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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命非我 枕酒眠花 4412 2026-08-22 02:33

  林夙目送他们彻底远去,心想,若有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他或许可以将自己身份告诉安千岳。

  不过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他也没办法保证。

  他此行要去找楚屺换回阿峤,可以楚屺对他的态度,别说是阿峤了,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楚屺虽和他们一起长大,但无论对他们中的谁,都态度一般,此前他以为楚屺至少对自己是忠诚的,后面也被狠狠打脸。

  不过,前世见到阿峤尸体时的冲击太大,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到一次。

  既然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平天策》,那自己便用这本《平天策》交换,赌他们会同意了。

  此处离沛州已不算远,他救人心切,一路疾驰,当天夜里便赶到紫玉湖,此时天空已经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黑夜被雪色照得透亮,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夜间的紫玉湖一个人也没有,他下了马沿着湖的边缘摸索,依照上次陆凡心告诉他的方法,一路数着步子过去,果真在一处角落里挖出一个匣子。

  匣子用水洗净,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油布包裹着的《平天策》。

  他简单翻了一下,见内容无误,立即装进怀里,再次踏上前路。

  顶着鹅毛大的雪花,前方的道路竟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此刻是想去找楚屺的,可连楚屺到底在何处也不能确定。

  比起被雪覆盖的山间道路,更模糊不清的竟然是楚屺这个陪伴了他七八年的人。

  他的脸,他的身份,这所有一切,都似笼罩在浓雾之中当年调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依蒙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楚屺还是阿峤?

  他若是汉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勉国的细作?若是调查有误,他才是依蒙族人,那从他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一切,恐怕就都是假的了。

  怪不得他一直一直都沉默稳重,从未曾有过少年人的天真,任谁怀揣这样天大的秘密,也无法轻松起来。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危急关头不假思索的出手,地久天长里宛如亲人的陪伴,这些东西竟都能作假,都是逢场作戏。枉他一直被人盛赞洞察人心,用兵如神,没想到竟连身边一个少年的虚情亦或假意都不曾看清,实在显得可笑。

  他还记得年幼之时,母亲尚未病故,他还留在宫中,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在檐下赏花,母妃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和他说:在这个地方,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心,被任何人看清。

  五岁之时脱离宫廷来到外面的世界,他还以为会有不同,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重复上演的依旧是一样的人和事。

  母亲重病的原因,也是亲近之人的背刺。

  道路上的积雪渐渐越来越厚,天色也翻滚出泛灰的白色,林夙心中想着事情,不自觉间已经跑出好远,此时天色半亮,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上山的道路,他勒住缰绳,一时有些犹豫。

  若大雪一直不停,上山之后积雪封路,有极大概率下不了山。可若此时止步,后面雪真封了路,更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这附近没有别的路可以通往福州,无论如何总要上山的,他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赌一赌,至多骑得快些,上山后尽快下山就行了。

  思及此,他扬起鞭子,纵马快速奔上狭窄蜿蜒的山道。

  第59章 故地(2)

  脚下积雪越来越厚, 踩起来嘎吱作响,山路间又时常有陡峭的路段,马蹄时不时便会打滑,踩落的积雪重重滚下山去。

  林夙望着身后的来路, 不由皱紧眉头。

  既已踏了上来, 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了山之后,四周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 冬日的深山不存在任何生灵, 林夙便如闯进一副水墨山景图中,雪花都下成了静止,唯一在动的只有自己与身下的马。

  山很高, 路很长。

  不知何时起,大雪初霁, 浓云散开,第一抹晴光照亮雪山。

  见雪停了, 林夙抬头四顾, 暗暗祈盼可以早些顺利下山。

  但就在这时, 一串琴音蓦地流泻而出。

  山中愈静, 愈显得这串乐声十分清晰,这首曲子疏阔寂寥,回荡于雪山之中, 无论走出多远,都似影子一般围绕在他耳畔,

  他知道这自然是由于琴声中夹杂着内力了,只是心中称奇, 这人好怪,来这空无一人的雪山之中, 难道就为弹一曲琴。

  即使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在这静谧雪山之中孤芳自赏,岂非更显得寂寞。

  他为这一曲,忍不住叫马放缓了脚步,马儿踏着曲音缓缓往前,林夙也好静静欣赏。

  曲音很快渐入佳境,只是弹至后期,琴声便略微显得单薄,林夙微觉遗憾,忽然,一道箫声不知从何处出现,和着琴声,将乐曲推至高潮。

  这一曲配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即使林夙不通音律,也能领悟其中美妙之处,这下干脆驻足在原地欣赏,直至一曲结束,方才如梦初醒,重新启程。

  他想,琴师原本技法高超,只是终归难以弥补单调之感,好在箫声加入,才将这一曲完美演绎。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琴师并非孤芳自赏,而是特地与至交好友来这无人之处合奏的。

  两位乐师能有这般默契,堪称心灵相通,自然是练习过千百遍才能做到,两人还能一起相约来这雪山上合奏一曲,必定是关系极为清净的好友了。

  他并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对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友谊,一时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他这般想着,一路继续往前,却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林夙怎么观察,发现那竟然都只有一个人,不由有些诧异,

  靠近之后,只见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双足赤1裸,衣衫单薄,身形同样瘦削单薄,眉目却精致仿佛丹青描绘,映衬身后白得无暇的雪色,此人气质也冷得像一捧白雪。

  他低头摆弄着琴弦,并没有搭理林夙得意思,林夙左右都看不到第二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咦?”

  白衣人静静转过了头。

  林夙见他看向自己,笑着解释:“我方才听见一曲琴箫合奏,以为在这里的乐师有两人,却怎么也看不见第二人,所有有些奇怪。”

  “这曲子好听么?”白衣人回过头,继续摆弄手中琴弦。

  “曲子不错,不过,听起来有些寂寞。”

  “呵。”白衣人淡淡道,“这曲子名叫《别怨》,知己相别,自然寂寞。不过,我今日正是来找他的,他也已经找到我,我们相见之后,自然不会再奏《别怨》。”

  林夙心道,原来相约至此,而是以乐识故人,如今曲子合上,两人想必很快便能相见。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们了。”

  林夙说罢又策马准备离开,白衣人忽又叫住他:“等等。”

  林夙:“?”

  白衣人浅琉璃色的眼珠深深看向他:“劝你一句,若想保住小命,就快些下山去。”

  林夙一怔,见他已经别过头去,完全没有再说的意思,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迅速策马奔往前方。

  。

  雪后的山林上下皆白,道路在积雪掩盖下也难辨痕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成不变的树与雪,每棵树一样,每片雪也一样。

  在第三次见到自己的马蹄印之后,林夙终于确认,自己这是迷路了。

  这可真是越急越出错,绕完刚才这几圈,日头早已落往了西方,别说白衣人方才的提醒了,再不下山,他可就必须要在这雪山中过夜了。

  不止他疲惫,连他身下的马都有些支撑不住,步子越来越小,后面干脆止步不前,不住摇头晃脑甩尾巴,就是不肯再往前迈进一步。

  林夙这下没办法,只能翻身下马,摸摸他的头,牵着它往四周偏僻处又走了一段。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走得够远,还是好运终于眷顾,这一路并没有再遇见什么人。

  这一路寻寻觅觅,一直到傍晚,始终未曾找到下山的道路,眼看天要黑了,温度越来越低,林夙只能在附近找出一个遮风的山坳躲进去。

  大雪在入夜后又落了下来,眼前的脚印几乎顷刻间就被覆盖,山坳中也冷得无以复加,林夙起初还用嘴呵气来暖手,后面手拿出来都嫌冷,只能将马也牵进来,靠在他身上,这样互相能借到两分体温。

  夜极深的时候,半梦半醒之中,林夙听见外面有一阵十分突兀的脚步声。

  他睡眠向来很浅,陡然便睁开双眼。

  “小师妹,跑不动了罢?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音色十分耳熟,竟是白日那个白衣人。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嗓音传来。

  “二师兄果然厉害,师父竟然将你也派来了,真是大材小用,二师兄你待在山里好好的,怎么也肯出山来这花花世界。”

  这是一道女声,说话的人分明就是白榷,她自从上次在沧野州消失,后面便再未曾出现,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

  “小师妹没什么本领,却拐走了我教的大师兄,师父不得不派我出来收拾残局。薛师兄去了哪里?”

  白榷道:“谁不知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的情谊,你们二人因为酷爱音律,互相引为知己,关系好得连师父他人家都忌惮……你来了这里,又与他合奏完那样一曲,大师兄怎么还肯听我的话,对你乖乖动手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次薛鹤尘已经不肯再帮她杀人。

  “是么?”这人声音里竟真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口中的话,但笑意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随后立即恢复冰冷。

  “既如此,那你自我了断罢。”

  “不好。”白榷沉默片刻,倒似深思熟虑一般,慎重摇头,“我偷了师父的至宝,还一路逃来这里,又和大师兄杀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叫我自刎,我可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无妨,我会送你上路的,结果都一样。”

  赶在对方打上前之前,白榷叫道:“且慢,二师兄,你说我俩若真打起来,大师兄是帮你还是帮我呢?”

  “呵。”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冷笑,似乎连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都没有,那人立即抱着琴攻上去。

  细碎的雪花被高高扬起又随即落下,林夙能听见外面的打斗并不算激烈,白榷断腿无法复原已成了跛子,不仅打不过,更加跑不过,绝对不会是这个看起来就十分厉害的二师兄的对手。

  显然,她虽然狼狈硬抗了一会儿,但最终不敌,但就快要被对方捉住时,他忽然手中的烟花一拉,紧接着闪身往树后一躲,随着巨响传来,烟花绽进夜空,下一刻,一道黑影骤然飞落,薛鹤尘高大无比的身影已经挡在树前。

  白衣人此行正是为了劝薛鹤尘回头,见他终于现身,既惊且喜,已经使老的杀招硬生生收回。

  “师兄……”

  他话音未落,胸口已捱了薛鹤尘一掌,不由倒退退数步,此时才知道,原来薛鹤尘根本未曾听见他再说什么。

  他于踉跄中站稳,还以为是因为天色太暗,师兄并未认出自己,于是将琴一横,奏出一道两人都熟悉无比的琴音。

  本以为这样足够让他认出自己,没想到薛鹤尘动作毫无停顿,将手中剑伞撑开,轻轻抛出,尖厉的剑刃直直逼向他的咽喉。

  他忙收回了琴,且战且退,如此退出数十米,虽然一路竭力抵抗,但始终不曾使出杀招,一薛鹤尘虽然有所察觉,但也并未因此有什么手软,反而乘胜追击,将他逼到一处山璧前,脚上用力一踢,踢开他用以抵抗的古琴,而后踹上他的胸口。

  白衣人胸口生疼,但下意识想去捡琴,但去晚了一步,琴已被另一双手拾起,他视线随着手指往上,只见白榷将被他珍爱无比的琴抱在怀里,摸摸了琴弦,随后掏出匕首,一根一根,用力挑断了弦。

  白衣人狂怒,立即向她扑打过去,可薛鹤尘不会让他如愿,以强势的姿态挡在白榷身前,这次的交锋持续时间更久,直到白衣人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他跌倒在地,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鹤尘,在确信他竟真的会杀自己后,再听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似乎每一步都变做了无常索命的铃声。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为什么……”

  难道他们的感情,不比别人更亲近么?

  为什么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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