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去还是开的那辆迈巴赫,陈青执仔细复盘了一下,发现自己坐过的这么多豪车中,当属赵毓的最多、最贵,甚至可以一周每天都不重样,这是在凌城当地根本出现不了的景象。
不过豪车确实有豪的资本,不论是外观、坐垫、音响、内饰材质,还是动力性能、智能配置,都能给人带来远超普通车型的体验。
当然陈青执还没见过赵毓的衣帽间,如果有一天他走进那个面积30~40平米的顶奢衣帽室,会发现那几辆车简直不足一提。
整排整排按品牌与系列陈列的腕表,由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岛台,台面上的香水陈列架足足有近两米高,右侧挂杆上定制皮带的皮带扣发出着耀眼的冷光,最里面的区域则是衣裤、皮鞋等物品,连室内的空气都由智能新风系统严格把控在22摄氏度,湿度控制在40%左右,让每一件物品都以最佳状态储存……
当然,如果陈青执看到的话。
现在,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赵毓便发动引擎朝南郊那边驶去。
中途,坐在驾驶座上的赵毓偏头看了一眼什么,随后迈巴赫在一个装潢精致的甜品店门口停下,他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道:“在车里等我。”
陈青执看了一眼正对着地店铺,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等等。”
赵毓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怎么?”
“还是不要买甜品了吧……”他欲言又止。
男人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因为被轻易猜中了意图还是因为被拒绝,周身气压都低了一些,陈青执看着他重新关上车门,再次发动引擎启动车辆。
车辆很快到达南郊别墅,赵毓把车停在旁边的车库里,正要下车,突然被陈青执的声音钉在原地:“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赵毓扬眉,脊背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吃太多甜食,甜品一直被我归为少吃的一类,以往可能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一回,但认识你一年不到我已经吃过好几次了,这个频率太高……”
赵毓神色有点不自然,手心攥了攥,道:“还有什么忌口的,一并告诉我,尽量以后能避免则避免。”
陈青执稍稍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察觉到其中并没有玩笑的意思,才道:“辣的、冰的、重油重盐的、油炸烧烤……总之得以清淡为主,重口味的都要少吃。”
赵毓淡淡“嗯”了一声,随即下车:“记住了。”
陈青执以为赵毓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晚餐上他就见识到了男人的执行力首先是桌上的甜饮料,被赵毓换成了简单的温开水,摆放在他面前的辣子鸡丁也被挪到一边,最后碗前只剩两样清淡得让人毫无食欲的小白菜。
陈青执:……
倒也不是这么个清淡法。
第42章 42. 没事了,我在
前面两天陈青执起来时都没见到赵毓的影子,陈琴手术这天,陈青执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去医院,没想到却在一楼客厅看见了男人。
对方耳边杵着个手机,正在和人通电话,他无意打扰,不料赵毓似是瞥见了他,勾勾手指叫他过去。
陈青执犹豫一秒,随即挪动腿脚朝他那边走去,他停在沙发面前,无声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赵毓已经挂断了电话,道:“今天我陪你。”
“你公司……”
“今天不去公司。”
陈青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吃过早餐后,两人便开车来到二院。
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半,医生说一般会进行3~5个小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裹着11月初清晨的凉意,他们到的时候陈琴已经被医护人员安排躺在推车上,盖着蓝白色条纹的被子,准备进入手术室了。她状态不错,看着身边蹲下来攥着她手的陈青执,还反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儿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陈青执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尖还死死攥着母亲布满茧子的手,他眼眶里浸满了水光,强忍了很久都没落下来。他不敢抬头看那张略显苍白、与几年前相去甚远的脸,怕一抬头会彻底暴露眼底的慌乱。
走廊里的指示灯亮着,不多时传来护士长的催促声,接着便是滚轮启动的声音,脚步声、器械的摩擦声和护士之间轻声道的交谈……所有的声响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音,在陈青执耳里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随后,陈青执手里那双手随着推车的前进而滑落,勾着他的指尖都向前行进了几厘米距离。这时他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在抬眸的那一瞬间落下,没有在他脸上和眼尾留下痕迹,只是如同一滴屋檐水,蓄积了很久才泄洪而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医院泛着亮光的白色地砖上。
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脑袋朝手术室上边亮着的“手术中”指示灯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思绪却总也平复不下来,只能呆坐着,只能等待。
等在手术室外的时间很难熬,既具生死的未知,又含对生命短促的无措。哪怕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死亡,每个人却都在向着死亡而生,或许每个物种每一代的接续都是如此。
长椅另一边突然坐了个人,陈青执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是谁。
赵毓没有安慰,也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他一样的安静。男人的手总是很热,不管是以往牵着他,还是现在搂着他的肩膀,这一瞬间陈青执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归属。
手术室外不再是他一个人,不再由他独自承担一切,赵毓好像总有一种魔力,所有问题在他那里都能变得不成问题,所有让人头脑不清醒的瞬间,他还保持冷静,陈青执第一次觉得沉稳是对方很好的品质,显得那么卓尔不群不,或许并算不上卓尔不群,因为沉稳实在是太多人具有的品质,但赵毓身上这种沉稳好似又与别人不同,那是久经风霜过后沉淀下来的经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和风雨的磨炼,才能早就这样一身“铁骨”。
“我安排了崇山私立医院的理疗团队,考虑到手术后不宜进行幅度太大的活动,所以我让他们在二院待命,等手术结束就可以进行专业的康复理疗。”赵毓声音平稳,一点起伏也无,像是为陈青执上了一针镇定剂。
陈青执偏头看了眼赵毓,半晌吐出一个“谢谢”便又没了下文。但赵毓似乎并不想管他的反应,又道:“除了术后康复理疗团队,还有24小时特护和私人护士,用药采用进口原研药,24小时检测排斥反应……”
“另外,我在苑庭买了一套房子,全屋安排恒温系统,配备小型医疗设备和营养师,伯母指标正常出院以后就能直接入住。”
听完这些,陈青执原本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震惊地看着他,嘴角一动:“赵毓,我接她回家就好了,不用安排这么多。”
赵毓松开搂着他的手,眼眸低垂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沉,又带着一点沙哑:“你家那环境要怎么让病人休养?还有你阳台上那些花草,病人康复期间是坚决不能放的,你打算拿那些植物怎么办?”
陈青执眼睫一动,眼神都变得有些空虚,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走神。他的视线放在某个地方不动,赵毓就知道他是在考虑,索性也不劝说了,静静等待他自己想明白。果然不出片刻,陈青执就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似乎是觉得一个谢有点草率,他把视线上移,又重复一遍:“谢谢。”
“公平交换我一点也不亏。”
赵毓的眸子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陈青执从那乌黑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一口深井,渐渐将他吞噬其中,只要在他面前就永远也逃不出去。
手术最终在中午12点半结束,指示灯熄灭的一瞬间,眼神发虚的陈青执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旁看起来不大认真的赵毓率先起身,拉着他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穿手术服的主刀教授摘了口罩,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使他额角都冒出了薄汗:“手术很成功。病人的新肾已经开始运作,各项指标也都在理想范围内,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只要不出现急性排异反应,一周左右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后续恢复得快的话,再过一周就能安排出院回家休养了。”
年纪已经有些大的医生把目光投向惊疑不定的陈青执,补充道:“家属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用的是最适配的抗排异方案,后续的护理和饮食注意事项,护士会详细跟你们说。”
陈青执呆滞地点了点头,视线一直在躺在推床上的陈琴身上徘徊,赵毓带着他侧身让道,朝手术室出来的几位医生和护士颔首:“谢谢。”随即托着脚步虚浮的陈青执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正准备站起来去查看情况,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衣角,复又坐回去,旋即视线被一个突然靠近的影子挡住,怀里钻进来对方的脑袋,腰部也被一双手死死抱住陈青执手都还在发颤,剧烈的颤抖压根无法用大脑控制,赵毓伸手回抱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吻,手掌在对方不停颤动的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怜爱:“不怕……不怕,没事了……”
陈青执抽噎导致的抖动还在继续,他的泪水终于因为这一句安慰濒临崩溃,潮水决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赵毓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抬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吻去他眼角半落不落的眼泪:“没事了,我在。”
陈青执哭得肩膀都在颤抖,但偏偏赵毓并没有说什么让人控制不住哭泣的话语,但他就是难以抑制。手术室外的场景,他独自面对了六年多,每一次医生告知陈琴被抢救回来,他就会在接下来安好的每一天,不停担心着下一次噩耗的到来,心脏上方犹如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石头,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这对陈青执来说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在这样未知的重压下,独自面对,把所有痛苦都咬碎了吞进肚子里……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一天,陈琴竟然成功完成了手术,他身边竟然时刻有人陪着、有人兜底,有人在他落魄时搂着他的肩膀说
不怕,我在。
生命体征监测、管路连接、用药等操作进行完毕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陈青执和赵毓被告知可以进入病房进行限时探视,按照规定穿好探视服,又佩戴好医用口罩和一次性鞋套,此时陈琴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勉强能认人和简单说话。
陈青执先叫了一声陈琴,随后在病床旁边坐下来:“手术很成功,一切都好了。”
陈琴轻轻“嗯”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再开口,而是把视线转到病房内除他们母子二人的另外一人身上。
她对着赵毓笑了笑,眼底的慈爱与喜欢怎么也藏不住,如同滚滚流水倾泄而出。
“小赵,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又瞥了一眼陈青执,道:“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小赵,前段日子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过来陪着我拿着电脑在这敲啊敲,明明那么忙……”
“我明白。”陈青执道。
赵毓则说没关系,应该的。
“我还要在医院住多久?”
陈青执刚要开口,一旁的赵毓就已经快而准地把医嘱都重复一遍,陈琴听完点了点头:“终于不用一直住在医院里了。”
明明没做什么,时间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快到陈青执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完,就已经被通知时间到了。陈青执咽回那半句话,替陈琴理了理被角:“妈妈,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此时陈琴已经基本完全清醒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离开。
就这么过去一周多,陈琴出院了。
她被赵毓派来的司机送去苑庭,陈青执也一同过去。进入房子,真正看到里面的装潢和布置,他才发现之前男人口中所说的那些描述都太过谦虚。
苑庭是一梯一户的房型,一出电梯再拐个小弯就是房门,保姆就站在门口迎接。客厅很大,配有一整扇落地窗,直看小区中庭,卧室比普通房间大很多,室内的新风系统早已开始运转,还有营养师在厨房准备晚餐……
“青执,小赵这是……”陈琴欲言又止。
陈青执收敛了神色:“先坐下吧。”随后拿起手机出去,在外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方过了很久才接,陈青执嘴唇轻启很快又合上,直到男人询问怎么了,他才开口:“苑庭的房子……”
“赵毓,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
赵毓那边像是关闭了车门,发出一声轻响,随后男人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嗯。”
陈青执可以很明显地听见男人戏谑的低笑:“陈老师,我赵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还回来的道理。况且房子是我孝敬伯母的,你要替她还么?你想怎么还?”
几句话把陈青执说得哑口无言。
对方说的是事实,他要怎么还?
“我到地下车库了,你下来帮我拎点东西。”男人声音有条不紊,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阵阵回音。
陈青执按下电梯下行键,直到在负一层大老远看到车库里停放的迈巴赫以及靠在车门上的男人时,他才意识到刚刚打电话时听到的车门关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男人身姿还是一如既往卓越非凡,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都散发着社会精英的“有钱”气质,他没有戴眼镜,眉微微压眼,浓黑的眉峰在他锐利的脸上丝毫不显突兀,身上浓黑色大衣垂感十足,深棕色的里衣贴身穿着,勾勒出明显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身后的豪车也在冷色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连脚上的皮鞋都发着贵气的光。
陈青执走到离男人一米远时放缓了脚步,准备在此处停下,赵毓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语调平缓,却莫名透露出不容拒绝:“过来。”
陈青执觉得很奇怪,才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知从哪天起,他就已经习惯了听从男人的“命令”,消磨掉自己的傲骨,再也不曾反抗或挣扎。面对赵毓,他现在说不出也做不出拒绝他听话地走到对方面前,很快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毓用大衣把他拢住了,只留出一个脑袋尖,头发软软扒在头上,偶尔被风带起一缕,又很快被男人压平:“都安置好了?”
“还没全部收好,但也快了。”
“嗯,”赵毓把人松开,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拿出来。虽说是让陈青执下来帮忙提东西,但最后到陈青执手上的就只有两个装得不多的轻便袋子,水果之类的重物还是在赵毓的手上。
他俩一进门陈琴就迎过来:“诶,小赵也来啦!”
“伯母。”赵毓朝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陈青执一愣,似是没想到他最近笑的次数竟然这么多。
厨师正好将饭菜端上桌来,由于赵毓没有提前告知要过来,桌上只准备了非常典型的康复餐,但不料男人什么也没说,毫无停顿地吃起来。
“小赵。”陈琴突然开口,她脸上虽然还没长什么肉,但至少多了些红润色泽,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苍白,眼底甚至含着笑,“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你和青执是朋友,但我们也不能平白受你这么多恩惠,这个房子……”
“伯母。您也说了,我和青执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况且他以前也帮过我不少,我不过是在还他的恩情罢了。这个房子是我很久以前就买好的,放在这也是落灰,有人进来住着反而会增添几分人气,就当是为我暖暖屋子,您看怎么样?”
听完这段话,陈琴的表情果然有几分松动,陈青执不得不承认,赵毓久经商场,说话都已经被修成了一门技术,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用什么语气……全都被男人拿捏得明明白白,连他都差点被唬住。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赵毓和陈青执一起站在房子自带的露台上,晚风卷起几根发丝,男人声音低沉,难得语调有些起伏:“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
陈青执还沐浴在偶尔吹过来的风中,闻言心脏跳动都停了一下似的,一股慌乱直入心房。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和语气:“赵毓。”他嘴唇轻启间微微发颤,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惧。
“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陈青执问完就抬头看向赵毓对方唇线向下抿着,眉毛在眉心挤成一团,眼角挂着一抹审视,满脸都是明显的不悦,下一秒他便听男人道:“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