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么?”被他质问的薛鹤尘未置一词,白榷却将琴丢下,笑吟吟凑到他身旁。
裴白抬眼看向白榷,知道这里面必定有她捣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先决定好不要理你的。”
她说罢抬头看向薛鹤尘,上前拉起他颈间的锁链扯了三下。
薛鹤尘这时才伸出手,从耳朵里拿出两团耳塞。
裴让见真相竟是如此,怒目看向白榷:“你!”
白榷一直等着这个时机,趁他开口,快速将手中一颗毒药喂进他嘴里。
他察觉到自己吃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忙扼住咽喉就想将其吐出来,白榷伸手一抬他的下颌,确认药丸化了,才将他松开,这下却没有再催促薛鹤尘再杀他,只是拍拍手掌站起来。
“人走了,算了,不必追了。”
“我没有,听见离开的声音。”薛鹤尘动了动耳朵
“人真走了,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
薛鹤尘固执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杀心越来越重了。”白榷笑道,虽然这是她一直灌输给薛鹤尘的观念,但这次是例外,这次她不想杀了裴白,否则便不好玩儿了。
薛鹤尘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对过去的事也越来越好奇。他是一柄将要失控的刀,在反噬自己之前,最好早点丢出去。
现在留下裴白,若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也会深陷亲手害了友人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裴白这样活着,定比死了的用处更大。
“没关系,我相信他一定不敢乱说,况且无论谁来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跑了便跑了吧。”
“好。”薛鹤尘犹豫一番,终于点点头,又“看”向远方,“咱们现在,要去找那个抚琴的人了么?”
白榷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笑,看了一眼地上的裴白,说道:“人家只是过路人,此刻应该早下山了,这会儿月黑风高不适合赶路,明日我带你下山去找找。”
“好,不过,你下回别再让我把耳朵堵住捉迷藏了,太危险了。”
白榷看了看脚边因为服下毒药变做哑巴的裴白,笑意真切了几分,做这种事,果然比简单的杀人还要好玩儿。
“放心罢,肯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薛鹤尘听她说完,又摸着怀里的箫,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他实在太期待遇见今天那个抚琴的神秘人,他直觉,他们两个从前一定是认识的。
他将箫再次放在唇边,忍不住再次吹出今日那一曲《别怨》。
乐声水银一般流泻下来,铺陈于雪地之上,同时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传于四面八方。
也传到林夙的耳中。
林夙在山坳之中,视野并不广阔,此刻却正好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悲痛地抱住自己的琴,无论如何拂动,断弦怎么也无法重续。而他无声地张嘴,可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忽然明白,原来他要找的人,正是已经失忆的薛鹤尘。
第60章 故人(1)
后面一整夜, 林夙都没办法再入睡。
没过多久,后面白榷带着薛鹤尘下了山,裴白看见之后,紧跟其后, 也一起下了山。
林夙等他们离开, 见天色已经微微亮,便也动身跟着他们下山的方向走去。后半夜雪并不大, 脚印没有被掩盖, 路也没有被封,于是他顺利下了山。
虽然下了山,但情况似乎也不太妙, 刚到山脚他便发觉身上便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 冷热交替几次之后,意识也模糊起来。
他意识到这是风寒, 不过现下时间宝贵, 经不起浪费, 他必须尽快去救阿峤……他麻木地骑在马上, 头脑中宛如打翻了一桶浆糊,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继续往前。
这般继续赶了一天路,身上便像散架一样痛, 此时恰好路过一个村庄,他强撑着下马,敲响了路边一家农户的门,给主人家递上了几两银子。
农户的主人家倒是好心人, 见他脸色潮红,神色恹恹,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忙将他迎进屋子里,将就着刚熬好的米粥,丢了两块姜又煮了一会儿,煮变色之后端去给他。
摸着怀里的银子,女主人想了一下,又煮了两个鸡蛋一起拿过去。
林夙身上都烫起来,人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昧之中,他意识恍惚地接过粥,缓缓喝了,更觉困意上涌,鸡蛋也没来得及吃,道过谢,便将碗一放,昏迷一般沉睡过去。
他睡着后身上也犹自发热,梦中情景光怪陆离,似乎仍在经历一场大战,这场战役累得他浑身大汗淋漓,直至半夜,大战胜负底定,他双眼一睁,陡然间清醒过来。
身上的高烧竟然已经结束,他又刚好睡饱,只觉浑身轻松,精神抖擞,只是这会儿正值半夜,黑灯瞎火间也做不了什么,被窝却无比温暖舒适,他不愿离开被窝,便拥着被子继续假寐。
雪不知何时起又落了起来,只听见风声飒飒,树枝折断的声音不时传来,似乎雪下得很大,林夙正想着马儿在外面会不会冻坏,忽然听见窗户外遽然间响起一道人声。
“易大哥,你瞧,这脚步又是到这里就停止了,地上还有血迹,那贼人定是在这附近。”
“咱们跟踪了贼人三天,回回都在这里跟丢,可见人必定就在附近,可竟怎么也找不见,真是咄咄怪事。”
“既然人一定在,那必定就是咱们找漏了,咱们做个标志,明天再来看看罢。”
“好,我折一只树枝插在这儿,明日咱们再来仔细找过。”
一阵静谧后,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远去。
床上的林夙却睁着双眼,惊得更加清醒了几分。
这个声音,若他没听错,似乎……有些耳熟。
两人说的内容,更让林夙心中生出一丝顾虑。
这平凡的农户家外……难道藏着什么危险的人与事?
林夙一夜无眠,熬到次日天一亮,便起床来到窗外的院子中,一夜新雪将天地又粉刷成洁白一片,空旷皎洁的院子中,此刻果真突兀地插着一根树枝。
他走上前,将雪刨开些许,于深处找到几滴不太起眼的血迹。
鲜血被雪花溶成了粉色,林夙轻轻捻开手中的粉雪,而后抬头四望,面前小村庄宁静安详,几柱炊烟在不远处袅袅升起,看不出有丝毫异样。
“外边冷,你病没好全,不要站雪地里,小心又受寒咯。”
农户里的汉子打开大门,见到林夙竟在院子里发呆,忙招呼他快进屋子去,林夙放下雪,回头向他一笑。
“早。”
“早,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生病的人要多休息。”
汉子笑得质朴,说话还带着乡音,林夙见他开始淘米,似乎准备做饭,便道:“你做饭么?我来帮你生火。”
他钻进厨房,用火石将灶间的火打燃,汉子很快放好水米下锅,又数着鸡蛋煮了两个,见林夙瞧着自己,汉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近鸡蛋少,这蛋你和俺媳妇吃就是,你们得补身子,俺们不吃。”
林夙见他粗糙的面孔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联想起昨日女主人吃饭时似乎一直有呕吐声传来,忽然明白什么,点点头:“不错,弟妹有身子,是该多补补。”
那人十分诧异,心说自己还没提过这事,林夙怎么会知道的?尚未说话,林夙已经开口,状若无意道:“说来好笑,我昨夜睡觉,竟梦见不知道哪来的一个怪物,将我骑来马儿叼住,拽进一个洞穴之中。这梦实在逼真,所以我今天一早就赶紧起来看看。”
他说着顿了顿:“不怕阁下笑话,虽然马还在,可我总心有余悸,好似那怪物真在附近一般。”
正在切咸菜的汉子闻言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再三确认他是不是真梦见了,得到林夙肯定的答复后,喃喃道:“你咋会知道?俺们村子里真有这个怪物!”
林夙:“是么?”
汉子擦了擦手,像是怕被人听见,四下看了看,凑上去对他说道:“这两个月里,村子总是隔三差五丢上几只鸡鸭,后面则是猫狗,满村子的家禽家畜,后面竟都不剩下几只。我媳妇有了身孕后,想买点鸡肉鸡蛋补身子,都只能去隔壁村买……”
林夙听完他这番话,更加确信有问题,想起昨夜听见的话,或许偷东西的人就藏在这农户家四周么?
可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们家这段时间,发生过别的怪事没有?”
汉子挠挠头,思索一会儿才道:“俺和父母住一起,家里人多,虽然时不时有些食物消耗对不上,物件好像不在原处的事,但是谁也没放在心上,都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只是这些日子来发生得比较频繁。”
林夙回头望了望黑洞洞的房门,这屋子内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可想要藏人,甚至藏鸡鸭猫狗,更加不可能。
不过
他忽然想起北方人有挖地窖的习惯。
“有地窖么?你们家有没有挖过什么地窖?”
。
汉子家确实有地窖,甚至有两口。
“这口地窖就是我们常用的,年前收的粮食都在里面。”汉子将林夙带到地窖口,掀开上面搭着的木板,可以看见里面红薯与米面摆得满满当当,冬天才开始不久,食物并没有消耗太多。
这个地窖显然不能藏人。
“另一个地窖呢,在哪里?”
汉子犹豫一下,又将林夙带去另一个角落,远远伸手一指,语气有些头疼:
“这个地窖位置不好,总有渗水,东西放里面容易发霉,很久都没用了,后面想必进了一些死老鼠,凑近了老有臭味传来,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就不行了,俺一直计划着要把它填实,就是一直没来得及。”
林夙心中有数,点了点头,见汉子回房去,便拿起之前插在雪地中的树枝,挪挪位置,又插上第二个地窖的入口前。
这地窖位置太隐蔽,最近积雪又厚,想必他们没有检查到,今日树枝插在这儿,他们再过来,一定就可以发现了。
昨夜说话的那一男一女中,若林夙没有听错,女子应当是他一位熟人此人名叫孟纤仙,位列十大之一,师承地仙境高手孟寰琅,林夙之前在王不留行山用过的百花蜜还是她送的。
与她一起的男子,被她叫做“易大哥”,若无意外,定是她的未婚夫易叶桐了。
她二人武艺极高,江湖中等闲之辈绝不是其对手,何况地窖中的人既然如此藏头露尾行踪鬼祟,就绝非什么高手了。
她俩之前没找到人就罢了,这下找到了人,对付起来只如小菜一碟。
如此,林夙也不再为此事操心,用过早饭之后,便与农户一家告别,想了想,又叮嘱他们,附近若有亲戚,可以去亲戚家借住一两日。
那汉子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亲戚都不在近处,况且我家那口子最近孕吐厉害,不爱动弹。”
既如此,林夙只好道:“那夜间谨记关好门窗,千万不要随意开门。”
他吩咐完,骑着马,很快远去了。
这次上路他速度放缓了很多,一来雪地湿滑快不起来,二来他也不想再病倒一次,当天直到夜里,也只走了十来里路。
到了入夜,一时还没有看见客栈,他想起最近一个城镇就在不远处,天黑之后夜路更难走,不免策马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静悄悄的官道上,竟忽然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由远及近,伴着哒哒哒的马蹄声。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尖锐而清脆,没有丝毫停歇,一路刺耳地鸣叫着向他靠近。
他不由回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一匹马,正从他背后赶来,马背上还有一个人,却并非坐着,而是伏在马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