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屺忍不住道:“你疯了么?!”
林夙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往前。
楚屺越想越气,追上去道:“好,算我枉做小人,殿下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当真仁义无双。只是我决想不到,当初一意孤行要回东都搅进浑水之中的五殿下,竟是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恕我直言,你若真不想争那皇位,又何必舍弃一切从潦泽回京,若下定决心争上一争,又何必将自己逼上死路!”
林夙骤然停下步子,呼吸间寒气凝结的雾气飘开,他转身看向楚屺,眉目间一片寒意。
“这话我还想问你,你既效忠于我,为何要倒戈三哥。既然倒戈三哥,又以何立场再说这番话?”
两人隔着院子间的疏雪密竹,绰绰灯影,对视良久,林夙最终放软了声音。
“楚屺……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楚屺也被他这番话问得猝不及防,他伫立屋檐下,沉默好一阵,才自嘲般笑笑。
“殿下执意要去,楚屺无话可说,恭送殿下!”
林夙想了想,点头:“好。那你尽快将阿峤放了。”
他扭头一路走到马厩边,从中挑出自己那匹马,翻身骑上去,一夹马腹,立即奔往沧野州百丈崖方向的药庐。
一路疾驰,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时辰,天色刚刚破晓,灰铅色的晨光照亮雪白刺目的前路。
林夙“吁”地一声勒住马,深深看着面前深至小腿的厚雪,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这回路是真被大雪封断了。
。
大雪的天气,即使是上午,酒店也挤满了人,林夙牵着马儿走进最近的一家酒坊,系上马后,在最角落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四周的旅客都在喝酒,怪天太冷了,喝点烈酒才能御寒。
林夙入乡随俗,坐下之后也想叫一壶,这种时候自然都要拼桌,和他同桌的客人看起来性格很随和,还主动介绍这店的罗浮春选比醉神仙地道,林夙果然听他的,要了一壶罗浮春。
人一多的地方话就多,话多起来,趣事便也多了。
江湖人关心的事,不过宝刀美人,胜负输赢,传闻轶事。
林夙来的晚,前面的内容已经聊完了,有人嫌没劲,主动说起了最近附近发生的一件怪事。
说王家村有户人家,一夜之间四口人惨遭杀害,现场有剧烈打斗的痕迹,其中无论死者的伤痕还是现场留下的真气印记,都似是地仙境以上的高手所为。
更可怕的是,在农户废弃的地窖之中,有人找出了几十具家禽的尸体,这些尸体上没有任何多余伤痕,只在颈间有一道咬痕,体内的鲜血悉数都已经被吸干。
另一件怪事则是,附近一座山上,最近时常在半夜传来呜咽的箫声,萧声凄厉,听得人心里毛毛的,有人白天路过,甚至会听见其中锁链拖拽的声音。
有人大着胆子上山去瞧,可要么怎么找也找不到人,要么听见了声音找过去,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就被一股巨力轰开了。这些靠近的人里,除了一片高大的黑影外,什么也没看见过。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如今年关未过,就这么多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题,众人一来啧啧称奇,二来心中也有一些蠢蠢欲动那座山离得很近,不算难爬,积雪不知道何时才化,既然山上有这么有这么个奇人,实在让人很想去观摩观摩。
许多人听完都有些意动,说来也是天公作美,今日难得放晴,大雪初霁,天色分外清透净蓝,是个很适宜爬山的好天气。
带头的人一提出这个主意,顿时一呼百应,客栈内一半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这一半的人出去,客栈顿时变得空旷,林夙握着手中烫得熨帖的罗浮春,等热气散尽,才举起来一饮而尽。
杯子刚放下,身侧光线一暗,原来是又坐了人。
现在已经不用拼桌了林夙不由侧头看过去。
身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精致可爱,见他看向自己,冲他弯眸一笑,然后问道:“大叔,我可以坐这里吗?”
林夙道:“当然。”
小女孩不吵也不闹,坐下便乖乖吃手中的糖葫芦,林夙往她身后一望,不远处一个老人频频看向自己这桌,神色既着急,又无奈,虽然一直将小女孩盯着,但始终也不上来找人。
看来这是一对祖孙,想来是闹了脾气,所以女孩赌气走远,爷爷虽然焦急,但不愿来服软,就只坐在一旁将人看着。
这是别人的家事,林夙自然不会去管,他安心喝酒,小女孩也安心吃糖葫芦,两人默不作声吃喝了一会儿,女孩忽然看向他的杯子。
“大叔,我口好渴,可以喝一点你的酒么?”
林夙一愣,看了看不远处的老人,微笑道:“这恐怕不好你会喝酒么?”
女孩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醉,呐,我这还有麦芽糖,分你吃。”
她从怀里摸出一袋麦芽糖,不容拒绝地塞到林夙手中,然后拿起酒壶,拿出个空杯,给自己倒满了绿莹莹一杯热酒,有些心虚地张望一下,正要送进嘴里,忽听身后一声厉喝,吓得她一个激灵。
“戚小笛!”老人伸手揪住她的耳朵尖,气得说话都哆嗦,“你胆子大了,不仅学会偷钱买零食,还学会蹭别人酒喝,你才多大,怎会这般不学好!”
“疼……爷爷,疼疼疼。”小笛被揪得偏过了头,“爷爷,你先松开,先松开再说。”
老人顾忌着有外人在,手中力道稍松了几分,向林夙赔了个礼,正准备将孙女带到一边教训,这一细看林夙的脸,忽然愣住了。
林夙对老人毫无印象,知道自己定不认识他,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也有几分疑惑。
“老先生?”
老人盯着他半晌,竟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林夙还想再问,老人却摆摆手,一句话也不说,拎着孙女的后领将她带回原位。
女孩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林夙。
她不仅没喝上酒,连麦芽糖都损失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霉到家了。
林夙瞧着爷孙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老人脚步虚浮,并无内力在身,小女孩年纪尚小,身量轻便灵活,却隐隐能看出练武的痕迹。
他方才便注意到,这女孩天性胆大,豪迈不羁,根骨更是上乘,若能拜得名师,他日成就必定非同小可。
只是老爷子看起来并不涉足江湖中事,也不见得愿意送孙女学武。
林夙想到此处只觉可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女孩十分敏锐,于挨骂中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品出这道眼光中的意味,她疼得龇牙咧嘴中,还向林夙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林夙忍俊不禁,移开了目光,这时门外皑皑白雪之中,忽然又多出几个黑点,林夙本以为是方才那批人回来了,定睛一看,却显然不是。
这群人衣着打扮都十分古怪,有的头上戴巾,有的赤足,有的一身古怪装饰,有的脸上涂得墨黑,有的脸上又抹得雪白,堪称一群妖魔鬼怪。最前头的是一个仙风道骨长髯飘飘的老人,此人外表倒算正常人,只是似乎为了展示自己的高深内力,冰天雪地之中只穿着一身分外单薄的衣衫,宽袍大袖在寒风中猎猎飞扬,他却面不改色,姿态从容。
客栈中剩下的大多是普通旅人,瞧着这群人模样古怪,都开始窃窃私语,林夙一见这群人的模样,想起近日的见闻,脑中霎时生出一个念头这人莫不是北山老祖?
仔细想来,这件事可能性极大,薛鹤尘与白榷始终没被截杀,风烟古恼怒之下自己出山来也说不准。
他们一行人正好在这附近,血影教会找来这里也不奇怪。
不过薛鹤尘明显就是那雪山上吹箫的怪人,方才客栈里的人都已经出发去找他,为何这北山老祖竟毫不知情,反倒来这客栈?
难道这种消息他们竟不知情?
林夙愈想愈觉得古怪,将酒钱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后院,他从院中牵出自己的马就出发离开,走之前又最后往客栈看了一眼。
说来奇怪,方才爷孙二人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两人竟像从未曾出现过一般。
第65章 西行
林夙骑上马, 在雪地顺着先头那群人的足印一路跟上去,很快便来到那座雪山下。
这山不算陡峭,也不算高,路上的积雪被前人踏平了不少, 因此还能行走, 林夙骑马走了一段路,到狭窄处, 便下马牵着它步行。
雪上的足印十分清晰, 林夙一路顺着足印行走,痕迹倒是没断过,只是路上一个人也没看见, 就连这路线也十分奇怪,林夙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
他是跟着别人的足印行走的,现在却回到了原点, 说明那群人也在兜圈子。
这山不高, 路也平缓, 但山很大, 他刚才走完这一圈便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现在根本无法知道这些人在路上的什么位置,但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无论如何,足迹还在, 这群人即使要去哪里,中间总会留下痕迹。
林夙骑上马,这次重点观察路上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这一走很快又过去一炷香时间, 虽未看到什么痕迹,但却看见两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小笛一身衣裳火红, 头顶还有扎着两个白色绒球,在雪地中像一堆燃烧的小火苗,她不知从哪又摸出两颗松子糖,时不时丢到嘴里,咬得嘎嘣脆
林夙见到熟人,驱马上前,笑道:“又见面了,小友。”
“大叔!”小笛眼睛一亮,想起他身上还有一包自己的麦芽糖,正想请他还给自己,被自家爷爷一瞪,外加往后一扯,知道不该开口,只能委屈地闭上嘴巴。
“真是巧了,我带我这孙女去看望她远房舅舅舅母和新出生的小表妹,阁下也是来这里,唔,找那个怪人的?”
林夙笑道:“方才进店那群人看起来模样古怪的很,我走时本想提醒你们一句,不想老丈竟先走了。我来这确是想凑凑热闹,瞧瞧发生了什么。老丈这是?”
老爷子摆摆手:“老头子不瞧热闹,老头子要去走亲戚,我孙女的舅舅舅母住山那头的枣花坡,现在出发正好下午到,再晚就晚走夜路了,所以可拖延不得。”
林夙打量着二人,笑意浮在脸上:“路途遥远,又逢大雪,两位路上多加小心,既然时间紧凑,就不耽搁两位赶路了。”
他与二人道了别,正要远去,忽又想起什么,勒住马问道:“老丈既然熟悉这一带地形,不知这山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容纳许多人的洞穴亦或房屋?”
“你想去找人?”老人缓缓抚着胡须,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不过,我给你一个方向,你往西走试试。”
往西?
林夙看了看天色,西边应当就是他右边的位置,正好在山的外围,再往外走,就直接下山了。
见他满腹狐疑,老人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牵着孙女往前,很快消失在林夙视野之中。
林夙暂时也只能顺着足印继续往前,这一路他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右边,也就是西边的方向。
走出好一段路,来到一处悬崖边时,他果然发现了异样足印在这里变得凌乱,而且其中混杂了一些长条的爬行痕迹。
似乎是蛇?
他下了马,顺着足印找到找到悬崖边上,果然见一根绳索一端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头垂在山崖之下,下方深不见底。
看来他们是去了悬崖下方。
林夙将绳索拉了一下,见并未被割断,绳子也足够坚韧牢固,便抓着绳索,顺着悬崖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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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下云遮雾罩,稍远一点的距离便看不清,而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不注意就要绊倒,因此走路要格外小心。
这崖下并无积雪,前人去了哪里也没有留下足迹,道路又难走,视野又差,因此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林夙前两日在雪山见到那一桩事时就有过疑问,为何白榷费尽心机,却不干脆让薛鹤尘将裴白杀了,而要将他毒哑?
他虽然哑了,可功夫还在,总会找她报仇的。
如今见到风烟古现身志南,而薛鹤尘也被独自一个人抛下在山中,更让他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他实在想知道原因,因此非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他继续往前,走了不知道多远,视线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大片空地,雾气在这里也散开足迹许多,在空地的中央,他见到了客栈那一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