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执突然怔住了。
多久?多久?他似乎也没想过。然而事已成定局,陈琴做完了手术,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和赵毓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陈琴知道。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等到他真的喜欢上赵毓?或者等到赵毓彻底厌倦了他?
如果厌倦的那一天到来得很快,他要怎么告诉陈琴说他被甩了?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勉强揭过:“我会尽快。”
离开时陈琴一定要出来送他们,最终陈青执以怕她受凉引发病情为由拒绝了。
赵毓从容不迫地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驱离苑庭。途中车内一直很安静,其实说来也正常,一般如果赵毓不挑起话题,陈青执是不会怎么主动开口的,今天也是一样,赵毓受够了这点,但也确实没办法,只能自己找话题:“你们剧团这次为什么突然放这么长时间的假?”
提到剧团,涉及到自己的领域,陈青执眼底疲惫尽消,徐徐解释道:“不是突然放假。这是戏季收尾的惯例,这半年演员们排演、巡演连轴转,嗓子和身体都需要一个缓冲期,再加上舞台的灯光、音响以及行头、道具等也需要进行修缮,好为年底的新戏和贺岁场做准备。”
赵毓点点头,又问:“贺岁戏是元旦节那几天?”
陈青执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对方在开车,没法看到他的这点微动作,又说了句不是:“主要是农历年底,那时候会有不少贺岁演出、堂会和惠民场。”
“不过元旦前应该也会安排几场小范围的预热演出,只是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因为突然上涨的热度有其他安排。”
“你那个师兄也和你一起?”
一提到丁孟凡,气氛瞬时凝滞,陈青执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怕被对方察觉,只能把头朝车窗那边偏:“应该是的。”
但他刚回答完就有些后怕了别的不说,自他和赵毓认识起,赵毓总共没见过丁孟凡几次,就有两次发疯似的对待他,以至于他现在已经不敢再在赵毓面前提起丁孟凡这个人。
哪料这次赵毓并未置气,语气也是异常的平缓:“我想已经不需要再提醒你一次了吧?”
陈青执感受到对方骤然压低的气压和刻意放缓的警告,喉间闷闷地溢出一声“嗯”,随后混合在逐渐加大的车辆行驶声里慢慢消失。
虽说凌城文旅局没多少前瞻意识,但每年还是会安排一次元旦戏曲晚会,很少有例外。
况且今年云栖剧院有资方入股,各项演出搞得风生水起,旦角陈青执、生角丁孟凡以及好几位角儿都有声名鹊起的劲头,主办方直接把晚会设置在市人民会堂,会堂外面又挂了不少海报和演出信息,这下连平时不看戏的民众都被这架势吸引到了。
陈青执又忙起来了。
经理早就找到他:“这场辛苦点,酬劳给你double。”
薪酬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他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排练,到了十二月初,先出定妆照做预热,再开启首轮放票,后面跟着就是拍正式剧照和第二轮售票……这短暂的一个半月不到的时间,照理来说是比较充裕的,然而除了剧团的正经排练,他还得时刻关心陈琴的恢复情况虽说手术很成功,但也不乏术后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的例子。
即使很忙,元旦演出还是如期而至了。
主办方挺重视这次晚会,特意让剧团这边排练了很经典的折子,分为四折,让观众们体验一把沉浸式看戏。
但看似寻常的演出还是让很多人失策了。
晚会开篇节目为《凤还巢前厅》与《凤还巢书馆》两折连演:前场叙闺阁情事、暗生误会;后场起波折波澜、姻缘错配。陈青执饰演的程雪娥的水袖最后一次在戏台中央舞开,像只在花丛中翩然飞舞的蝴蝶,又在一声清亮的拖腔中轻轻落下。
“好”
会堂观众席爆发出的叫好声几乎快要冲破天花板,前排的戏迷们鼓掌声不断,后排不少不懂行的年轻人也跟着喝起彩来,镜头追踪着陈青执的身影,丝毫不肯错过。
这时晚会主持人踩着阶梯上台,恰好与稳着步子进入后台的陈青执错身而过:“接下来是咱们的抽奖环节!奖品种类丰富多彩,头奖是云栖剧院全年免费看戏卡,再加咱们陈青执老师的亲笔签名定妆照一套。另外还有今晚演出的戏曲周边、文创礼盒、景区门票等好礼,打开手机扫一扫,即可参与抽奖!”
不少观众已经拿着手机扫起码来,确认完抽奖结果,不少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猫腰准备离开。
“诶,怎么就走了?”一个年轻人拉住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疑惑道。
“,我就是冲陈老师的程雪娥来的,”被拉住的人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抽奖结果的页面,“奖也抽完了,后面是小生的戏份,我不太感兴趣。”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几个人便聊“程雪娥的水袖太绝了”“没抽到签名照,太可惜了”,边顺着人流往外走。
顿时整个场馆就少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丁孟凡饰演的穆居易上台时,掌声虽说也不算少,但也确实变得稀疏了很多,不如程雪娥那场戏时热烈。
陈青执原本还不知道这个场面,直到卸完妆休息了一会儿,整场演出结束,主办方安排他们前往SD口见粉丝。
丁孟凡下台后就等在侧幕这边,陈青执到的时候发现对方脸色有点不好,而师兄很少会作出这副表情,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他犹豫着拉了拉丁孟凡还未换下的戏服袖子,问:“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丁孟凡偏头看了陈青执一眼,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不远处SD口传来戏迷们的声音,他才拂了拂袖子,和陈青执拉开一段距离:“快过去吧。”
SD口果然已经排满了戏迷,签名处桌椅摆放得不是很得当,但聊胜于无,陈青执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好,与戏迷们一个一个签名合影。
快到尾声时,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拿着手机,脸上尽是喜色,排到陈青执面前就将屏幕举起来:“陈老师,今晚的演出太精彩了!对了,我还抽到了云栖的年卡!”
“恭喜。”陈青执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陈老师,下次演出是不是就得到春节了?”
……
他又回答了几个问题,与几名粉丝合影留恋,随后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恰在这时,他还是从几个观众口中得知了那件事。
“这位是什么来头?丁老师的场子被抽签,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不知道?”一人放低了点音量,“云栖剧院的紫微星呗,突然就红起来了,要我说,他扮相也不是那么好看……”
“当然了,人原本就长得惊为天人,扮上倒是把他身上那股劲儿掩盖了。”
第43章 43. 要吗
场子被“抽签”甚至“起堂”对于一个认真演出的好演员来说无疑是一次职业羞辱,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折磨,显然丁孟凡就正处于这种境地。弄清了缘由后,陈青执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在原地停顿几秒,又很快追上对方,最终在空无一人的化妆间停下。
“抱歉。”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全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自责地道歉。
丁孟凡神色不变,自顾自在位置上坐下,拿了棉巾开始卸妆。
“又不是你的问题,你道什么歉?”丁孟凡收拾好东西,临走时对他道,“青执,我该恭喜你才对,这是你的好机会。”
陈青执一愣,像个新修的雕塑一样正被风干,最后牢固地站在世界的某一角:“对不起。”除了这句,他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抽签”一般只有非常厉害的名角才有可能引发,陈青执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一个地方剧院的旦角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靠视频中的推流吗?似乎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但他也再没有别的合理猜测了。
元旦节的倒计时正在继续,陈青执却觉得那是他和丁孟凡关系的沙漏,一点点快要流尽,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说之前他疏远丁孟凡的行为并非他本意,而是逼迫,是无可奈何,是最好的、两全其美的方法那么今天这场戏,就真正把他们的关系推到了陡峭的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是说要和丁孟凡保持距离,但也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这算什么?师出同门情同手足,最后因为戏分道扬镳?这不是他想要的,绝对不是。
丁孟凡已经走远,一个影子都看不见了,陈青执失魂落魄地按了电梯下行的按钮,走到地下车库时毫不意外看到了停在老地方的车。他对赵毓几辆车的熟悉程度甚至已经不需要靠看车牌号确认,他准备直接猫腰钻进去,直到头一低看看见驾驶座上陌生的面孔,才听后座传来熟悉的男声:“坐后面。”
陈青执表情一滞,很快换到后座坐好。
赵毓今天依旧西装革履,即使已经过去一整天,他做过造型的头发还停在最美观的时候,手腕上的表带反射出淡淡银光,下颌线如刀锋般锐利,冷硬的面部转过来时,体现出可以让人呼吸骤停的攻击性。只见他薄唇轻启,淡淡对司机道:“去苑庭。”
苑庭?
陈青执最近比较忙,已经好几天没去苑庭看过陈琴了,但根据赵毓告知他的情况来看,肾脏在她身体里的适应状况良好,暂时没有出现过严重的排异反应,今天也是一样,这让心情欠佳的他多少好受了一点。
行车途中,赵毓一直主动提起一些关于术后疗养的注意事项,陈青执听得很认真,以至于都暂时忘却了今晚发生的一些不如意的事情。
赵毓盯着他清秀雅致、雌雄难辨的侧脸,微微出了会儿神,随后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般的笑容,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很快随着脸上的笑意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由于陈青执收工比较晚,又在路上耽误了许久,他们到苑庭的时候,便被告知陈琴已经进房间睡下了。陈青执无奈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默默回头:“白跑一趟了。”
他面上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眼底还是滑过了一丝失落,眼睫耷拉下来,给下眼睑映出一道阴影。于是赵毓把人搂进怀里,夜晚的白噪音很少,他说话很轻,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柔即使陈青执已经感受过多次:“让人收拾出房间,今晚就在这住下?”
陈青执眼眸微抬,眼下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白皙,只听他也学着赵毓的音调道:“算了吧,太麻烦。”
他转动脚尖,把自己的身体从男人怀里抽离,毫不拖泥带水:“走吧。”
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郊区别墅,保姆间没有透出光亮,王姨已经睡下了,赵毓把从车里拿出来的文件放进书房,正好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于是脚步一顿,停在书房接听完才回房间。
两间卧室隔了一个空房间,走廊的灯照着,很难辨别哪个房间亮着灯。赵毓轻车熟路地打开与主卧隔了一间的那个房间,但很意外,里面很黑,陈青执不在里面。他又转了个身,打开自己卧室的门,果然便见对方已经上了床,占据右侧一块很小的铺面。
陈青执已经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室内顶光有些刺眼,他眼皮会时不时动一下,眼睫也随着那动作微微发颤。
赵毓放轻脚步走进浴室简单清洗了一下,随后掀开左边床铺的被子,在躺下的前一秒又观察起陈青执的脸。
陈青执的脸并不锋利,有一种淡淡的柔和感,肤色瓷白,干净得仿佛可以看见细细的毛孔,他的眼型偏窄,眼尾微微勾起,眼睑的弧度没什么锐感,睁眼时总让人注意到那棕黑色的瞳仁和白得不染杂质的眼白。
他用这双眼睛看人时目光总是很平,不热络,不亲近,仿若高山冷泉,细细流淌在无人的山间,独自享受出尘的静谧。
但他现在闭着眼,那些冷淡与疏离都被藏了起来,赵毓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双眉上。陈青执的眉是浅黛色,不算凌厉,眉骨处拢起一层浅浅的光影,透出几分生人勿进的清冽距离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从没有读懂过陈青执,没有读懂过他的眉眼、他的心、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想来竟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十几岁开始,他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读就懂,有的人藏得很深,总要经过很多观察和打量才能窥见一丝真情。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陈青执这样,整个人都很淡,好像除了陈琴,他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别的在乎的东西。
他准备把视线稍稍挪开一点,却猝不及防与陈青执目光相碰。陈青执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或许是因为灯光太过刺眼,又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直至适应。
“要做吗?”赵毓听见对方带着冷感的声音,清冽得犹如刚化开的雪水,不是情人之间的耳语和邀请,好像只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而自己只是作为一个虚拟的任务对象。
或许是久久没等到回复,陈青执半撑着腰坐了起来,又问:“要吗?”
陈青执这段时间忙着元旦晚会的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满足赵毓的需求,他干脆不再做过多询问,把身上穿的丝质睡衣的扣子解开,一粒一粒,动作缓慢。
赵毓的眼神终于在看到露出的锁骨时发生了变化,他眸子沉如深渊,里面滑过难掩的欲色,那一缕一缕的欲望像蚕丝般紧紧缠绕,把冷静都包在其中,随即丢弃在角落。
陈青执把身体挪过来,主动吻上男人的唇,但因为没坐稳,不小心偏离到了嘴角,他正要起来调整坐姿,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揽过。窄瘦的腰肢无措地塌陷下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又被汹涌滚烫的吻扰乱了神志。
陈青执很少会有难以控制的时刻,以前最大的变数是陈琴的病情,而现在
他选择加一条,那就是和赵毓……
他经常会对无法控制的事情产生怨恨,而现在,沉浮之间,他第一反应竟是放松,完全沉浸在身上人的主导中,不用想今天的腌事,也不必担心任何还没发生的事,他只需要躺在床上……
这竟然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么?
“怎么了?”赵毓在他发出一个哼声后,捧起他的脸问。
陈青执在片刻的平静中失神地望着背光的男人,对方的轮廓像是被灯光蒙上了一层薄雾,有些难以辨别,不过他也并没想看得太过仔细,只是在稍有些刺眼的光线下伸出手捂住眼睛,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
骤雨将歇之际,陈青执失力躺倒在床铺里,听见赵毓在他耳边低语:“新年快乐。”
恰在此时,别墅群四周响起烟花爆破在云霄的声音,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陈青执撑开眼皮,墙上挂钟的正好走到数字十二,随后又继续转个不停。
很快赵毓出来了,腰窝处一阵痒意,紧接着覆上一点难言的热度。
缓了大约十分钟,陈青执坐起来,脚尖碰到地面,某个地方还在微微发麻,但早已没有初次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他轻车熟路地打开赵毓卧室的浴室门,准备自行清洗,不料身后突然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赵毓随即从后面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我帮你。”
第44章 44. 谁送你的花?
烟花的声音还在继续,陈青执被抱回自己的房间,浑身清爽。
“明天休假?”赵毓从床的另一侧上来,没有亲吻和拥抱,而是隔着一条分明的界线,问。
“嗯。”陈青执已经很困,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偏偏还要听旁边人说话:“明天要不要去泡温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