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许青哑着声音说,他狼狈不堪,又万念俱灰。
“嗯?”
潜意识里,许青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赵书珩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刻意避开那个潜意识,仿佛只要不说,他们就没有最后一面。
许青想问他,是赵书珩把他拉到这条路上来的,赵书珩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
这一切明明都是赵书珩一手造成的,为什么,为什么赵书珩说再见就再见,一切都不作数,却要许青来承担后果?
“你爱我吗?”
许青问。
他想把赵书珩绑回去,藏起来,不择手段也要把赵书珩留在他身边。凭什么,凭什么赵书珩可以说不爱就不爱?
赵书珩看着远处的道路,阳光罩在那一排排宛如向日葵花田的房子上,道:“爱。”
但是不原谅。
许青以为他会否认,会嘲讽,但他们好像彼此心中都有了默契,默契地明白这是最后一面。
许青在最后一个问题上还在任性,赵书珩却大方承认了他对许青还有情。
他有情,所以绝情。
许青坐上回程的车,车门关上,赵书珩朝他挥手,他便也跟着挥了挥。
过去是许青送赵书珩坐车从香港飞回北京,现在是赵书珩目送许青坐车回北京。
当车拐弯,再也见不到赵书珩,许青这才意识到,他和赵书珩,算是彻底分手了。
第66章 公竟渡河6
赵书珩给的现金,许青一分也没有花,借了手机给齐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线上买了票,才坐飞机回了国。
他整整一个多月的悲痛,怄气,等着赵书珩来向他求和,在听见赵书珩说他会有新爱人的时候,都成了自作多情。
在云端看见青天白日时,许青的心一点点随着飞机起伏变动,落地北京,直到从齐助理的车上下来回了酒店,许青都一言不发。
接下来怎么做,许青暂时没有头绪。
其实或许也不是毫无机会吧?赵书珩还爱他,赵书珩只是生气。
那天分手,许青确实说了过分的话。
他很多年没有吃糖,小时候得到了糖果,无论是父亲一列位高权重的大人,还是秦无弦等陪在他左右的伙伴,都会哄着他,让着他。一夕失势,多年没有尝到甜头,忽然从光芒万丈的高处走下来一个人,告诉他关于爱情的过分的一切。
许青恶劣地想,明明是赵书珩溺爱他,纵容他,让他有了膨胀的心思,为什么不能一直哄着他?
他被赵书珩爱得这样膨胀,以为跟着朋友们在邢湛家留宿时隐瞒了赵书珩是可以被原谅的,以为邢湛和他表演暧昧是没关系的,以为对赵书珩一次又一次的忽略是可以用工作搪塞过去,算了就算了的。
但是赵书珩那晚说他后悔了。
一切又在那句话里回到从前,回到那天秦阿姨的死讯从监狱传来,一直保护许青的秦无弦反目,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是你爸害死了我妈妈!还我妈妈!”
……
许青闭上眼。
没关系的。
他不断告诉自己,赵书珩不是秦无弦,不是任何过往抛弃他的人,赵书珩只是和他一样受了伤,只是在气头上……
赵书珩知道许青来巴黎找他,特意带了现金,又知道许青这段时间在北京,又恰好知道晚上有回北京的航班,给他擦眼泪,柔声哄着他……
这些不就正能说明,赵书珩还在意他么?
一定还有机会。
去爬雪山,在里面呆上几天几夜,让他失踪的消息传到赵书珩耳朵里,让赵书珩心软可怜可怜他?
去找邓芝,说自己和赵书珩没有分手,三百六十五天骚扰,拜师学艺送礼物,干脆退出公无渡河也行,邓芝总会心软吧?
去找邢湛,一块去巴黎办假结婚,再邀请赵书珩过来,让他悔不当初?或者带上邢湛去给赵书珩道歉磕头
新买的手机刚登上艺信就一阵震动,是关牧洲打来电话。
关牧洲是赵书珩的助理,也是当时灵光策展工作室里,许青最熟悉的同事。后来许青换了很多助理,他记得个姓氏都算他关爱员工,但是赵书珩身边呆过的助理,是连身份到喜好都必须一清二楚的。
“许老师。”关牧洲叫了一声,他们很久没联系。
关牧洲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给他,想到这里许青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赵哥有话吗?”
关牧洲显然愣了一下,“真有默契……”他听见关牧洲小声嘟哝了一句,“赵哥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许青紧张地攥紧了手机。赵书珩后悔了吗?
“赵哥让你去一趟当时咱们灵光策展工作室的地址,”关牧洲叹了口气,“你去一趟,看看,我等会带人把那里收拾干净了。”
许青记得,赵书珩向他告白,就是在灵光策展工作室。
挂了电话后许青立即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飞奔而去。
到了灵光策展工作室所在大楼楼下时,许青一阵恍惚。
那时他是初出茅庐的落魄画家,赵书珩是主持国内第一动漫《理想城》的策展人,两人第一次恋爱,如胶似漆,多么羡煞旁人。
工作室没开灯,许青打开电源后,眼前顿时映入一排排画作。
“献给我亲爱的许青画家”
“致他热烈勇敢的青春年华”
一排排画作看去,全是许青大学时期喜爱的画作。
只此一眼,震撼到久久不能言语。
许青一步步往里走,穿过他茫然无知的青春岁月,来到一扇门前。
这是赵书珩曾向他告白的地方。
他推开门
地上满地枯萎的薰衣草,仔细一看,每枝都被剪断。中间位置是一个摔裂的仪器,许青认出这是投影仪。地面上还躺着若干干瘪的、用白纸包裹起来的、伪装成萤火虫的小玩意。
当时的浪漫景象,此时都化成了枯萎的所谓烂漫。
他颤抖着跪下,双手捧着那些枯萎的花。
赵书珩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些无用又浪漫的事情上?
他双手捧着脸,痛苦而无力地哭起来。
“许先生,”关牧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许青,不忍道,“都会过去的。”
许青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声来,关牧洲百般为难,最后道:“赵哥本来打算在中秋节那天向你求婚,他约了我们过来帮他布置场地,把你以前喜欢的作品漂洋过海地紧急买回来,也准备晚上带你见家长……”
关牧洲叹了口气,“他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原谅这件事。”
他体贴地退出来,说:“我明天早上过来清理这些画。”
等关牧洲走后,许青这时才恢复一点知觉。
他真的伤了赵书珩的心。
那个男人仿佛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许青,你毁了我,就不要装无辜了吧?”
“我为了躲你,都跑到国外去了,我们算了吧,行吗?”
“我还不够爱你吗?我这样爱你,都不想再继续了,你就不要再来伤我的心了。”
赵书珩如此蠢笨,好骗,被许青伤了之后竟然还温柔地给他擦眼泪,送他回来。而这样温柔的人,所做的最残忍的事不过是让许青亲眼看看他曾经多么爱他。
许青抱着自己冰凉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不!不是的……不是的……”
曾经嬉笑欢闹的灵光策展工作室,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大哭的声音。
分手这件事其实很难应付,许青又很重情,除了赵书珩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值得让他费心思的人,一旦分手,很难彻底走出来。
好在许青生命力还算可以。回了香港后,他请了三天假,在家哭上三天三夜,这才觉察出一点应对的办法来。
大脑有保护功能,只要在悲痛时忍住不乱想,就大脑放空地想一会赵书珩,干干地想,不想那些什么今昔对比啊,以后怎么办啊,就能在一个小时内自动冷静下来。
许青觉察出这点身体机制后,很快控制得很好。
在爱上赵书珩时染上的爱哭病,终于在和赵书珩分手后得以痊愈。
他对着镜子里洗了把脸,头发总是垂下来,已经长到无法在洗脸时保持头发干燥了。
赵书珩还不肯给他剪头发。
许青拿了剃须刀,直接从发际线往上,留了一小撮,把那长长一绺头发一一剃去。
事后摸了摸头顶,扎手,还有点儿凉。他用小镜子照了照,感觉差不多了就算了。
到了工作室,一进门,同事们都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哥?!”
许青点头,不自在地摸了摸秃秃的头发。
齐助理率先把嘴巴掉在地上,然后默默下单帽子。
“许哥,受什么刺激了啊……”田海也过来摸他的头,那一扎扎摸过去还挺可爱。
工作室同事们都在这里,这是他除了赵书珩以外唯一保持联系的圈子。许青看着他们,忽然说:“我分手了。”
不想说也不想提的一件事,迟了几个月,才算说出口。
“啊……”田海震惊地拿开了手。
同事们表情变幻莫测,乱七八糟组织着语言:“节哀”、“下次和我谈吗”、“我也要排队”。
许青主动找邢湛要了几个布展的工作,从评审作品到休息日的应酬,许青全部接受。
这种不去思考未来,只关注当下手头上的事的生活,许青从前是不屑一顾的。
好像一个人缩进了乌龟壳里,不往外看一眼,就能催眠自己外面没有天敌。
这种蠢笨的方法却很好地让许青从痛苦中走出来,麻木又怎么样?反正是走出来了。
他反而焕发出某种生机,不去思考任何东西。
他和同事们打闹,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在工作,家里的沙发上摆了条毛毯,方便他画画太累睡着时就盖着毛毯睡,总之是要大脑休眠才肯入睡。
邢湛带他到上海参展,从机场出来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衣,刚走两步就冻得浑身僵硬,许青也好像毫无知觉似的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