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峤沉默一会儿,摇摇头:“这么久不见,今天突然见到,不知怎么,竟觉得陌生了不少。尤其是……他知道公子死讯,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林夙已经躺好在被窝中准备入睡,闻言盯着头顶的帐子,组织语言说道:“这世上道路无数,同道者只能偶遇,不可强求。他能升官,现下想必也已经改弦更张,另谋出路了,咱们已经不在同一条路,既如此,以后不必再对他念念不忘。”
阿峤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叫了声“公子”。
林夙困意上涌,含糊“唔”了一声。
阿峤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殿下假死,他在朝中立足不稳,所以才另找靠山……现在不管他的靠山是谁,都不能表现出未忘旧主,所以也就不能伤心了。怪不得殿下上次让我不要告诉他假死的事。”
林夙不明白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发出一丝疑问:“嗯?”
阿峤语气笃定:“就像丈夫死后,妇人改嫁,若这时死掉的前夫又回来了……妇人无论如何抉择,总是难以两全。朝廷那些人素来最怕手下有二心,知道殿下死了倒还罢了,却殿下一活下来,他们又会怎么看楚屺?殿下不让他知道真相,想必是不想让他为难了,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阿峤自觉自己终于穿破迷雾捕捉到真相,说完这些话便如卸去了心头重重的包袱,一时浑身轻松,倒下去很快就安心睡着。
这回换林夙睁开眼睛睡不着了。
面对这样的阿峤,和他说出真相似乎是很残忍的。
他还记得梦里自己告诉他楚屺倒戈的事,阿峤的反应有多大。
他若非心神大震魂不守舍,又怎么会那么容易上那些人的当。
不过还是要说的。
次日一早,出门之前,两人留着茶水啃剩下的干粮,林夙才开口:
“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事事为别人考虑,却不考虑自己的需求?”
“我已经不需要他了。”林夙斩钉截铁道,“无论他有什么苦衷,我只要绝对忠心的属下,楚屺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他不是。若他明知我与政敌之间已经你死我活,还肯依附对方,这样的人绝不会再成为我的手下。”
他知道阿峤年纪尚小,又秉性纯良,凡事总将人往好处想,这是他的天性底色,后天难以改变,可这些事他迟早都要学会。
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又并未接触过太多真正危险的东西,可身处这样的位置上,就是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这些事往后只会更多,他想要不重蹈前世的覆辙,是必须让阿峤明白这些的。
阿峤听他这样说,有些不解,但欲言又止一番,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样的表现,分明还是有疑问的,林夙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对楚屺也是有感情的,想要让他真正理解这些看似绝情的话,只能靠时间了。
阿峤对楚屺的情感一直是特殊的,毕竟那年洪灾之中,到底是楚屺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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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捡到阿峤和楚屺,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当时在外游历,正好来到一个边陲小镇,那镇子从前隶属大勉,住的也是大勉的依蒙族人,但因为战事往来,数度轮换于曦勉两国之间,也由此住进了不少汉人,形成两族混居的局面。
镇子占地形之利,被曦国收回之后,列为军事要镇,派了重兵把守。而在镇子中的一座高山上,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依蒙族人也随着镇子一起划给了大曦。
山正好卡在交界线中,山民可以轻易往返曦勉两国的土地,加之山中地势复杂,林深树密,军队藏进去,若有山民掩护,谁也找不出来,这座山也成了压在当地驻军心头的一块大石,谁都知道这是个隐患,只是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依蒙族人与汉人交战已久,互相仇视情绪很深,相处中也时常有摩擦。
当地知县走马上任之后,有感于此地治理困难,决定采取怀柔政策,感化这帮异族人,所以政策上有许多倾斜和帮扶,还亲自带人去修路,赠送他们种子、树苗、农具等,意图打通上下山的通道,加深双方往来。
只有经济上的深度捆绑,才能让这些异族人士多一些归属和依赖,直到数代往来彼此通婚之后,血脉混在一起,才会被真正同化,不再有二心。
依蒙族人天性好战,并不好相处,起初对这位知县爱答不理,他要做什么只由他做,既不回应,也不帮忙,可渐渐的,见到山上当真越来越繁荣,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许多人的态度终于有些软化,愿意配合知县一些事情。
但依蒙族此时还保留着一件很残忍的习俗人牲。
在他们民族的传说中,只有人牲才能沟通神灵,让山神路神万物之灵都听到自己的祈愿,保佑族人万事顺利,牲畜健康安宁。
祭天仪式每三年一次,这次这正好举办在这位知县上任的第三年。
知县是个心性敦厚的读书人,又存了教化这些异族的心思,听说此事后,下定决心要从断绝人牲习俗起,将这帮异族人的习惯扭转过来。
他数次上山,找到祭司说了无数古往今来的事迹典故,曦朝的明文法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任凭他嘴皮磨破,也并没能说动对方放弃传统。
最后一次,他一直磨到了深夜,对方不同意,他干脆就不走了,祭司不胜其扰,总算勉强松口,答应这次不用人牲试试。
那一夜谈的太晚,知县并没有回县衙,衙门的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见他还没回来,看雨又下得大,这才有人带着人手上山去接他。
没想到在山上也怎么都找不到人,知县就像凭空蒸发一般,谁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直到最后祭祀开始,贡品台上的白布掀开,谜底才解开贡品台上的人头,正是那位知县大人的。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夙本来就在附近游历,一听这件事,连忙赶过去。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或许还有隐情,生怕双方一时激奋下,会激化矛盾,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主动过去主持大局。
但他到底迟了一步,赶到山上时,蓄势待发了好几天洪水已经开席,山上大面积滑坡,原本就在雨中祭祀的山民、上去准备为知县报仇的汉人,以及在山上主持局面的官兵,在火并中死伤了大半后,又被洪水冲走了剩下一半。
他虽然冒险上山,却已经太晚了,上山也什么都没能挽回,只在下山的时候,捡到险些被洪水冲走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个稍大一些,约摸十二三岁,是个汉人,在水中勉强抱住了一棵树,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落在水中的另一个依蒙族孩子。
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被大水冲出的断崖,被抱住那棵树承受不了洪水的冲击,已经开始摇摇欲坠,那孩子却怎么也没有松开手。
林夙便将两个孩子都救了出来,带下山去。
事后他问楚屺,明明身为汉人,当时也正在和依蒙族的阿峤打架,洪水来了后,为何又在水中抓住阿峤不放。
小小的楚屺义正辞严:“我与他打架,是为了堂堂正正赢过他,再押他去王大人坟前磕头认错的。他们害死王大人,是他们做错了,可我若见死不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即使多年过去,林夙依旧记得当时楚屺说这番话时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他都一直坚信,从小就能说出那些话的楚屺,一定会是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没想到他也有看错的时候,这八年来,懵懂单纯的那个多年初心不改,正义凛然的那个却早面目全非。
第12章 杏林(1)
两人吃了早饭,便下了楼,阿峤要去杂耍班子上工,林夙想去找人看看前两天找到的永子和棋谱。
出了楼梯,一进大堂,两人险些疑心自己眼花了。
和前几日门庭若市,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相比,今日这客栈冷清得几乎门可罗雀。
林夙本以为是店铺出了什么事歇业一天,可走到门口一看,连街上行人都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哪还有往日的热闹。
他找到掌柜,本想问问城中哪里有金石古玩铺子,尚未开口,正埋头算账的掌柜的头也不抬道:“议会地点就在城东杏子林。”
“什么议会地点?”
掌柜抬起头,见是店里的客人,耐心解释道:“公子难道不是为陆大侠的事来的?若是的话,现在赶紧出发,还能来得及!”
林夙谢过了掌柜,一头雾水地和阿峤出门,一路上果然还能时不时见到人快速奔跑,往城东方向跑去。
有之前车水马龙,比肩接踵的情形对比,如今的沛州城像一时间变成了空城,小贩生意淡了,一个个都无精打采,见到他们路过,都十分热情招揽。
两人走到表演的地方,台子竟然还没搭起来,别的人都不在,只有郑班长坐在箱笼上,对他们摆摆手:“今天没人上街,歇业一天当放假了。”
阿峤一听,大失所望,他前两日赚了不少,正好昨日钱又被人骗光,今天准备趁热打铁,多赚一笔,没想到今天连台子也不搭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林夙又目送了好几队人马远去,见阿峤有些低落,忽然有个主意,安慰阿峤道:“今天不演正好,这几日你也累了,我带你去看别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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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林是一片平整山林,转过山峰,便是一片低谷,谷中正好有一块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洼地,若有人发言,就站上前面的一处高台,正好能让所有人看见。
林夙和阿峤来得晚,场中早已站满了人,两人嫌人堆里太挤,视野也不好,便另外找了一颗视野绝佳的大树飞上去,躲在茂密繁盛的枝干背后,倒也正好将台上看得差不多。
议会早已开始,山坡上正在讲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下方靠前的位置正好站着五队穿着五色服饰的弟子,这些人衣着整齐划一,站姿端正。后面排开的,则是一些穿着杂乱,没有统一着装人,大多为小门派或者一些独来独往的散侠。
阿峤一眼扫过去,首先看见一片熟悉的青衣,惊喜道:“红莲山庄的人也在。”
林夙点点头:“红莲山庄是东南第一大门派,还有前面那五队,个个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门派,若是大事,必然要邀请他们。也只有五大门派全部与会,这议会分量才够。”
阿峤点点头:“出动这么多人,这陆家想必很有声望。”
林夙摇头:“远谈不上。”
陆安泰一个七重境高手,远并没有吸引武林人士倾巢而动为他报仇的面子。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来,就连林夙都很好奇。
两人没再说话,都开始认真听那老者发言,偏那老者始终东拉西扯,离题万里,先是将自家门派大肆吹嘘一通,又怀念了一通陆安泰生前与他的一面之缘,继而提及自己得知这件事如何愤怒感慨,如何下定决心要为陆大侠一家报仇雪恨等等。
他半天讲不到重点,台下散侠们可不给面子,顿时“嘘”声一片,老者顿了一顿,这才言归正传。
“说来说去,贼人辣手无情,屠灭陆家满门,所图也不过《平天策》一书,这《平天策》这些年在陆家并未发扬光大,盖因陆家这三代人全都禀赋不足,天资不全,所以学不到精髓。想那百年之前的天玄老人修得无上内功,力压宇内群雄,靠的正是《平天策》上记载的功夫。此等秘籍,若叫他落在贼人手中,恐怕要掀起无尽祸事。陆大侠一家惨遭灭门之事,也足以叫我们武林同道齿冷。所以无论如何,现在都理应揪出凶手,既替陆家满门亡魂昭雪,也能阻止一场莫大的浩劫。”
他言语颇为繁琐,台下的知情人早听得不耐烦,大声给他喝倒彩,林夙与阿峤却正好因此明白来龙去脉。
怪不得陆家的案子能引起这么大轰动,这些人破案是假,觊觎人家秘籍是真。再看场中那五大门派,来的都是年轻弟子,一个坐镇的宗师也无,想必都心知肚明这事是怎么回事,又不好不来,便派来这些年轻弟子应付,以免显得自己过于热络。
接下来就是众人发言的环节,这秘籍如今在山庄内翻遍也找不出,所以众人疑心的自然是已经被凶手拿走。
凶手是谁到底,便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自然是众说纷纭,场中道听途说者有,趁机陷害者有,危言耸听者也有,胡搅蛮缠捣乱的也不少,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自己就先吵起架来,一会儿我说你心怀不轨,一会儿我说你胡搅蛮缠,一时吵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
“都安静一会儿!”
那老者震声一喝,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才招招手,叫来自己门派中的一个年轻弟子上来。
“此事由我们东华宗发起,自然也由我们东华宗一力负责,力求追查到底,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诸位千里迢迢赶赴于此,自然也是希望早日破案,既然现在还没有头绪,接下来的时间,还希望在场诸位都能听候调遣,全力以赴协助我宗破案才是。”
此言一出,场中一下炸开了锅,有嘴快的,直接问道:“听你的调遣,那是怎么个调遣法?”
“我泥腿子一个,散漫惯了,向来听不惯别人发号施令的。”
“案子要是一直查不完,那是不是一直要听你调遣?嘿嘿,你们东华宗也不靠海,管得倒挺宽的!”
这些说话的都是散侠,一些小门派脸色虽不好看,但也并不敢出声反抗。
最前面的四队弟子或许早有准备,等众人说完,其中一人才不卑不亢道:“我等出门之前便有师长吩咐,需得尽全力破案,大家都为这一个目的而来,力同心也是应有之义。只是结盟便不必了,师长不在,此事我们不敢自作主张。依我看,大家不如各显神通,先去查出敌人是谁,再来一起商讨灭敌之事?”
这人倒是说得有理有据,颇让人信服,可旁边一人却充耳不闻,反接过东华宗的话头:“这案子发生在志南,谁都知道我用木宗主便是志南出生,陆大侠生前与他老人家颇有渊源,依我看,这事确实该有人牵头,不过不是你们东华宗,而该是我们千湖宗才对!”
老者身旁那个年轻人怒道:“褚炎,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了,你们要管,为何先前案发时不管?”
此言一出,先头说话的褚炎一噎,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事情发生时他们还在海上,并未即使收到消息,后面倒是及时赶来,可别人也都已经来了,他们并不占先。
他们几派之中明争暗斗惯了,隐隐都想压住别人一头,自己拔得头筹号令群雄,所有但凡有这种大事,总是互不想让的。
红莲山庄前几日元气大伤,门下弟子身上都带着伤,所以一直未曾开口,听众人这时还在唇枪舌剑,易绯烟才忍不住下场讥讽:“敌人还没找到,咱们自己便先内讧,说出去真是引人笑话。谁想牵头,总要拿出本事来服众才行,光口头争辩有何用处?”
这话正说到大家的心坎上,斗嘴再久,口头上也争不出输赢,真想解决问题,还得看谁的拳头更硬。
东华宗与千湖宗两派弟子一听这话,都不甘示弱,顿时蠢蠢欲动。一边口中叫嚣:“你若有胆,就来和我比过!”
另一边回敬:“谁不敢谁是孙子!”
老者见事态发展并不受控,可眼下靠劝是劝不住的,弟子们要打,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