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位,赵书珩上台。
掌声雷动中,那人依旧是那副闲适随意又不失风度的模样。他目光扫过台下,明明所有人都收进眼底,却又好像没有人能进入他的眼睛。他始终没有向惹眼的红花投来一瞥。
场馆空旷,赵书珩的声音经由麦克风放大,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温柔地裹紧许青。像有无数个热源集中在许青周围,令他大脑发昏……爱欲疯涨。
他的眼神始终黏在赵书珩身上。赵书珩半眯着的斜长的眼睛,一张一合的红润的唇,仿佛从中吐出来的每个字,都,疯狂地撩拨着许青的神经。
可台上的人浑然不觉台下的龌龊心思,依旧风度翩翩。他只简单总括了创意,三言两语讲了由头,在许青想要更深入地了解时,赵书珩已点到即止。
平心而论,赵书珩准备得极为敷衍,演说也漫不经心。
许青能猜到赵书珩这么做的原因:这次策展人大赛的主题,并不是赵书珩喜欢的。
赵书珩一贯奉行的人生准则便是如此。喜欢的东西要拼尽全力去争取,放弃其他任何事物都毫不为过。任何他不喜欢却不得不参加的事情,他都会完成得很随意,达到良的水准,谈不上劣等不及格,但肯定不是优等。为此他也理所应当地会失去很多机会,但他并不觉得难过。人生中大胆地让自己失去,如此才能更好地获得。
赵书珩下台,仍有不少艺术家围上前递名片。许青在前排等得心焦,眼见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侧门,他急忙起身,拖着僵硬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第86章 虔诚6
追出大厅,行至走廊,许青四下一望,只见左边楼梯口隐约有人影在交谈。驻留所的夜晚估计是大家都在报告厅,走廊的灯只点了几盏,只能依稀透过薄薄的夜色,看清赵书珩的黑影轮廓。
“哥哥……”
赶在赵书珩离开前,许青出声阻拦。
这一声好似梦里响起过千百遍,在他梦回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时,面对即将出走的赵书珩,他多少次想要出声拦下,梦中不断用手捂住嘴,仍是无可阻拦地,念出那句令两个人心碎的“滚”。
当然是无果的。赵书珩正跟其他人一起往楼下走,似乎并不会听见许青的呼喊声。
许青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脚踝在人体行走时,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他每走一步,都痛得要命,但仍不知不觉地踮着脚快走几步,想尽力想让赵书珩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等我一下……”
忽地,那灯光照得并不清晰的身影一顿。旁边的人已经消失在拐角了,但赵书珩仍然留在原地。
许青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膛,他的呼喊似乎是有用的。
但那身影只是一顿,便很快跟了上去。
这期间时长也许只有两三秒,两三秒的时间对地球来说无足轻重,但在这一瞬间却让许青滋生出了希望,尽管这希望已经被水扑灭。
“……哥哥!”
许青这次忍足了痛,两三步跑上去。
可就像他那年秋夜,晚了几秒抓住赵书珩,就永远也抓不住了。这次赵书珩也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黑茫茫的梯间。
明明已经知道赵书珩走了,许青却仍然不知悔改,他一只手扶着墙,往下一步一步地挪,终于在体力耗尽前抵达空荡荡的楼下。
其实许青是否追出来无关紧要吧?只要赵书珩不想见到他,他就算没崴脚受伤,也绝无可能追上赵书珩。
“唰”
忽然间头顶闪过一道光,四周登时大亮。强光照得许青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原来走廊里的黑暗不是因为驻留所省电故意设计,仅仅是中途断电了。
许青叹了口气,如果刚刚亮着灯,赵书珩会不会更轻易地看见他?只可惜,天公总是不作美的。
他转过身去,正低头想着用什么姿势上楼可以减缓对脚踝的压力,头顶的光亮忽然又暗淡下去。
“驻留所的电力系统这么……”许青小声嘟哝着,忽然视野中走入一双黑色皮鞋。
他顺着腿向上,看见站在几步台阶上的人。
赵书珩冷峻的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做恶作剧的小孩被发现,只能对家长不好意思地笑笑。
“……哥哥。”许青被那笑容摄魂夺魄,愣愣地说。
“我说过不喜欢这个称呼。”
在许青刚开口时,赵书珩的笑意就消散了。这好意消失得太快,黑暗中停顿的两三秒,恶作剧的微笑,仿佛都只是许青在自作多情。
“好的……”许青只好忍下再次见到赵书珩时的欣喜,苦恼地说:“改不过来了。”
那提起又放下的心脏再次被许青撅起来,在轰鸣般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赵书珩冷淡的声音:“你说的追我,就是什么都不听吗?”
许青立刻悔过,诚恳道:“……不,我听话。”
他抬眼看赵书珩的神色,离得近,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许青悄悄搓了搓手指,似是还能在指尖回忆起他皮肤纹路的触感。
“说来听听?”
赵书珩抱着手臂,垂眸看他。
“什么?”
可赵书珩却不再回答。他对许青的耐心很有限,跟许青说的每一个字、度过的每一秒,仿佛都会消耗他的精力。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几秒,许青似是承受不住,略显笨拙地叫了一声:“……赵先生。”
“嗯。”
刚刚错失的笑意又若隐若现,让许青再度乱了阵脚。
回答算是通过了么?可考官既不会告诉他得分点和失分点,也不会公布分数。许青这时候荒谬地希望,如果追求赵书珩能有进度条就好了,能感知进度,好过一直猜谜,永远不知道此时是扣完了分,还是幸运地得到了考官的青睐。
在许青愣神的间隙,考官再度开口:“我是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哦,原来偏了题。
许青收敛了心思,正色道:“……赵先生,我想和你一起参加这次策展人大赛。我听了你的选题,正好和我的不谋而合,我有”
“许青,”赵书珩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答题结束了吗?许青绝望地想,他甚至还没有说出自己精心准备的理念,就已经被考官打断了答题。
“你的意思是,我上台前几分钟随意准备的,所谓的创意,刚好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书珩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变成了嘲弄的一类。他抬抬下巴,似是指引,似是诱惑,“重新说。”
许青低头,承认,修改回答:“……赵先生,我……”
他顿了顿,尽管周围没有人,但随时可能有其他人经过,在这公共的开放区域,要赤裸地表明自己的爱意,略显艰难。
“……我想追求你,想和你一起参加这次策展人大赛。你想要什么方向,有什么灵感,我都可以整理出你想要的作品。”
考官没有说话,许青鼓着勇气,又将头慢慢抬起,对上考官探究的眼神,“……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
久久,他们之间的气氛凝固了。赵书珩浅淡的眼神没有承受住许青浓烈的爱意,率先转到别处,“我考虑考虑。”
说罢,赵书珩侧身,绕过许青下楼。许青忍着痛,紧紧跟着下楼。
赵书珩在前面走,许青在五六步的距离跟着。夏日夜晚,通往停车场的小道上轮换的路灯照映着他们的身影,那一团团漆黑的影子融在一起,又分开,影影绰绰,若即若离。许青快走几步,让影子彻底融在一起。
赵书珩在黑色越野车前停定,直至此时才转过身来看他。许青跟随他的视线,看见自己微微提吊起的脚。他小心地把脚站直了,腼腆地笑笑,可又想担心赵书珩以为他在卖惨求可怜,立即收敛了笑容,紧张地看赵书珩的神色。
赵书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许青拆吞入腹,不耐烦地问:“……你许青追人是有什么特殊法则吗?”
许青又一次不知晓他话里的含义。自从开始追人,就总是不明白赵书珩,往深了猜,赵书珩说他自作多情;往浅了猜,就像现在这样,不明白赵书珩又在说什么。
可让人的话掉在地上大抵是不行的,许青只好说:“没有的。”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于是更进一步:“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带着资料去您家,可以吗?”一紧张,甚至说成了您。
可赵书珩没有回答他,转身上车,在许青面前关上车门,开动发动机,在许青懵懂又痛苦的眼前,车窗降下来:
“……随便。”
作者有话说:
这周周五到下周周三,日更~
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第87章 虔诚7
那晚赵书珩离开后,许青一瘸一拐回到工作室,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他第二天一早去了附近医院,拍了个片子,医嘱前三天不能踩地,需要坐轮椅静养,等消肿。
这三天不能下地,意味着不能去见赵书珩。他只好在床上继续整理资料,反复咀嚼赵书珩的那句“随便”。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给双方留足体面,许青却只能借着这细微的体面,争取一点相处的时机。
到了第三天,他忍耐不住,买了软性护踝套上,抱着资料,几经辗转,费了一番功夫才到赵书珩家门口。
这天是周末清晨,他想这天赵书珩应该没有工作,不会耽误对方的行程。
夏天闷热,来的路上汗水已经把衬衫领口打湿了。许青靠着墙坐在地上,这一姿态显得很狼狈,他却满心想着等会要说的话,捻着领口透气,等着对方出门。
坐着无聊,他索性用游客身份点开赵书珩的艺信。自从那些事情之后,他很少登上来看,不想看见满屏有关自己的恶意揣测。几天没看,赵书珩罕见地更新了一条动态:猫大人戴上了粉色针织帽,趴在沙发上,似仰视,实则是俯视,一副睥睨模样。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正是见过许青的那晚。
许青虚抚了下屏幕里的猫大人,紧接着就听咔哒一响,猫大人的主人抬腿出门,对上了许青的视线。
相顾无言。
赵书珩的目光落在许青戴了护踝的脚上,稍作停留,抬眼,和许青对视半秒,“嗯?”
惜字如金,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许青扶墙站起,低头恳请:“……赵先生,我准备了些资料,想跟您讨论一下。”
赵书珩抱臂倚门,“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参加。”
许青只觉得面颊发烫,他没有底气,仅凭赵书珩那点似有若无的松动追来,如果赵书珩收回成名,只需要说一句“自作多情”,就能把许青的念想斩断了。
“……我想向您证明我的能力。从客观角度来说,我是您的最优选择。”
许青心里发慌,可面上维持镇定。本来赵书珩就对他毫无怜惜之意,一旦他也显出颓势,那就更没什么胜算了。
“哦?可我不想参加这次大赛,没什么意思。”赵书珩倚着门框,明明语带刁难,可嘴角又浮现了那若有若无的笑,撩得许青心绪微晃,“你的优势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推拒的话语,许青的接收器中仿佛只捕获了那抹笑意。这笑意是在提示他可以继续向前一步吗?许青望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央告般地,“可以由我主理这次项目,您什么都不需要做,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赵书珩这才淡笑着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可我已经有搭档了。”
许青顿时浑身一僵。
“你来晚了呢,”赵书珩的语气似有成功捉弄许青的得意,又掺着浅淡的歉意,“许先生。”
许先生。
许青咽下那翻涌的苦涩,他这一端毫无胜算。如果装作若无其事,赵书珩就要提醒他,不是这么追人的,要主动;可一旦赤裸地将内心剖白了,宣说了爱意,亮出了软肋,对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不过是一句随便罢了。
赵书珩再行逼进,淡笑道:“上次就已经有艺术家联系我了,我们约了饭聊过,我很满意对方的能力。我本来有心想等许先生,可你迟迟没有联系我。我猜,也许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