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耍班子在这里至少还要待上半个月,这期间林夙和阿峤自然还住在一起,等到白天,阿峤去杂耍班子那边表演,林夙到四周打听神医的消息。
他们的杂耍班子新到此地,正是看客最新奇的时刻,一连几日下来,几乎场场爆满,打赏的主顾不计其数,班长笑得合不拢嘴,不到夜深行人散尽都舍不得散场。
这一天表演的地方正好在林夙住的客栈外,他今日不出门,便想看看阿峤工作的样子。他们住的房间临街,将窗打开,便能远远看见表演的台子。
林夙倒了杯茶,在窗边静静等他上场。
算算时间,距离假死脱身已经过去半个月,他们虽然人已经到了沛州,但找人的途径非常有限,虽然被推荐了许多个名声在外的大夫,但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位神医。
现在的沛州聚集五湖四海的侠客,里面或许有人认识神医,可是人海茫茫,这样的人和那位神医一样难寻难觅。
若他师父在也好,以他师父的交友之广,定能找出不输那位“西江月”的医者来。譬如当世仅存的几位地仙境高手中,便有一位极善岐黄之术,医毒双修,只是很早便已退隐江湖,销声匿迹了。唯有像师父这般和他有交情的人,或许知道他隐居在何处。
可惜他师父不爱凑热闹,行踪素来和迷一样,前世他传信过去求助,直至去世,也没能等到他老人家的回信。
他才这样想完,放下茶杯,却不期然在人群之中见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这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无表情越过重重人海而来,虽是一张精雕细琢精巧如画的面孔,表情却是一贯的深沉如海,似乎谁也看不透他想的什么。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的天羽卫,许多脸上都带着蜜蜂蛰过的肿胀,另有几个公门中人在前开路。这番高调做派和古怪模样,引得两侧路人纷纷侧目。
是楚屺。
林夙下意识侧过身子,往里面藏去。
好巧不巧,此时正是阿峤上场表演走索,林夙靠在窗后,余光也能看见一队人马都停了下来,正饶有兴致看着场中表演。
阿峤上场都会乖乖在脸上涂满油彩,光看脸绝认不出他是谁。但毕竟体型身材没变……不知道楚屺对阿峤的形貌,有几分熟悉。
林夙转过身,找到一个不容易被看到的角落,默默观察窗外。
楚屺此刻背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在阿峤没有因为他的出现显露出任何异样,楚屺似乎也并没有认出来这是谁,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一队人彻底走远之后,林夙才松了口气。
他关上窗,立即下了楼,要来壶酒,假意在大堂喝酒,一边支起耳朵听人交谈。
果然,等人一走远,满店的侠客纷纷议论起来:“方才那队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竟要衙门亲自派人迎接?”
“岂止,你没看见他旁边还陪着个老头吗?那是本州的知州。这人身上没穿官服,认不出是几品,不过总归压这知州一头的。”
“嚯,这么大的官突然跑来沛州,难不成……也是为那件事?”说话的人语气迟疑,似乎不敢相信。
有人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哼,若真如此,那这人手伸得未免太长,江湖中的事,凭他也想管,也不掂掂自己斤两。”
此言一出,人人附和:“就是就是。”
“毛都没长齐的小官,不知道天高地厚。”
“想必是急着立功升官,那么大一桩血案,若办成了,朝廷一定大有嘉奖。”
“可惜了,想破案,小心小命先填进去。”
林夙听他们言语间都围绕一桩血案,看来他们会聚集沛州,也正是因为这桩案子而来了。
他正想开口打听是什么案子,一旁已经有人先问了出来。
“血案?诸位说的可是三个月前,发生紫玉湖畔陆大侠家的那一桩?”
说话的人做书生打扮,似乎是本地人,举止斯文,在这一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侠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言一出,大伙反而变得讳莫如深,都支支吾吾不再说话,再开口时,纷纷默契转移了话题。
“沛州这酒是特产,这次来一定要尝个够本。”
“就是就是,不提什么案子不案子的,晦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耽误大家吃饭喝酒的心情……”
整个酒店再没有人提这茬,那书生不明所以,环顾一圈,正好和林夙对上眼神,林夙对他报以友好一笑,不过解答他的疑问倒是做不到了。
他见没人搭理自己,有些坐不住,起身结了账匆匆离去。
林夙心中一动,也结了账,出去追上他。
“兄台留步。”
书生犹豫着停下脚步,林夙笑道:“我也是外乡人,今日路过歇脚,听见大家都在谈这件事,一时好奇,想请教兄台。出事的陆家,是否就是陆安泰陆大侠家?”
书生倒知无不言,义愤填膺道:“你说得不错,正是陆安泰陆大侠家!今年七月间,陆家全家被神秘人砍去头颅,死不瞑目,这陆大侠是个绝顶高手,听说家学渊源,收了上百门生,桃李遍天下,小弟我若不是实在根骨不佳,只怕也拜进了他门下,也不知凶手到底是谁,竟这般惨无人道。”
这么大的案子,前世为何他会没有听过?江湖中的大事他向来关心,若手下有人知道,定会来禀报他,没想到这事竟密不透风,丝毫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既然是反常举动,里面自然有猫腻,看来他得去陆家走一趟了。
眼下刚过申时,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段,杂耍班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浪潮一般阵阵起伏。
阿峤是空不出来时间了,林夙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路程,现在走,戌时之前大概能回,还不算晚。
于是他礼貌和书生道别,回客栈和掌柜交代了一声,便马厩中牵出自己的马。
他心中想着这桩案子,翻身上马,正要赶往紫玉湖,忽然,一道古怪的声音凭空在耳边响起。
“先生留步。”
左右都无人,这声音竟似从天上传来,林夙想到什么,看向街边一颗大树,葱郁枝叶之中,果然又传来一声赞叹:“先生耳力真好!我方才听你在问紫玉湖陆家的案子,这案子……啧啧……我知道来龙去脉,更知道凶手是谁……先生可要听上一听?”
林夙一听这话,微微意动,江湖中素有轻功卓绝者靠着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以贩卖情报为生,也就是俗称的百晓生,他刚假死时也想过找个这样的人买些消息。
可惜那时遍寻不获,现在这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人若真知道凶手,消息何愁卖不出?而且这案子万众瞩目,一旦有真凶的消息传出,哪怕只是谣传,也会迅速流传开。
他此刻囊中羞涩,但此人的售价定不会低,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没有迫切想要破案的想法。
思及此,林夙回绝道:“这个消息就算了,下次有需要的消息,我再来找你。”
“先生别急着走,这个用不上,我倒还有别的,你可是想找一位神医?”
林夙骤然勒住马头。
是了,神医,他怎么没想到!
第10章 血案(2)
紫玉湖畔。
陆家庄依山傍水而立,藏风聚气,湖景绝佳,门前青石板上车辙痕迹重重叠叠,足见往日门庭若市,往来者众。
可这偌大的山庄此刻寂然无声,一进大门,便是既冷且静的一股死气迎面扑来,混着陈旧的腥气,漂浮在整个宅子上空。
仿佛整栋宅子在主人被害那天,也随之一起去世了。
门上依旧鲜明的血掌印,庭院中随处可见的血色拖痕,无一不在诉说当日灭门情形的惨烈。
“山主……咱们特地下山,难道就是为了来这个山庄?”一个童子看着庄子里的情形,一脸恐惧,不敢往里面踏进一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像比外面还冷,好人。”另一个童子抱了抱手臂,打了个冷颤。
“你站的是穿堂风的风口,当然冷了,往我这边走些就好了。”
安千岳信步往前,恰好走到一面被血染花的白墙前,边俯身仔细看着上面上面血滴走向。
桃叶一看就倒吸了口凉气:“……我不去,那边一面墙全是血,好吓人。”
“不如你先看看你脚下的白线。”安千岳摸了把血迹,慢悠悠道,“那些都是官府收尸时用来标记尸体位置的。可惜重叠的尸体太多,线条都糊在了一起,所以没个人形……你数数上面里面大概有几具尸体?”
桃叶看着身下石灰画出的白线,一声尖叫,往前跑了几步。
安千岳带着两人,慢悠悠往里面走去,只是能让他停下来观察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他仔细将整个庄子观察完,都再没有任何收获。
最后来到一个狗洞前,他终于再次停下,俯身下去仔细观察。
“什么,这山庄还有漏网之鱼?不是说全府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么?”桃果远远站着,听见安千岳说出有人逃走的话,忍不住大声问道。
“当然是靠这个。”安千岳用一根指头,将狗洞前的一块石板掀开。
“这草若一直在石头下面,没有阳光,自然颜色浅,枝条细。可你看这压痕,明显是长好后才压上去的”
桃果和桃叶一起围上来,见状也点点头:“是了,如果是凶手,肯定不会从这狗洞进出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逃出了,可不知道这人是谁?否则将他找出来,一定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人就算见到凶手,也不一定知道身份。况且他是唯一的漏网之鱼,凶手估计还想找他呢。”
安千岳擦掉手中沾染的泥土,取出插在腰间的折扇,一把张开,挡在鼻前。
“走罢,人家这会儿隐姓埋名,自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已经逃走。”
他说罢足尖一点,身形优美如白鹤,轻飘飘越过围墙,来到墙外。
没想到他会这么走了,里面两个小童大吃一惊,一起扑到墙边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怎么不带我们!”
安千岳:“忘了,这墙不高,你们难道飞不出?”
桃果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气愤的表情霎时转为心虚,他一拍脑门。
“完了,原来山主是想考校我们轻功。”
“怎么办?我们这段时间可一点轻功没练。”桃叶一听这话也有些心虚,抓抓脑袋,但是环顾四周,还是恐惧之情更甚。
“不行,这庄子这么吓人,我可不敢待在里面!”
“你们饿不饿?快些出来,进城吃饭去了。”安千岳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显然人正在往前走。
桃果忙道:“山主,我们飞不出去,你快进来帮帮我们罢。”
安千岳:“太麻烦,你们实在出不来,便走大门好了。”
两个小童心道苦也!现下天色已经不早,庄子里越来越冷,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这鬼气森森的宅子里绕上一圈。
看来平时偷懒是万万不可哦哦,山主平日从来不打不骂他们,了这会儿将他们扔下不管,比打骂他们更能长教训。
两人欲哭无泪,也顾不上出去会被笑话,将袍子掀起来,就往狗洞里钻。
这墙外正是靠近紫玉湖的一边,安千岳走在道旁的垂柳下,瞧着常用的小船泊在岸边没人取用,满湖荷叶还擎着伞盖,挤挤挨挨连成一大片,枯黄的圆叶似乎远远接到了天际,想是主人没了,满湖的藕并没有人来收。
人死灯灭。
便如那个人一样。
这陆家灭门惨案发生在一个月前,他早有耳闻,同样也知道城中将要发生的事。
他原本猜想那人听了风声必定要来,本想着在城中布个局,设个套,引得鱼儿上钩,营造出彼此间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