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榷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话中真假,怒道:“小爷的外号难道是白来的吗?!我都险些被人杀死了,你们还怀疑我说假话!”
林夙微笑道:“血影教既然销声匿迹十年,阁下年纪未及弱冠,定不会经历十年前的交锋,如何会对教中事务了如指掌?”
白榷咬咬嘴唇,突然将纸叠起来:“好了,我与你们说,我小时候被人抓进去过一段时间,仗着轻功比旁人好才能逃出,但我被打上了血影教的标志,这辈子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与你们合作,实在是别无他法,怪我一时贪玩去看议会,被你们揪了出来,现在不说也是死,说了也是死,还不如搏一搏。反正你们一个是大官一个是高手,如若不保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林夙了悟:怪不得她四处宣扬血影教威胁论,她自己惧怕血影教,所以极力渲染其恐怖之处,好让大家都心生忌惮,早做防备,阻止其迈向中原的扩张之路。
他伸出手去:“好说,不过东西请还我。”
白榷反应了一会儿,才愤愤将自己钱袋子摸出,拍在他手上,嘟囔道:“小气鬼。”
林夙毫不介意她的挤兑,他答应过阿峤要帮他要回去。
方才一番交谈,他早看出了这人是女扮男装,男女间骨骼不同,脸扮得再像,身形也会露馅,楚屺约摸也看了出来,只是两人默契的没有点破。
血影教主十年前被人赶出中原的事,其实林夙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候江湖上就对此人了解不深。
说来好笑,据说这位教主一直在钦州大山之中潜心学艺,一直到年近六十,眼看神功大成,觉得自己已有称雄武林的资本,才带着一群弟子浩浩荡荡出山,准备以横空出世的惊艳姿态,给中原武林一些震撼。
他原准备将一路上能遇到的高手挨个挑战过去,逐一打败,再由门下弟子大肆宣扬,让自己的名号响彻江湖。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们将他名声吹得太响,没过几天,竟真吸引来一名地仙境高手向他挑战。
那教主自负武艺,认为所谓“陆地神仙”也不过中原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夸大其词,非常不以为意地接受了对方的挑战。
没想到这一战他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最后还是大声认输不打,对方才停了手,口中还疑惑道:“似乎没什么了不起。”
那教主听到这话,还以为是对方刻意羞辱,气得又吐了口血。
其实挑战他的那位李藏风几乎是中原武林排名第一的高手,半只脚已经迈入真仙境界,只可惜多年不得突破,他原本就是个武痴,境界卡了数年如何不急?这次听说从十万大山中来了个了不得的高手,忙赶来讨教,想着说不定对战中能有些感悟,助他突破。
没想到一交手就发现这人武力平平,原本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特殊的奇招,然而打了半天不见后手,这才确定眼前这人夸大其词,根本是个庸手,心中好生失望,直言不讳道:“你想打过我,至少也要再练十年。”
没想到这教主含羞忍辱,当真回去再闭关了十年。
他如今重出江湖,功力到什么境界,却不得而知了。这事林夙之前问过白榷,不过白榷当时只胡编乱造了一通,看来也是不了解的。
“你之前说他准备杀几位地仙境高手扬名,想来是猜测了。不过他十年前便有不俗的实力,若他真出山来,当年大败他的李藏风李大侠不在,我们恐怕加起来也不是其对手。”
他们想要去攻打血影教据点倒不难,但万一风烟古出山后追来复仇,他们中谁也没有李藏风的实力将其再打回去一次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白榷耸肩,朗声说道,“那老头子心胸狭隘,又喜欢听人拍马屁,他十年前出山就是为了扬名,没想到被打得屁滚尿流,这次出来会做什么用脚想也知道,我逃出来前,他们教众便已经开始在研究各种巫蛊毒物,我猜他是觉得自己不会打得过李藏风,所以准备用些旁门左道了。”
“毒物?”林夙皱眉,“当真??”
“对啊,什么毒药蛊虫的,可多了,我看着就害怕,一刻也待不下去,生怕他们给我也下毒,就连忙跑了。”
林夙早就怀疑陆家灭门案和自己中毒的事有关联,现在看来,两件事的落脚点确实都在一个地方
血影教。
可他们的事,终归是江湖上的名利之争,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先生对毒药很感兴趣?”
一旁,楚屺探究的目光已经射来,林夙回过神来,摇摇头:“我只是在想,若他们会使毒,那就更加棘手了。”
“先生这般武艺,没想到行事还如此谨慎,倒像我一位故人。”楚屺状似无意道。
林夙哑然失笑:“哪里话,我不过想着自己是从楚大人手中接过这担子的,若做得不好,岂非连累楚大人的名声?”
“无妨,你搞砸了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楚屺一哂,“倒是先生今日的功夫叫我大开眼界,楚某实在好奇,以先生的本事,此前江湖上竟没你的名号,实在匪夷所思。”
林夙淡淡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人高居庙堂,远离江湖,我们这些布衣草莽,哪能都认得全。”
楚屺确实是认不全的。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诈一诈林夙,见没诈出什么,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便出了房间。
白榷等他走后才摸着下巴道:“这人真怪,难道当官的都这么深不可测?”
林夙:“怎么?”
“诺。”白榷展开手中的纸,“特意将我叫来问地址,我写好了,竟然看也不看上一眼,万一我被暗杀,线索岂不是就没了?我的名字现在已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一闪一闪了,竟然一点也不珍惜我!”
林夙心道,这百晓生看人倒准,他确实古怪。
他将纸接过:“我看过了,这下便有两个人知道线索了。”
白榷忽然阴森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你……你也古怪!我可是替你瞒着他们的,你最好对我好一点,否则的话,别怪我……”
林夙心念电转,已经知道她说的什么,忙抓住她后背衣服,比了个“嘘”。
白榷洋洋得意,低声道:“你还有个同伴在沛州,怎么躲起来没和你一起露面?我可没有骗过你的钱,你是在替你的同伴要钱,却不敢让那大官知道……”
林夙:“……”
“日后挣钱了双倍还你。”
“不行。”白榷伸出一只手来,“五倍!还有,你不是在打听一位神医吗?难道你生病了?还是中毒了?”
她一下就猜中真相,林夙恨不能伸手捂住她的嘴。
第16章 血影(2)
“公子,你就将钱给她好了。”
窗户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夙连忙回头,阿峤已经急切地站到了窗口。
林夙如临大敌:“你怎么会在这?”
如今别院中一定布满楚屺眼线,阿峤出现在这,实在太过危险。
阿峤低声道:“我一路跟来的……公子,我来带你离开。”
他看见当时场中发现的事,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来不及探究,只担心林夙想不想离开,所以一路跟过来,计划将他带走。
“我还不走。”林夙摇头,“倒是你,这院子不安全,千万不要再来。你这几日就先跟着郑班长,我这里不用担心。”
“我来的时候看了,附近没有眼线……公子想离开了就和我说,我来接应你。”他说完,又看向白榷,“公子,你将钱还给这人,让她不许瞎说,否则我定取她性命。”
他眼神虽然凌厉,白榷却知道这人不敢动手,毫不畏惧,反向他做了个鬼脸。
“你先拿着。”林夙不容拒绝地将钱放在他手掌中,“她的钱我能还上的,你难道还不信我么?”
阿峤总是听林夙的话的,他收了钱,又威胁似的看了白榷一眼,一转身,很快消失了。
林夙十分担心他会不会被楚屺发现,心悬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传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白榷“啧”道:“真是主仆情深,不过好奇怪,大叔,你都这把年纪了,这人还叫你公子,听着怪年轻的。”
林夙漫不经心:“难道我很老了么?”
“不老不老。”白榷嘿嘿一笑,“大叔你再年轻十多岁,一定也是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美少年。不过你就算这把年纪,我看那大官眼珠子也快掉你身上,真是口味清奇,啧,不对,是魅力不改。”
林夙微微一笑,不再回应,望着窗户外,心中却想:不知那神秘人会不会来?
楚屺始终虎视眈眈,他毕竟没有真功夫,经不起试探,若神秘人不来,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他脸上伪装薄得一伸手就能擦掉,如果让楚屺认出来……
他丝毫不觉得楚屺会念什么旧情。
不过楚屺这次来沛州,既然联系到了安千岳,那继续等下去,岂非迟早可以见到安千岳?
不知道这次若碰见,他会说什么。
林夙想得出神,白榷见叫他不醒,便抓了把干果自己去玩了。
过了一会儿,却脸色惨白地大叫:“先,先先先生!!!”
林夙回过神,见白榷已经跳到了桌子上,瑟瑟发抖盯着地上一只小臂长的蜈蚣,哆嗦道:“救救救救救救救我,先生救我!!!”
林夙上前将蜈蚣踩住,确认踩死后,捡起来丢到了屋外,回来说道:“别怕,已经死了。”
他看见白榷的脸,却是一愣,她竟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动得如同筛糠。
白榷:“是是是他们……一定他们找过来了……”
这个季节,确实也不该有蜈蚣,林夙霎时明白过来:“是血影教的人?”
白榷面如金纸地点头。
她这今天一天中遭受两次威胁,真吓成了惊弓之鸟,既然血影教弟子已经知道她的下落,还在附近放出毒物威胁,动手就是随手的事,是以无论林夙说什么,总是缩在桌子上不敢下来。
林夙既然答应了保护她,也只能在一旁陪着,让她安心。
楚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没再露面,林夙现在可以守着她,但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晚上就寝,男女有别,自然不能同塌安睡。
饶是如此,白榷也不敢回自己房间,晚上她亦步亦趋跟着回了林夙房中,怎么也不肯离开,这里没有多余的床,她便在怀里抱着把刀,全身缩在椅子中,蜷成一团,就这样慢慢睡沉下去。
林夙睁眼看着渐渐睡过去的白榷,心想这处别院今夜不知被多少人虎视眈眈,白榷虽在漩涡中心,自己却是无能为力的,能睡着倒是好事。
他闭上眼睛,不过一会儿,气息也渐渐安稳下来。
。
夜渐深了,万籁俱寂,幽夜之中,不知是谁将窗纸破开,一根竹管伸进来,吹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散入房内,半晌后,一个黑色人影推开门溜进房间,直奔床上而来
他掀开帐子,拉起被子便要动手,手刚伸出却停住了床上竟然没人。
他霍然抬头,只见林夙捂着口鼻,站在床的一角。
月光清明,霎时照亮他的脸,林夙恍脱口而出:“是你。”
黑衣人仅一瞬间便做出反应,将他哑穴一点,夹在腋下,又从窗口逃出。
夜静月明风细,别院中依旧一片死寂,没人发现这间房中的异样。
静默无声中,睡在椅子中的白榷忽然掀开一边眼皮,转动着眼珠偷偷往外看,见人果真已经走了而自己安然无事,既惊喜又意外,拍着胸脯长长出了口气。
这人捉了林夙肯定就不会再捉自己,自己这下可算安全了!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活动筋骨,盘算着该怎么逃跑,可还没高兴多久,忽然间,一道极为隐秘的箫声响起,箫声由远及近,幽怨凄切,仿佛人哭得要断气之时的啜泣,似有若无,半夜听来真如冤魂索命。
白榷如遭雷击,脸色比真见了鬼还难看几分,心想来一个不够,怎么连这个煞神也追了过来,真是岂有此理!她见自己面前的窗户还洞开着,飞身就要跳出去,可刚一出屋子,一只手便从天而降,捉住她后颈衣领。
她像搁浅的鱼一样挣扎,见实在挣不脱,终于不动了,换了副谄媚嘴脸,笑嘻嘻道:“多日不见,大师兄功力精进了,箫艺也越发出神入化,方才我若不是被这仙乐般的曲子勾住,心旌动摇,怎么会反应如此迟钝,被大师兄捉住呢?大师兄你武艺绝顶,箫艺却更在武艺之上,真是世间少见的文武全才,师兄和我比试,怎么也又动武又吹箫的,真是杀鸡用牛刀。我看方才比的不算,咱们重新来过。”
血影教规矩是以实力立尊卑,谁赢过别人谁便是师兄师姐,若有不服的可以随时挑战,大家为了名分,互相间斗争不断,同门之间一旦相见,往往都是要先较量一番再谈其他。
其实薛鹤尘提前吹出箫声,便是提醒之意,表明自己已经到了,但不想偷袭,让对方早做准备,白榷虽在奉承他,但也在故意歪曲事实。
薛鹤尘自然不会被她绕进去:“我只是想提醒你老实一点,没想到你果然还是一样不老实。”
白榷眼珠乱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嘛,大师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犯得着同我比试,害我白白紧张一场。大师兄若早说不是比试,我必定煮酒烹茶,扫地擦桌,恭迎师兄大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