的箭尖,勾起唇角,道,我说我是通缉犯,大人可信?可要捉我回大理寺好好审问?

  解雨臣脑内闪过一卷皇榜,惊声道,是你?

  那已是十四年前之事了,自新皇登基以来,多年无人提起,也难怪解雨臣没有立即想起此事。

  远在先皇未曾过世之前,发生过武将叛逃之事,那时先皇震怒,连下十三道通缉皇榜,要求捉拿此人归案,不仅要斩立决,还夺去其姓名,以示警戒。

  若将此事从头说起,本应是加官进爵的好事。边境与蛮夷之争历年有之,骁勇将军幼年乃是太子伴读,恩宠无边,后领命远平战乱,得胜归来,先皇恩赐宅邸,又赏良田百亩,加封其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前途大好之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将军要叛逃,他连一封书信都不曾留下便离开了,先皇派出锦衣卫掘地三尺,也没能将人找出。后先皇驾崩,新皇继位,便慢慢的无人追究此事,他便被人遗忘了。

  那一年解雨臣不过十五,还在念书的年纪,对此事了解不多,只听父亲提过几次,这事还是他后来去了大理寺,整理卷宗之时才知始末,其中便夹了一张通缉犯的画像,他才会觉得黑瞎子有些眼熟。

  他本以为多年过去,此人要么死了,要么隐姓埋名不敢张扬的过日子去了,没想到这人还敢大大咧咧的出现在他这个少卿面前,莫不是活腻味了想尝尝砍头的滋味?

  六

  解雨臣稳了稳心神,盘算着应对之策,即便他是个通缉犯,看方才那一箭之威力,仅凭他一人也很难擒获。即便八百里加急送回朝廷,再派人来也是来不及。

  更何况这十几年来,皇上从未提及过此事,念及此人曾是太子伴读,也许皇上是故意网开一面也不一定,圣心难测,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少做为妙。为官之道,能做八分的不做十分,能不做的千万莫要逞能。

  想通了这一点,解雨臣打定了主意,全当是没认出来便是。他抖了抖缰绳,让马儿朝前跑去。

  黑瞎子大抵没想到他会如此装聋作哑,低低的笑了两声,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还不忘把那只倒霉的兔儿放上马背。

  解大人,怎么这就走了,不是说来练箭么?黑瞎子的脸皮若是削下来,定比城墙拐弯还要厚实些,即便解雨臣不理会自己,也丝毫不觉得难堪。

  被烦出经验来的解雨臣把嘴巴闭的紧紧的,一点也不愿意搭理他,不料这家伙又道,秋季围猎中,解大人若是能拔得头筹,想来赏赐不会少,想当年瞎子我百步穿杨,先帝一高兴,还赏了个将军玩玩呢。

  这下可好,想当做听不见都不成了,解雨臣绷不住了,道,既如此,又为何要做这阶下囚?躲在这偏僻的风沙之城做个掌柜,还不如皇城脚下的一个乞丐。你可知你放弃的恩典,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黑瞎子眯起了眼睛,北城多风沙,他总是用面巾挡住大半张脸,似乎这样就能躲避着些什么。他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惜啊,瞎子我不识抬举,受不起。比起雨露,瞎子我更喜欢这北城的风沙,吹在脸上疼是疼了些,可这味道清爽,不似京城,总夹杂着些铜臭。

  没等解雨臣开口,他话锋一转,又道,那解大人呢?这等恩典,也是解大人所求之物么?

  闻言,解雨臣握紧了手中的弓,此弓乃是上好的紫衫木制成,最低端刻有皇帝亲笔所书神勇二字,乃是多年前他擒获叛党汪氏后,皇帝以示嘉奖所赏,用了多年,依旧顺手。

  他并未回答黑瞎子的问题,反手打在马上,随风跑了起来。风沙灌入口鼻之中,当真是有些疼的。

  七

  天越冷,北城的风沙越大,解雨臣是越发不想待了,他迫不及待的将案子处理好,预备着启程回京之事。他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给贤王和娘亲带了些当地的特色小玩意。

  黑瞎子依旧是日日都来找点事在他面前晃悠,解雨臣一反常态,甚至愿意与他说上一两句话,反正待他回京,这人也就见不到了,听他说些宫里听不到的事儿也有些意思,回去说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王爷听,定能唬他几块玉佩。

  平心而论,远离朝堂的日子确实会让人心中愉快些,甚至忽略喝水会吃一嘴沙子之事。

  解雨臣推开窗户,看到那颗柿子树上已是光秃秃的,再没有一颗柿子悬挂,昨夜又起了一夜的秋雨,仅存的一些叶子也被吹落,寒冬将至。

  黑瞎子蹲在他窗下,正在用树枝逗弄毛毛虫,活像个傻子。解雨臣冷眼看了会儿,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祝大人一路顺风,黑瞎子并未回头,声音吹散在急风中,听起来有些诡异的遥远。解雨臣道,你不怕我将你的事情告知皇上么?

  黑瞎子道,大人不会。

  你又怎知我不会?当年通缉你之时,写明若是活捉了你,可得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官升三级。若取你首级,亦可得黄金千两。如此合算的买卖,本大人为何不做?

  黑瞎子把毛毛虫弄上了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过头笑道,瞎子我还不知自己竟如此值钱,本想着助大人连升三级,可转念一想,这路途遥远,莫要劳烦大人了,不若大人取瞎子首级回去交差,黄金千两,算瞎子回个礼?

  说着,他耍无赖式的将好大一颗脑袋凑了过去,硬塞到窗户中,蹭到了解雨臣胸口。解雨臣下意识退了一步,在他头上推了一把,道,我又不曾与你什么恩,要你还什么礼,休要胡言。

  黑瞎子一本正经的道,怎么没有?当年在京城之中,曾受过大人一柿之恩,人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吃大人一个柿子,还个脑袋,不算占便宜不是?

  八

  若说起柿子,解雨臣只能想到自己在十几岁之时,确实常常去贤王府中后院里摘柿子。贤王不爱吃柿子,府中临街处却种了一棵极大的柿子树,每年结出的柿子又大又红,十分可口。

  至于后来不去了,是因为贤王见他很喜欢,就叫人将树挪到他府中去了。叫人可惜的是,不知是否挪动过程中动了风水,树倒有些骨气,挪动后连一颗柿子都不再结出了,年年只有满树绿叶。

  可他不记得曾给过黑瞎子什么东西,若是算起日子来,黑瞎子离京那一年,柿子树确实还不曾挪去他府中。

  解雨臣追问细节,黑瞎子却不肯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解雨臣便道,我不管有没有给你过什么柿子,我只知你是这酒馆里的老板,其他一概不知,日后若是敢胡说八道,你的脑袋自有人抢着收下。

  黑瞎子趴在窗框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得亏他长的高些,才不曾压垮了腐朽的木窗。他笑着道,不若大人也留下吧,北城虽小,却也自由,何必要回京呢?即便是金子做成的枷锁,戴在脖上,也是累的你我本是同类人。

  解雨臣心情本还不错,听完这话,嘴角当即垮了下来,冷笑道,齐将军说笑了,谁敢与您这般叛逃之人为伍?我只知,为人臣子,当尽忠值守。若是人人都像将军这般丢盔弃甲,实乃百姓之哀,胸怀天下者,方能成大事,还希望将军记住。

  他已说到如此份上,本以为黑瞎子会生气,不料他听完,只是道,多谢大人劝解,瞎子正是知道自己并无将相之才,这才远离城中,实不相瞒,瞎子我心小些,装不下天下,只能装下一人。

  说罢,他指了指解雨臣。

  九

  解雨臣回到京城之时,城中的树叶已全部变黄了,北城连冬季都比旁处来的早些。他并未直接回府,先行去了大理寺,将案件了结。

  不知从何时起,回府成了他最不情愿之事,父亲不再像年少时那般惯着他做个侍卫,每日见了他,不是在说朝中如何,就是要他去讨好贤王,以求皇帝提携解家。

  其实解家的地位已足够高,他亦从不敢辜负家中众望,一步一步的爬到高位。然,父亲仍不知足,权力二字总能轻易迷乱人心,同流合污容易,心明如镜却很难。

  一走数月,解雨臣回到府中后,父亲的第一句话,仍是让他先去贤王府上。他道,大理寺卿年老,已准备告老还乡,皇上已在找人替代,你与贤王关系一贯很好,若是你去跟他说一说……

  解雨臣身心俱疲,敷衍的点了头,连杯茶都不想喝,拎着送给贤王的东西便上了轿子。

  贤王已从避暑山庄回来多日,他一贯畏寒,还没立冬便将地龙烧起,自己舒舒服服的赖在上头看书,见解雨臣来了也不起来。

  解雨臣将包裹丢过去,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你倒是悠闲,难为我在北城喝风。

  我一个闲散王爷,哪里比得上解少卿深得皇上重用,去了也是添乱。贤王摆了摆手,他倒也想有一番作为,可他与皇帝关系如此亲密,做事实在太过不便,成了不落好,做不好可就捅了大篓子,藏拙才是要紧。

  解雨臣笑了笑,揶揄道,若论重用,谁比得上你。他刻意咬重了用字,被小王爷丢了一本书在脑袋上。

  闹了闹,出了一身的汗,心里反倒轻松几分。贤王拆了包裹,捏起里面的小玩意查看,随口道,北城如何,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说与我听听。

  说起有意思的人,倒是有一个,只是不能说出来。解雨臣想起了黑瞎子的那句只能装下一人,有些不自在起来,道,穷山恶水,一群刁民,有什么好说,倒是你随皇上打猎,可打到什么?

  贤王道,我能打到什么,倒是皇上打到两头小鹿。说着,他掀起了衣摆,膝盖上套着一副鹿皮制成的护膝,看起来就十分暖和。

  解雨臣托腮,道,我一直不曾问过你,当初皇上看中你,你可曾有过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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