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多佛白崖
下午三点,赵毓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门口突然响起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他略一思索,想到家里除了自己就只有陈青执,所以敲门的只会是他。
他停下手中的签字笔,腿往前一支:“进。”
陈青执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从门口走到桌边不过几步路,赵毓却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赵毓,喝水吗?”陈青执把杯子放在桌上空位,抬眼看向坐姿放松、却带着几分疲态的男人。
“谢谢。”赵毓说完便拿起杯子,指尖在对方触摸过的几块位置摩挲,“是不是无聊了?书房里有很多书,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留下来看。”
“那边有沙发,坐吧。”男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指了指书柜,“有没有想看的?”
陈青执的目光在书丛中扫过,最终停在一摞封面鲜艳的书上。他抽出一本旅游地理画册,里面尽是世界各地的风光与城市,这套书分上中下三册,他手里这本正是上册。
“想看这本。”
赵毓瞥了一眼,微微颔首:“好。”
两人便各自做事,互不打扰。
陈青执翻开书页,世界各地的旅游胜地尽收眼底,忽然想起什么,翻回目录页,去找一个国家的名字。
找到了。
他顺着索引翻到正确的页码,白崖的样子清晰映入眼帘。
多佛白崖是英国英吉利海峡沿岸多佛地区著名的白色悬崖,绵延五千米书页下方的介绍如是写着。
陈青执小时候,陈琴就跟他提过,白崖是她和初恋相遇的地方。数十年前那次出境旅行,让两个年轻人一见倾心。
那时陈琴是戏曲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对方是书法界崭露头角的新秀。才子佳人,一见如故,很快便坠入爱河。
可谁能料到,原本以为安稳自由的幸福,终究只是一场泡影,美梦最终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连赵毓什么时候站到沙发背后都没察觉。
“多、佛、白、崖。”赵毓一字一顿念出名字,“想去?”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赵毓不说话,只是眼眸微动,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地名。
“后天我要出一趟短差,”赵毓绕过沙发,在他身边坐下,“不过我会尽量赶在演出那天之前回来。”
陈青执点了点头,其实赵毓去与不去都没什么关系,既然他有心,自己也就不说扫兴的话了。
正这么想着,赵毓忽然拿出手机,不知拨给了谁。电话接通音在耳边轻响,陈青执担心听到不该听的,于是决定离开书房。
书本轻轻合上,陈青执正要起身,拿书的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缕青筋的手掌握住。
“好。”
“嗯,你安排。”
“回程时间我待会儿发你。”
男人一手接听电话,一手握着他,竟还分神看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动,陈青执只得依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又过去几分钟,手腕上的温度才散去,男人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后便直起身:“下楼吧,王姨有事,我们出去吃。”
陈青执看了眼时间,才惊觉已经五点多,到了晚饭时间。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赵毓去车库取车,陈青执则站在院子与大门之间等待。
前阵子开得正好的腊梅已近凋落,空气里却还留着一缕清浅甜香,莫名把他的思绪拉回上次借住的那晚。本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小事,陈青执却偏偏记住了这满院花香。
迈巴赫在门口停下,赵毓摇下车窗,侧头看他。见人愣在原地盯着院子某处发呆,他鸣笛提醒:“上车。”
陈青执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小跑几步上了副驾驶。
固体香薰为车内陈设染上香气,其间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大概是赵毓身上的香水味。两种香味轻柔交融,酿出更加柔和的温暖。
“你用的什么香水?”
“不清楚,随便买的。”赵毓微微抬臂,在袖口轻嗅了下,“不好闻?”
“不是。”陈青执回味着那股清浅气息,轻声说,“很好闻,高贵,却不疏离。”
驾驶座的男人闻言扬了扬眉,陈青执的评价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喷香水其实不是顺手而为,而是在众多大牌调香中精挑细选,每一瓶都一一试过才择出的最优解正如陈青执所说,不会让人产生疏离。
哪怕这个“人”仅仅只是陈青执一人。
“是么……”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提示,赵毓看了眼备注名,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张叔。”赵毓开口又恢复了往常的冷调。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陈青执看见男人的眉头瞬间拧起,眼底凝着浓重的不虞。
“让她自己处理。”
听筒里忽然传来尖锐的声响,赵毓眉头蹙得更厉害了。
“知道了。”挂断电话,赵毓神色沉了下来,问陈青执:“突然有点急事,介意陪我走一趟吗?”
陈青执没有异议,这几天都是假期,晚点回家也没关系,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车子在半路调转方向,朝一条车流稀少的城际公路驶去。
熄灭引擎,车子停靠在半山别墅的停车区域。
一下车,便看见一扇气派的别墅大门由厚重的实木打造,其上雕刻有精美细致的花纹。两侧是两根圆柱形石柱,缠绕着青翠的藤蔓,顶端各装饰一只兽形石雕。
大门正开着,一眼便可看见蜿蜒的鹅卵石小路,路两旁是发了新芽的草坪,不远处有一个欧式小亭,几个佣人正从那边走过来。
张叔听见车声,从主楼出来迎接:“少爷。”
陈青执站在赵毓身后,清晰听见这声称呼。
赵毓看向张叔,暮色里神色冷冽,毫不掩饰眼底的不耐:“人呢?”
“夫人在主楼客厅,没人敢过去。”张叔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偷偷瞥向他身后的陈青执。但毕竟少爷没开口,他也不敢多问。
“赵尧呢?”
“老爷在楼上书房,说是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毓冷哼一声,说:“知道了。”
他转头问陈青执:“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好吗?”
本就不想掺和他家事的陈青执点了点头,能躲个清净再好不过。
于是赵毓又转头对几个佣人道:“带这位先生去那边凉亭坐坐。”随后便大步走向主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只发出很轻的一点声音,但很快便被厅内女人的啜泣声掩盖过去。
妇人穿着一身锦衣华袍,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被泪水打湿的妆容微微花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女人的面庞依旧漂亮得惊人。
眼前出现一双修长的腿,女人停止哭泣,抬眼看向男人。
赵毓面色寒沉,周身气质冷硬得仿佛要将人冻住,他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她。
他没有开口,静静等待女人主动解释。
“小毓……”女人似乎又哭了,腔调发颤。
“为什么?”这是赵毓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躲开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怯懦,又低低喊他一声:“小毓……”
“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好?”赵毓扯了扯衣襟,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是,他对我好……可对我好有什么用,我又不需要!”女人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癫狂地冲自己儿子厉声道:“他是个强奸犯!是个疯子!”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对你的?啊?”女人站起身拽住赵毓的领子,凑近逼问,“好几十年……你忘了他是怎么怀疑你的了?啊?”
“赵毓……我们才是最应该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赵毓任由对方攥着自己的衣领,眼底波澜不惊,平静得令人心生寒意。他声音放得很缓:“我和你们任何一个都不是一路人,这点在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了。”
“哈哈哈……”女人疯了似的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邪气,“你身上流着我和他的血!”
这句话如同一道恶毒诅咒,直叫赵毓哑了声。
片刻后,他才沉沉开口:“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安分一点不好吗?”
“我要跟他离婚。”
“你说了这么多年,哪次真正成功了?”赵毓嗤笑道,“况且……”
他顿了顿,才开口:“你真的舍得么?”
“舍得锦衣玉食的生活,舍得这么多年以来赵尧为你堆砌的虚荣,舍得他公司的股权?你早就该认清现实,好好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
“作为你的儿子,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再挑战赵尧作为一个男人的底线。你要是再试图给他戴绿帽子,我可说不清你的下场会多惨。”
随后便抬步离开,只留头发微乱的女人,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
第18章 18. 没有什么想问的?
“走吧。”赵毓出来时,陈青执正坐在亭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好了吗?”陈青执收回视线,眼里不知怎么的还略带着几分无措。眼底似乎浸着几分疑惑,在目光移开后又迅速隐去。
赵毓没有在意这点,走到他身边:“饿不饿?”
时间已经不早,他们的原计划本来是去吃晚饭,结果一不小心就耽误到了现在。赵毓后知后觉想起陈青执的胃病,不禁懊恼自己的失误。
“有一点。”陈青执如实道。
“那先简单吃点?”赵毓将脚步移了个向,一边走一边对不远处的佣人道:“送餐到副楼来。”
随即领着人到别墅的副楼这是赵毓几岁至十几岁时的住处。袁静谣经常整天整天不在家,赵尧又不喜他,后来家里便在主楼旁另建了一幢楼,于是才有了主、副楼之分。
“估计等上菜还有一会儿,要不要先在楼里逛逛?”赵毓问。
“好。”陈青执跟随在他身后,发现客厅的水晶吊灯和主楼一样,没有丝毫人情味。甚至连主楼都挂着几幅装饰画,副楼的墙壁却干干净净,像一处从未住过人的空屋。
于是他面露疑惑地问:“这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吗?”
“不是,”赵毓带人走上旋转楼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谈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我的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