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里都免不了要问江翎一句今天怎么不见季庭礼,江翎统统用“他有事”那套说辞来应付,直到有个缺心眼的说:
“季家少爷不在吗?我刚在走廊打电话还看到他了!”
人人都知道这场婚姻仓促而没有感情,但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摆到台面上明晃晃地讲他们不熟、关系不和又是一回事。
周遭寂静里一刻,眼神若有似无都往江翎脸上瞟。
唯独被注视着的江翎表情丝毫未变,依旧矜贵得体,未有一丝失态。
他勾了勾唇,淡淡道:“是吗?季庭礼没和我说,我一会儿问问他。”
语气自然,话里话外并不见太亲昵和亲密,但能听得出来两人日常联系不少,至少关系和睦,不算疏远。
非常符合婚后逐渐熟悉的情感进度。
众人对他们的关系有了分寸,纷纷笑着说许是刚刚那位说话的人看错了。
但那位缺心眼却并不承认,皱着眉不大高兴说:“我亲眼所见还有假?”
这时候又有人说:“哦,我想起来,来的时候碰到林家那位少爷,说是要办回国宴。林家季家关系近,江总,你家那位是去林家那边的宴会厅了吧?”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不分场合的人,江翎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分明不认识,却话里话外带着钝刺。
这话可琢磨得就多了。
第一,说季家和林家关系近,所以季庭礼去了那边,意思不过就是季庭礼看不上徐家这边,不屑于来。
第二,江翎如果对季庭礼的做法不作为,就说明他没良心,由着徐家被人看不上。
第三,夫夫俩明明在一张请帖上却各赴各的宴,说明江翎和季庭礼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挑拨离间,一箭三雕。
江翎还看不上这种伎俩,掀起眼问道:“这位是?”
边上的人介绍这位也姓徐,是徐家一位叔伯。
江翎颔首,语气随意:“还以为徐叔伯姓季。”
你不是季家人,身份也没有重要到让我认识,多管闲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众人一噎,神色各异。
江翎微微勾着唇,似是有几分倨傲。
轻描淡写,却不留情地把人堵得哑口无言,那位徐家的叔伯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父原本因为有人挑拨而难看的脸色因为江翎这句话倏然抽了下嘴角。
他这几年时常听说江翎的性子越来越冷淡不留情面,但他始终不信小时候那个乖乖的小孩是别人口中传的那样,今天一看,他这大侄子脾气确实是越长大是越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有什么办法,小翎从小就不容易,还不是一群糊涂的把孩子逼成这样的。
徐父有点恼,他那便宜亲戚向来是嘴碎的,碍着血缘不得不维持关系罢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自家地盘为难上江翎了。
徐父瞪了他一眼:“别人的家务事你这个老家伙管那么多做什么,有这空不如多喝几杯。”
洗洗嘴。
那位叔伯眼神躲闪起来。
江翎看差不多了,毕竟是徐家的宴会,不好真仗着徐家人对他好就把订婚典礼搞得难堪,他轻轻晃着手里的酒杯,轻哂:“这位徐叔伯可能是找季庭礼有什么事,要不我替叔伯打个电话问问?”
江翎也算是把台阶搭出来,这事儿开个玩笑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对面的一群人都露出了有些震惊的神色。
江翎狐疑之间,一只手从身后搂上来,搭在他的肩头,他半边身体被搂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也浸在淡淡的木质香味里。
这味道他很熟悉,宴会开始前他闻过。
江翎垂眸,余光里是肩头那只戴着婚戒的手。
季庭礼来了。
骨节分明的大掌包裹着江翎的肩膀,季庭礼和他贴得很近,下巴微微蹭过他的耳廓,偏头看了一眼有点宕机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诸位,是在找我?”
第5章 演戏
握在江翎肩头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
江翎耳朵发麻,肩膀像是被电了一样一路颤到腰际,但还好他向来表情很淡,控制住了失态,且一下就明白过来季庭礼是在提醒他在外人面前演戏。
江翎的情绪在瞬间稳下,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角弧度明显地扬了扬:“没有,叔伯们正问起你在哪里。”
季庭礼好像才看到面前的一堆人般,若无其事地从江翎颈窝边抬起头,慢慢直起腰。
“抱歉,诸位,前两个月就答应了今晚朋友的邀约,不好失约,但江翎和我都敬重徐伯父一家,我想还是得来的。”季庭礼说完低头看了眼江翎,对众人爽朗笑笑,“况且,人多眼杂,我也不好让他独自一个人赴宴。”
季庭礼谈吐自如,言辞温润,气度大方又不失气场,上位者的从容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又转而对徐父说:“徐伯父,不怪我来晚吧,恭喜令媛新婚,佳偶天成。”
徐父乐得看到这场景,不自觉松了口气,看着亲密的俩人欣慰地一连说了几个好:“来了就好,一会儿和小翎多玩一会儿。”
“一定。”
江翎忍不住偏头看了季庭礼一眼。
季庭礼端着表演完,恰看到江翎这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季庭礼脸上竟然慢慢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纵容,伸手拿过了江翎手里的酒杯,弯腰,用轻声、众人却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
“是我来晚了,自罚一杯,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然后仰头,将酒杯里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季庭礼从没把一杯酒当回事,等着液体在嘴里爆发出醇烈的酒味,然后划过喉咙。
可他喉结滚动,忽然觉得不对。
……这酒怎么甜甜的,还带着一丝没消完的气泡?
哦,
雪碧。
季庭礼看着空空的酒杯愣了一秒,眼里划过一丝戏谑,低头却看到目光震惊的江翎。
他第一次见江翎这样有些发呆的表情,觉得好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很快和面面相觑的众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带着人走了。
*
“放开。”
进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江翎才想起来推开季庭礼。
季庭礼很习惯江翎喜怒无常的脾气了,上一秒还乖乖让人搂着走,这一秒就过河拆桥甩开他的手。
季庭礼两手插着兜,后背靠在油画墙上,刚刚的亲密体贴收了个干净,这会儿开口都是讥讽的:“刚才怎么不让我放开。”
“谁知道你在发什么疯。”江翎看着对面贱兮兮的嘴脸,听出他在嘲讽自己,“没人叫你不请自来。”
“是么,难道请帖里没我?”季庭礼不在意他的说辞,自顾自道,“没有我的话刚刚你们为什么会谈论起我。江总这是自己被为难了,把火气转移到我身上?”
“自作多情,你来之前我已经处理好了。”
“哦,江总说的处理,就是用你伶牙俐齿的嘴啪啪给人一通打脸?”
江翎看他:“季总不过善于虚与委蛇,自我感觉很优越?”
“虚与委蛇?”季庭礼啧了一声,“我以为这叫礼貌。”
“礼貌就是随便碰别人,随便喝别人喝过的酒?”江翎的目光犀利起来。
季庭礼在心里纳闷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
演戏看不出来?
他看着江翎,好似很疑惑:“你是别人?”
“不然?”
“法律意义上我们是配偶,社会意义上我们构成了一个家庭,传统伦理上俗称夫夫。夫夫一体你知道么?江翎,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人前,你不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江翎下颌线紧绷。
他知道。
但是太超过了。
季庭礼站直了身体,声音变得有些沉:“江翎,不管你有多抗拒这段婚姻,它都已经成不争的事实了,你要分居可以,但我不允许你的言行举止在婚姻存续期内损害季家的任何利益。”
江翎皱眉,季庭礼每次说这个话题的时候都显得特别古板死脑筋。
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看季庭礼一眼:“是你要分居。”
季庭礼一愣,心里暗骂了一声:“哦?看来江总是不想的。”
“你想多了。”
“是吗。”季庭礼想起江翎那天儿戏一样答应分居就有些火冒,逼近了几步,弯腰,在江翎耳边有些混蛋地轻声问,“那我怎么还听到江总说要和联姻对象发生关系,还要……生孩子啊?”
这厮果然听见了。
江翎吓唬徐明觉时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会儿从季庭礼嘴里听见这话却完全不一样了,浑身上下轰得一声像是烧着了,他眼瞳微微放大,抬手猛地一推季庭礼。
“闭嘴。”
季庭礼戏谑不减,甚至眼里隐隐有了兴味,低头在江翎的小腹上来回扫着。
“江翎,看不出来,你还能生啊?”
江翎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被调戏了,而对面的无耻之徒还笑得很欠打。
他往前迈了一步,清冷的声音有些凌厉:“你别太无耻。”
“我无耻?江总收到请帖却不告诉我,置季家于不顾;参宴敬酒,酒杯里却放雪碧。”季庭礼讽笑一声,“对,江总当然是正人君子。”
被季庭礼戳破酒杯里放雪碧的事,江翎别开眼:“你今晚本来也有其他人的宴要赴,告诉你也没用,不必抓着这个不放。”
“你告不告诉我,和我有没有空是两码事。”季庭礼有些严肃。
江翎有些烦躁了,他的确就是不想告诉季庭礼,不想和他同时出现在人前。
他语气不太好地问:“就算我告诉你,你就一定会来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