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点点头,急切地看向山洞内:“药庐的事等下再说,木宗主怎么样了?”
褚炎眼神黯淡下来:“他情况不太好……你来的不巧,安先生刚走,说出去再找找有没有能用上的药材。”
林夙闻言,越过他快步跨进洞穴,这山洞里温度倒比外面高上不少,只是终归是冷的。
洞内早已收拾干净,一些干的稻草扑在地上当做了床,木观躺在上面,白发乱蓬蓬地飘起来,面色干枯,如一把干柴,即使是昔日叱咤风云的一宗之主,到这一刻,也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他眼睛一直半闭着,林夙上前,为他将头发尽量整理好,木观睁开苍老的眼睛看过来,微微笑道:“你来了?我正在等你。”
林夙听他说话声衰弱无力,只怕大限只在顷刻之间,明明解药就在眼前,可是几经波折,最终都没用上。事情到这一步,只能归为造化了。
他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点了点头:“我来了。”
木宗主微笑道:“你小子……躲我这么久……难道怕我将药下在你饭里……”
林夙忍住苦涩,也微笑道:“早知道你我二人一人一半,解个一半,也比被人抢走强。”
木观思索一下,认真点了点头:“可惜你不过来,你若过来,咱们早商量好了……老头子这把年纪也算活够本了,可你小子……”
林夙强颜欢笑:“其实我的命也是阎王手里捡来的,说不定生死簿上,我的寿数早该到了。”
“我看出来了……你小子身上的秘密才是最多的。”木观看着他,“我知道你绝非普通人,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不过……我尚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千万要答应。”
林夙知道他这是在交代遗言了,忙道:“是什么事?若我力所能及,必定尽力而为。”
木观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褚炎,又回过头来看看他,他将手伸出,握住林夙的手。
“我想……把褚炎,把千湖宗……都托付给你。褚炎这孩子鲁莽了一些,但性格忠义,总能帮上你。至于千湖宗,宗内弟子死伤太多,我死之后,世上唯有你学过全套探渊手,继任之人,除了你再找不到合适的。现在宗内元气大伤,元庆不一定还会打它的主意,你继任之后,不用大动干戈,只要让人知道,我千湖宗还有人在即可,水门令就在我身上,我现在拿给你……”
他说罢伸手解开头顶的头发,取下束发的一只铁环与发钗,铁环擦亮之后,竟是乳白如玉的颜色,他轻轻一按机关,小环渐渐展开,变作手掌大小椭圆形状的大环。
至于另一只顶端滚圆的发钗,擦亮之后,黝黑的圆球便成了一颗硕大的珍珠,钗子抽开后下面便是链条,正好可以穿进圆环的孔位之中。
一环一钗完全合体,一枚似玉非玉,似银非银,中间镂空,外圆内方,下坠一颗珍珠的令牌就出现在眼前。
“这宗主令牌,我为图方便,一直拆开带在身上,为了避人耳目,特意改了颜色,没想到正好有人觊觎。只是东西就在面前,他们也没本事认出。今天,我将他交给你了。”
他拿过林夙的手,郑重将令牌放在他手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宗第一十七任宗主,你接受么?”
令牌沉甸甸的,林夙握在手中,又低头看着木观无比慈爱又隐含期盼的目光,他虽知自己时日无多,但要在这个关头拒绝木观,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渐渐握紧了令牌。
“木宗主,您既将探渊手传给了我,千湖宗的事,我自然义不容辞。”
木观终于笑了,十分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吩咐一番褚炎,让他日后需以林夙的唯命是从,说完这番话,他将褚炎叫了出去,继续看向林夙,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如今是千湖宗第一十七任宗主了,你是临危受命的,一切从简。不过,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这点你需坦诚相待。”
“我说。”林夙点点头,已经到这种时候,他自然不能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身份都交代出来,木观虽然猜测他不简单,但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他听完之后愣了好久,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你,虽然江湖中褒贬不一,但我始终觉得……你做得没有错什么。千湖宗交到你手中,他日,若天下大乱,只盼千湖宗能做抵御外敌的兵刃,殿下,你千湖宗的未来在你手中,曦国的未来同样在你手中。你……千万要活下去。”
他说着,露出一脸苦笑:“早知如此,这药我真的应该下在你碗中。殿下,你很好很好……安小友也很好,他一直对你的死耿耿于怀,你之后……可以让他帮你。”
他此刻呼吸急促了一些,面色浮现一团诡异的潮红,但林夙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只能忍痛点点头。
他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口气才等来林夙,又知道林夙的身份,接二连三情绪起伏下,终于渐渐彻底断绝了气息。
林夙察觉到他呼吸衰弱,直至彻底消失,忍不住叫到:“木宗主!”
但没有任何回应。
褚炎听见他悲切的声音,也跑进山洞,看见木观彻底合上了眼,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总是来临了,跪在他的尸体前,也呜咽着哭了起来。
尸体没办法带走,两人只能就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人下葬。
短短两天,林夙竟已经亲手葬下三具尸体,只是前面的薛鹤尘与沈日还算与他交情不深,如今葬下亦师亦友的木观,却是另一番心情了。
尸体埋好后,林夙静静站在坟前,似乎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还记得上次离开药庐,便是为了去救木观,没想到奔忙一场,木观依旧死在了这里。
不止木观,林夙这一路曾为无数个理由奔走,未有过片刻喘息,真正能留下的却屈指可数。
他不后悔这所做的事,只是这一刻终于能够停下,他才发觉,自己竟然那么累,那么累。
白皑皑的积雪模糊了树与山的界限,化作无数个虚影,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倒向林夙眼眸之中。
带雪的风吹乱了他的视线,在他眼中,天地倾倒,飞雪漫天,他不辨前后、左右、上下,只觉得天地皆在旋转,让他难以站立。
褚炎似乎急切地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可他早已听不清,他不知道这是由于悲伤还是柔刀的作用,算起来,其实他中柔刀的时间远比木观更久。
面前有一抹红闪过,他来不及睁开眼去看看,人在彻底栽倒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他察觉到自己落在一个怀抱之中,只是来不及细看,便彻底失去意识,昏迷在来人怀中。
托住他的安千岳拿起他的手腕,搭了一会儿脉,向褚炎摇了摇头。
“和木宗主一样的症状,是柔刀发作了,既然没有解药,便没有任何可以解毒的法子。”
褚炎的眼睛已经微微肿了起来,虽然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他还是坚持道:“宗主已经死了,死之前将水门令传给了莫先生……安先生一定再想想办法,千湖宗绝不能一天中失去两个宗主!”
安千岳微怔之后,便已明白木观的心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抱起昏迷的林夙往前,褚炎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只知道那是他们新宗主,也想要跟上去,安千岳道:“我跟不上我,就在这守着罢,我若治好了他,还会回来的”。
第74章 一吻
所有人散去后的青崴山, 除了多了许多纷乱的足迹外,静谧一如从前。
安千岳抱着昏迷过去的林夙,踏着早被踏平的积雪,从山脚走到山峰, 又从山峰走到之前与折兰温打斗的山谷, 这一路走来,四周全是泥土被翻出的痕迹, 不过, 被白榷埋下的那套魂邪酒,始终未被挖出。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无论那酒到底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去试上一试。
相比大海捞针的血影教弟子,安千岳至少知道那酒是埋在一颗梨树下的。
不过冬天的树都光秃秃, 一片叶子也不剩, 谁能认出哪一棵是梨树?
走到山谷之中, 这座山便算彻底走完了, 外面已经被血影教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难道酒被埋在山谷中么?
安千岳环顾四周,这里的树很多, 可到底其中哪一棵是梨树?
他起初抱着林夙一路找过去,后来发现不方便,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想将他放下再找。
放下林夙后,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有什么东西在动。
安千岳转头看过去去, 原来是那只猴子。
猴子已经受了伤,爬不动树,此刻正乖乖地坐在雪堆上,他看见面前靠近的大型无毛猴子,想起上次的教训,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安千岳看着猴子,心想:“可惜你不会说话,否则你一直生活在山谷,一定知道梨树在哪了。”
他见这猴子这会儿一动不动,十分反常,仔细一看,发现它手上似乎血肉模糊的,这才想起它受伤的事,于是上前几步,想看看它的手。
猴子见他靠近,吓得连连后退,安千岳也不恼,他身上只带了药,没带吃的,便回头在林夙身上摸了摸,没想到当真掏出一袋麦芽糖,心中好笑,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吃糖。
他拿出一块糖,递去给猴子,猴子小心翼翼伸手接过,舔一舔,发现竟如此美味,将糖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藏起来,这下终于肯让安千岳靠近。
身为一只猴子,若不能攀爬,岂非只能等死?安千岳拿出身上的伤药给它涂上去,找了截布条包上。这猴子也当真聪明,似乎知道这是在治病,被弄痛了也只是抖一抖,既不发怒,也不逃跑。
手包扎好后,痛感顿时减轻了一半以上,猴子由此彻底确认了这只大型无毛猴的友好,这回哪也不去,就只好奇地跟在他身边。
安千岳走到一个地方,它便跟到一个地方,猴子手中闲不住,总是左看看,又拉拉,身边无论什么都要检查仔细。
安千岳看完一圈,依旧没找到梨树,正要回到林夙身旁时,猴子正埋着头,拂去手中果子上的污泥。
上次它采到一颗坏果子,到手就破了,流出一滩污水,这次的果子却是硬挺的,完整的,这一定是个好果子。
它把果子擦干净,正要送进嘴里,突然,双手一空,一抬头,果子已经落到那只大猴子手上。
安千岳端详着手中的酸梨,低头看着迷茫的猴子。
“这是哪来的?”
猴子呆呆看着他。
安千岳:“你在哪里捡到的的梨子?”
猴子一个字也听不懂,安千岳见状,将梨子藏到了身后。
“你再去给我找一个。”
猴子脾气实在很好,见梨没有了,转过身,又跳到刚才的位置,扒开积雪,扒开腐烂的树叶,仔仔细细寻找被掩埋起来的食物。
安千岳大喜,抬头看向头顶光秃秃的大树。
这一定就是一颗梨树!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坛酒从树下站起来。
现在酒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喂给林夙试试,可他身上没有酒杯,这山谷里也不找不出什么可以当容器的东西。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去林夙身上摸索,这下又真摸出一个酒杯。
他大为惊讶:“你身上到底能藏多少东西?”
有了杯子,这下总可以直接给他喂酒,但是昏迷过去的林夙牙关紧药,酒水根本无法灌进去。
安千岳倒了两杯酒都失败,看着他越来越灰暗的脸色事不宜迟,如今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他饮下一口酒,凑到林夙面前,撬开他的牙关,这一下,一口酒总算渡了进去。
见只有这个法子可行,安千岳如法炮制,又一口气给他渡了十来口下去,烈酒下肚,林夙身上温度总算上升一些,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安千岳只知道这酒可以增加功力,但并不知道,酒叠加上杯子,一杯便能增长十年功力。
他才喂了这几口酒,竟也觉得头晕起来,脸上身上都烫得吓人,可看林夙还没苏醒,他只能继续给他喂。
不过这次刚喂完一口,他就昏迷过去,倒在林夙颈窝之中。
雪在他们身下渐渐成水,又重新凝结成冰,林夙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察觉身下冰得难受,昏睡中也挣扎起来。
安千岳睡得不沉,被他弄醒,发现自己竟然被这酒醉倒过去,微觉诧异。
此时天色渐暗,夕阳颓败,夜色不容置疑地碾压过山谷,安千岳怀疑今夜还会有人来谷里找酒,抱上林夙,思索一番,钻进了他之前出来的那处洞穴。
洞穴是靠小溪通往山谷的,但进入深处便可从暗河跳上其间蜿蜒曲折的道路,这些道路最终又将通向那处悬崖下的墓地。
安千岳抱着林夙进入洞穴,察觉洞中比外面暖和不少,这地方一定比外面安全得多,干脆就带着林夙歇在通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