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方昊一拳挥过来,许青被他打到下颌,有一下震得头有点儿懵。
他没想到方昊会真的打。
许青这段时间已经窝了太多火,这一拳将他的怒气值拉满,他想回击过去,但已经被人一把从背后拉住了。
“许青!”邢湛惊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要打,不要打!我来处理”
许青有一瞬间希望身后不是邢湛。
方昊那边也已经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他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架着,还不忘朝许青骂道:“狗屁!老子看你是欠操!”
他的几位助理在他这声怒骂后立即求饶道:“别骂了!方哥!”
许青回头看邢湛,邢湛摇着头,略显慌张地安慰道:“我来处理……”
许青推开了邢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叹气道:“报警吧。”
这时候方昊的一个助理赶过来,哭丧着说:“许老师,你没事吧?真是对不起,这次医药费我们会承担,先去医院做检查吧,真的对不起。”
许青懵懂地看了眼方昊的助理,又朝邢湛看了眼,他怀疑是那一拳伤到了脑袋,“不报警吗?”
方昊的助理用最低微的语气说着最硬气的话:“这个就不要报警了吧……我们也是投资了公无渡河的……”
许青不可置信地看向邢湛。
邢湛为难地说:“我们先去医院做检查吧。”
许青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第70章 公竟渡河10
这次从医院出来后,许青回家休养了几天。
这几天他把娱乐软件上有关方昊的新闻都翻了出来。
《车内激吻、酒店同进同出!当红男演员与导演亲密互动,男方已婚身份引热议》……
《“少女杀手”还是“猎手”?方昊被指专挑未成年合作,温柔人设背后藏着什么?》……
《黑历史被扒!青年时期方昊与男同学亲密合照曝光,眼神露骨引性取向质疑》……
最新的一条是在除夕前一天,《代言全线解约!方昊陷家暴风波,工作室回应言论不实》。
原来赶在大年初一就让许青出来画画,所求不过是遮掩家暴的丑闻。
可他的丑闻太多了,许青只有一只画笔,只靠一幅全家福,遮得过来吗?
他手机里还在不断弹出方昊助理的短信,方昊助理不断催促又恳求他一定要把全家福画完收尾,方便他们公关。
他汲汲营营,一步步努力,就是为了来为这种人画画么?
许青没有回复那些短信,两天后,方昊助理把没来得及精细处理的画作发布在了社交媒体上,并配文:“幸福一家人~感谢@许青老师为我们留下的这幅全家福。无论外界喧嚣,家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
恶心的感觉冲晕脑袋,他看见了自己画笔上沾染的污浊,他想伸手擦去那些污垢,可何处不惹尘埃呢?
他给邢湛打了个电话。
“你怎么什么单子都接?”许青尽力忍着火气,“方昊跟他家人这叫和睦?这是在损害我们工作室的声誉!”
邢湛早就料到许青要来问,不痛不痒地解释道:“我早跟他们说了,不要让你画不要让你画,他们就是不听。我本来说好让康”
“不管谁来画,都是我们公无渡河工作室的事情啊!”许青震惊不已,“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这种事是什么事?”邢湛丝毫不感到难堪,“你看到新闻了?”
“我看了!”
“方昊他们家到底是不是相亲相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画了幅画,很多家庭都有争吵,你不能说只要有争吵,就不算相亲相爱一家人吧?”邢湛耐着性子安慰他,“你看他们夫妻不是没离婚吗?没准他们私底下感情很好啊,这说到底是人家的私事,我们插手不来。”
“可是那天我们不是看到了吗?他已经家暴了!”
“这种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你只是表面看是男方殴打女方,你怎么知道平时是不是两边互殴呢?”邢湛仍然哄着他,隔岸观火般地看场闹剧,“他们没离婚,就是互相还有利可图呗,男的给女的花钱,女的挨一顿打就能不上班,这不是交易吗?”
“你”
“嗨呀,你现在还年轻,不能体会这其中的辛酸。你想想,如果我们硬气了一回,把这事捅破了,万一郭琳琅离了婚,找不到工作,养不起小孩了,来找你,怎么办?你知道郭琳琅在家呆了多少年吗?她家要不是方昊,她老爹老妈,能出国定居吗?”
许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想帮帮她,但是这种事情,外人不好插手。”邢湛这时候放缓了语气,好言好语地劝着,“你要帮,也只能在她求助我们的时候帮。如果她来找我们帮忙曝光方昊,那就算那天你不出面,我也肯定会上去拦方昊。”
邢湛听着许青没了动静,知道他被说动了,“现在郭琳琅不想要我们帮这个忙,我们帮了也是白忙活,到头来还惹得一身腥。”
“我们非得接这个单子吗?”许青说。
“商单就是这样的呀,别人出钱,你画画,这有什么呢?就算你不接,公无渡河不接,总有其他画家要接。既然迟早有人要赚这份钱,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别人接不接这个单子都无所谓,但是我们不能这样。”许青无力地辩驳。
许青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接不接这个画画单子,对郭琳琅来说都用处不大。
就算他不接这个商单,也只是在旁观别人的痛苦。
“不要这样想,许青。”邢湛劝说道,“我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今天因为家暴拒绝了你,明天因为对立拒绝了他,那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做呢?再说了,网络世界嘛,盯着一个人死命看,总能看出点缺点来。”
许青想反驳缺点和缺点是不一样的,他们至少也应该做人品的筛查。但是这种反驳太无力,今天人品好就代表明天也人品好吗?昨天人品差以后就不能改过自新了吗?人品的好坏是站在什么立场决定的呢?
邢湛见他不说话,更加放轻了语气,“这事就先这样,我以后肯定会让他们多核查核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新年快乐啊,小许又长大一岁啦。”
这话说得像个大哥似的,也比平常更亲密,带着讨好的意味。
许青却只感觉到恶心。
太恶心了。
他头晕目眩,挂了电话,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明明早就知道现实往往就是如此,往心脏上楔入一根根银针,磨损皮肉,让你在血液中收缩自己的血管,调整脉搏,直到有一天忽略银针的刺痛。
可为什么,这该死的、生理性的恶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今天他罕见地没有去上法语课。
他萎靡不振地洗了澡,给老师发了请假条,躺回床上。
他翻了很久的身,似乎是不适应睡前没有看法文相关的内容。
好像分手后就常常叹气,总想着能不能时光倒流。
可时光倒流,又能倒回去哪里呢?
他恐怕从出生就是错的,出生在这样不堪的家庭,带给母亲长久的产后抑郁。
童年他是错的,他的完美无缺的童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
读书时他是错的,所有似有若无的怀疑的、打量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毕业后他是错的,他妄想赵书珩,设计接近,毁了这样本该幸福的人。
和赵书珩在一起后他还是错的,他带给赵书珩太多痛苦。
细数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竟然满是虱子。
他坐起来,向外远眺,窗外是灯光璀璨的城市,一幕幕光影流转在他的眼中。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试图排出心中那萦绕不止的愁绪,但每呼出气体,又好像抽走了他的精神。
休假结束后,许青登录过一次娱乐软件,铺天盖地的洗白帖印刻在他眼睛上。
“方哥和郭姐就是很配啊,不知道有的人在嫉妒什么。”
“天啊一家人都好美!上天分我点颜值!”
“听说画师是艺信上知名画家许青耶!质量有保证!”
他点开了郭琳琅最新一期的节目采访,镜头前她光鲜亮丽,微笑着谈起丈夫和自己的恩爱日常,笑他生气时很可爱。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关于我丈夫的舆论,这些我都看了,”郭琳琅说,脸上甚至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但我还是想说大家看到的都只是他的某一面,而和他一起生活的人就会知道,他实际是个非常宠爱妻子女儿的好丈夫、好爸爸。”
也许郭琳琅说的是真的,也许郭琳琅只是在镜头前为家庭让了步,也许方昊日后真的会收心,没有人会知道许青曾在今天为一个并不真的那么爱家的男人画全家福。
代言商品的人,必须保证这个品牌永远不出事吗?
许青真的需要为方昊一家日后的幸福生活做担保吗?
就算他真的看见了他们争吵,他们不是荧幕上恩爱的又怎么样呢?
可许青还是感到有淤泥从脚底爬出来,攥紧了他的脚踝,在得到他的默许后,那黑漆漆的手从地狱里一步步往上爬,直至淹没他的头顶。
天气变暖,公无渡河的第二届正式展览也即将拉开序幕。
这些天许青跟同事们一起处理审核作品的事宜,焦头烂额,工作很累,晚上到家提不起精神学法语,便推了中午和同事们一块聊天散步的事,改留在工位学法语。
算算时间,和赵书珩分手近半年,他的思念与日俱增,赵书珩如果生气,也早该消气了。
不追回来是不行的,等处理完公无渡河第二届展览,拿出了更好的成绩,去重新追求他,总有机会。
他准备做完这次的展览,就向邢湛提离职,休假也行,去巴黎短住,总归要把爱人哄回来。
审核工作处理完,同事们开了庆功宴,邢湛请客。许青这次留意了各个入选作品的创作者来历,有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有已经磨砺多时的前辈。
他心情不错,在宴会上捻着高脚杯,慢慢喝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听刘正聊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其中一位也入选了这次的公无渡河展览。
许青挨着田海坐,田海对面坐着刘正,他忽然看到田海和康聿眼神对视了一会,往自己这边瞧来。随后,田海起身,坐到了刘正旁边。
许青微微眯起眼睛,看见康聿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哥,”带点儿青涩的年轻人定在他面前,然后坐在田海刚刚的位置上,笑容腼腆,“我敬你一杯。”
许青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康聿接着说:“哥,多谢你除夕出面帮我……我听说你为此还跟邢哥吵了一架,我真的很感动。”
他又接着倒酒,许青挡了一下,提示他,“灌不醉我的。”
康聿脸有点红,嗫嚅着说:“哥……你为什么帮我?”
“是个人都会帮。”许青说,“没有别的意思。”
康聿眨了一下眼睛,许青这时候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根根分明的眉,往下看,脸上许是涂了某种化妆颜料,头发也静心打理过……
很赤裸的邀请,但许青想问他用了什么化妆品。如果自己这样打扮,赵书珩会喜欢吗?赵书珩喜欢他的长发但是现在剪短了那会喜欢他化妆么?
面前精致的人挑起眼睛笑,误以为许青看着他出神,略带引诱说:“哥……你喜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