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光头胖子甩开膀子说,“去附近坐坐?”
一行人到了茶馆坐下,光头胖子劈头盖脸道:“我妹妹当初投稿艺术天工奖,怎么都不中,才知道是读研期间得罪了上头的人。”
许青耐着性子听他从妹妹学画开始讲,从高中集训画室讲到研究生导师,最后才绕回正题上:“我妹妹去年投稿公无渡河,没中!”
“你妹妹的水平怎么样?”许青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光头胖子扯着嗓子拍了拍胸脯:“当然顶级!都能跟你的《落水的神明》一比高下了!”
听到这幅画,许青有点烦,头也开始发晕,缓了缓,才说:“投稿过其他的展览吗?”
“没有”
“有专业的老师看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公无渡河要接你妹妹的作品?没接就是有内情?”许青笑了笑。
光头胖子似乎被问得有点发懵,脸涨红了,说:“我就是知道!我妹妹的作品当然厉害!”
他一旁的同伴全程默不作声,听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眼许青,那眼神很毒辣,让许青想到某种扑食的猛兽。
许青这时候才恍然从懵懂的梦中清醒了一些,他莽撞地在发着高烧时,就跟着这群素不相识的人来了茶馆喝茶
那同伴原本低着的头抬起一点,目光直直地望着许青,仿佛藏在地下的毒蛇伸出嘶嘶的舌头,“你很怕公无渡河出事。”
是陈述句。
许青想,他被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穿了,一眼就看穿了。
他已经为公无渡河失去了太多,他不能承受它的倒下,不容任何亵渎他心中神灵的存在。
许青微笑,不作答。
另一个同伴帮光头胖子理清了思路,说着很撇脚的普通话:“他妹妹啦,投稿公无渡河啦,是吧,非常牛的啦,我们看过作品的啦,交了钱的啦。”
许青挑起眉笑起来:“话可不要乱说,第一,你妹妹的作品不一定就符合我们的评判标准,被拒绝是很正常的;第二,我们除了收取保管费和运费,没有其他收费款项。”
光头胖子立马急起来:“我们交了钱的!交了的呀!”
毒蛇说:“他妹妹在官网投递了作品后,公无渡河给她发了邮件,让交钱投稿。”
“诈骗邮件。”许青说。
“我们问了很多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收到了这个邮件。”毒蛇淡淡道,目光死死黏着许青,“交了钱的都得奖了,除了他妹妹。”
许青语气冷下来:“也许是诈骗分子拿到了你们的信息,你们所获得信息也不过是身边的采样。”
毒蛇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许老师,你的演技太差了。”
作者有话说:
《第六病室》契科夫作品,这里引用,没有实际含义。
第68章 公竟渡河8
许青有一点被拆穿的耻辱感,嘴唇抿着,不再说话。
“你知道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底层人羡慕你吗?你一步步爬上去,却又忘了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毒蛇恶狠狠地说,“自诩为梦想拼搏,所作所为又如此低劣。”
许青没有说话。
明明此刻他在繁华的上海,窗外是凉爽秋冬,枯枝败叶染红多少天空,他却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泥泞的港夜,赵书珩质问他那是不是爱。
“你利用了别人的真心,迟早要遭报应。”毒蛇怨毒的眼神黏着他,“不管你飞多高,都不妨碍你是一个满嘴谎言的伪君子!”
说完,他阴恻恻地舔了舔唇,恶劣地笑起来,似乎极为期待许青的神色。
被戳中心思,许青却并不恼怒,迅速收敛了那偶然露出的恍惚神色,玩味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我从你恶意的揣测里无法推断任何有效信息,如果你的这番话是来自我介绍,抱歉,我对结交”他故意拖长音,“你这种人,没有兴趣。”
结巴的男人出来打圆场,“许老师啦,他嘛,喜欢你的呀,你的展览他都去的呀。”
许青对应付这种疯狂的艺友毫无兴趣,他起身道:“如果没有什么有效信息,那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光头胖子拉回正题,“许老师,我妹妹她真的交了钱呀!”
许青坦诚道:“保管费和运费不算交费。”
那位疯狂的艺友这时仍然用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许青,在许青往外走后,他迅速跟上来。
“干什么?”许青后退一些,他实在有点头昏了。
“许老师”艺友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地狱里磨过,“你为什么要辜负我们的期待呢?”
“我没有。”许青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关注我的作品,不必关注我的私人生活。”
“你的私人生活不是和你的工作息息相关吗?你为什么要出轨邢湛!你为什么要辜负赵书珩!你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艺友突然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掐许青,那双白得不像人类的双手攥着许青的脖子,勒得他有片刻的喘不上气。
疼痛,麻木,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书珩,赵书珩
这惨烈的一幕正发生在人流量极大的街上,很快有行人过来把他拉开。
一瞬间空气灌入鼻腔,许青猛烈地咳嗽着,大脑充血,他弯下腰来喘着气,听见一旁好心的路人边问他怎么样,边拨打120。
许青没有等自己恢复好,很慌张地拿了手机去看,没有任何那个人的消息。
是了,那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许青刚刚经历怎样的一刻呢?
赵书珩又不是神。
啊,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他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很久以前他在巴黎领奖,倒时差,在国内凌晨四点的时候和赵书珩说睡不着,赵书珩很快给他回拨了电话。
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原来赵书珩只是想许青想到凌晨四点睡不着。
艺友被警察拖走,仍然不死心地喊着:“你为什么要收钱!为什么要和邢湛在一起!你对得起我们吗!”
人越走越远,许青大脑昏沉,发着高烧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医院。
“许青,你怎么样?”
许青连头也没有转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旁的邢湛絮絮叨叨的,“我就离开半天,就听说你被丧心病狂的艺友袭击了,幸亏这是在街区,才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你怎么高烧还来博物馆?齐助理不是说要休息一两天吗?”
许青过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连忙问:“听说?从哪听说?”
“什么听说?”邢湛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扯下来,“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新挑的助理?这几个怎么样?”
许青急忙,甚至是有点慌张地,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转动时扯动了正在输液的手背,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点开艺信,迅速去看置顶的聊天框,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哥哥”两个字刺得他眼睛一痛,他不知死活地再发了一条:“哥哥”。
还是红色感叹号。
难道是新闻没有报道么?
他退出去找新闻,看到角落里有一条小小的新闻,标题取的是《艺友饭圈化?知名画家被袭击!》。
实在不能体现新闻学的魅力。
一定是新闻标题不够吸引人,才导致赵书珩不知道他受伤了。
他眨了眨眼睛,忍了又忍,几经自我欺骗,不得不承认,赵书珩真的不在意他了。
“让你看助理呢,你看哪去?”邢湛一把将他从堕落的悲伤里拉出来,“这个怎么样?很强壮,适合保护你。”
许青虚弱地说:“这是法治社会,我也不是每次都会遇到袭击。”
邢湛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这样子我想不管都难吧?”
许青正想接话,这时候其他几位同事走进来,七嘴八舌地过来慰问。邢湛下午还有工作,正准备走,许青叫住他,道:“我有事要问你,你晚上过来一趟。”
旁边几位同事都露出了我懂我懂的表情,叫了几句哎哟哎哟。
他们调笑惯了,打趣许青和邢湛,打趣田海和他师兄刘正,打趣其他关系很近的、或者正处在亲密关系中的人,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有时候这种打趣对当事人来说,还挺受用。
从前许青也对此无所谓,他对很多朋友间偶尔会有的、略显亲密的举动,都无所谓。
但是许青想到远在巴黎的、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的赵书珩。
他说:“我不喜欢这类玩笑。”
同事们很快止住了笑声,在尴尬的气氛蔓延起来前,邢湛接话道:“行,不开不开,你是病人,都听你的。”
这话题被这句轻松的调侃轻轻揭过了。
其实拒绝这类玩笑很简单,只是这几个字,就能让赵书珩不要伤心。
许青却嫌麻烦、嫌这样伤感情、嫌这是幼稚的小孩做派。
不幼稚的许青幼稚了一回,但赵书珩已经懒得看了。
邢湛走后,叫了自己的小助理过来陪许青。许青昏昏沉沉打着吊针,睡了一觉。晚上他起来喝了几口粥,邢湛便回来了。
“这布展的活进行的还挺顺利,就等你了。”邢湛进来先喝了口茶,坐在小助理旁边,“恢复得怎么样?”
许青这一觉睡得不好,他心思多,最近更是心事重重,睡眠不好。他没接这话,对小助理道:“去楼下买份馄饨,我吃不饱。”
小助理应了声,出去了。
邢湛看着小助理被许青支开了,知道事情不妙,低头扫着手机,没看许青。
“我有话要问你。”许青忍着愤怒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邢湛勉强笑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当初是不是你说,公无渡河是非营利性机构?一年一度的公无渡河展览,只为了抗衡艺术天工?”许青质问道,细数邢湛过去的豪言壮语,撕扯他的面具,也近乎质问自己,“如果你要盈利,要经营,这么多博物馆的巡展、官方文旅合作邀约,这些不够我们经营吗?”
许青对公无渡河的投入绝对不必邢湛少,他甚至为此牺牲了更多,他明明可以去更多更大的平台,明明可以留住赵书珩
“你为什么,要在收稿时收钱?!”
他曾经多么厌恶的行径,正在他最重要的事业里上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