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来得好早。”
许青咬着包子,把图纸往旁边推,又从背包里取出了另一个白花花的包子,试探性地放在赵书珩那边。
赵书珩没说什么,和许青并排坐着,眼睛看向图纸,修长的手指捏着白软的一团,徐徐拆开透明的塑料袋,咬了一口。
他们慢慢吃着早餐,偶尔谈一谈改造的想法。因着之后的时间很紧,赵书珩便暂时搁置了其他工作,每天过来布置。
为了节省时间,赵书珩也不准许青早上再跑那么远买早餐,两人就到附近的饭馆里简单吃点。一日三餐,日夜陪伴,总引起许青无限遐想。
他们这样算是朋友了吗?合作,闲谈,能偶尔插进一两个笑话,对视时又把无尽念头吞下去。
几天后,布展工作结束,留有一周时间等结算。
临别的当口,他们最后一次走完这个作品,许青漫不经心地提道:“等这个工作做完,我在驻留所的项目也到期了。”可以挽留我吗?
赵书珩落了锁,看一眼许青,示意他跟上,“那就回国吧。”不可以。
许青跟着他从这结着他这几周无限期待的地方离开,低声说:“我想再待一会,最近在找房子了。”我偏不走。
赵书珩没再劝他,只在上车后,隔着车窗,随意地提醒许青一周后的展览开放时间。
他们没约定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关系摆在明面上,就没有缓和的余地,许青一直对此避而不谈。
第二天,许青如往常一样,到赵书珩家去等他。他带了一些赵书珩专业相关的书,打算以申请赵书珩学校的研究生为由,再次靠近赵书珩。
许青自认为自己的危机意识是很强的,比如总是提前计划将来的每一步,留有足够的钱财让自己两三年不上班也能过得顺畅,以策展大赛为由头靠近了赵书珩,就会立即想到下一步是申请研究生。
但是感情总是无由头的,不可捉摸的。是在门外等了一整天,敲了一整天的门,得不到回应,也不能大喊大叫吵吵闹闹的。
从凌晨时分,到午夜,许青时站时坐,或望着窗外,或敲着门,一遍遍地低声问:“赵先生,你在里面吗……”
得不到回应,赵书珩是真的不在家。
许青第三天又来,搬着小马扎等着。中午时,保洁上门收拾,提醒他,这家住户长期外出,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布展结束的当晚,赵书珩就连夜搬走了。他甚至不愿意等到比赛结束再搬走。
赵书珩一定能猜到许青会再来他家门口等他。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搬走,没有理由不提前告诉许青。所以唯一的可能是,赵书珩在躲着他。
不愿意当面戳穿,所以才选择突然搬走吗?
许青的情绪又从那“和赵书珩是朋友”的荒诞想法中脱离出来了。他这些日子反复地在不可以接近的前男友,和说得上话的朋友,这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猜测中的更换身份,都令许青痛苦无比。
追人这件事往往只有开头和结尾好受,而中间的反复折磨与拉扯,只有正在经历的当下可以品味清楚。
许青麻木地关闭自己的大脑,生命只剩下一个等字。等评审结束,等和赵书珩再次见面。
第92章 破界3
日子一天天压过许青的神经,总算到了一周后的开展日,他才微微喘过气。
提前到场馆,先跟工作人员们一一问好,正想去门口等赵书珩,却发现这次小陈也来了,在这帮忙布置,直拉着他聊天。许青只好在馆内休息区坐着,扬着脖子,等着消失一周的人。
“你上次是不是被唐敬轩打了?”小陈拧着饮料瓶,凑近低声说,“听说上次他们小圈子聚会,没邀请唐敬轩,他自己来了,大庭广众逼问赵老师为什么不邀请他。真是不知好歹。这种艺术圈子聚会凭什么带他一个理工学生啊?也就是赵老师之前有心带他出来玩玩。他倒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了。”
许青听得脸热,愧疚自己当初大概也是做得不好的。他又挑了重点问:“什么聚会?哪个上次?”
“就上周呀。”小陈在许青面前讲八卦很有成就感,忍不住又多说起来,“赵老师当时都还想让唐敬轩别说了,唐敬轩死活不听……我听说,”他又凑近了许青点,“……唐敬轩好像情急之下,说了一些暧昧不清的话。不过这消息可不保真啊,他还没说多少呢,就被他妈妈抓回去了。啧啧,这都二十几岁了,还要他妈妈管着呢。不过我看啊,唐敬轩这次都丢脸丢出名了,以后肯定不好过……”
后头的内容许青听不大清了,因为故事的主角已经从外头进来,解了深棕色风衣,正和主办方谈话。
小陈见许青走神,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仔细听,许青又拍了回去。
赵书珩的目光徐徐往这边投来,定在许青身上,又滑到他和小陈互相拍着的手上,随即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毫不留恋地收回了目光。
许青立即站起来,匆匆说:“我有点事,下次再……”话没说完,人就快步走向了吸引着自己的磁铁。
“赵先生。”许青迎上去,加入了赵书珩和另一位策展人的谈话。
三人聊了几句,许青着急想跟赵书珩私下谈话,对同行的提问说一句噎一句,直把对话砍半。赵书珩似是猜出他那点心思,和同行招呼了下次再聊,就拎着捣蛋鬼到了阳台。
“今天出门把脑子扔了?嗯?”赵书珩不咸不淡地笑着,倚在栏杆上,斜斜睨着许青。
许青的心乱跳个不停,一周没见了,抱不了碰不了,就这么看看也是愉快的,更美妙的是还是带笑的赵书珩。许青把这周里的苦痛思念,都装进了一句低顺柔和的话里:“赵先生,我真想你。”
赵书珩愣了下,微微漾开笑容,“刚刚和小陈不是聊得挺开心的么?还牵手呢。”
许青走近了,仰着头看他,良久,慢慢地伸出一只手,“那也是聊你。我想跟你牵手。”
“脑子坏掉了么?”赵书珩这下真的笑了,“我不会跟你牵手。”
诡计多端的赵先生,要许青想他,表露爱意,但绝不肯回应一句。
许青只好收回手,两只手偷偷地在背后握着,赵书珩不肯牵,自己牵牵算了。
他还想问问赵书珩申请研究生的事情,正准备开口,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又有人进来了。
“哎呀,有人……”
许青正对赵书珩,背对着玻璃门,看见赵书珩的笑容在对上来人时瞬间消失,从温和的赵书珩瞬间变成了严肃版本。
他回头,看见了一抹红裙。准确来说,是两位穿着一红一白礼裙的女人正往回走。
那年冬日,许青因为这一抹红裙,不顾赵书珩感受,做出了连自己后来都难以理解的举动。再见这抹红裙,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赵书珩为什么会突然间严肃下来,立即叫住了红裙女人。
“女士,等一下。”许青走上前,礼貌地递上名片,“我叫许青,是一名职业画家,我看过你的展览……”
“哎呀,你是不是邢湛的男朋友?”白裙女人扑哧笑了,转头看红裙,见她仍是茫然的样子,挽着她的手拽了拽,“邢湛呀,你不记得啦?”
红裙微愣,看了看许青,又回过身看了看赵书珩,“不记得。邢湛是……”
白裙好心提醒她:“就是施荣轩以前资助的大学生呀,他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哦,我想起来了,有点印象。”红裙抱歉地笑笑,又温和地对许青解释道:“荣轩他以前的中国朋友太多了,我都记不过来……”
许青这时候微笑地打岔道:“不,我不是邢湛的男朋友。”
“啊,分手了吗?对不起……”
“不,”许青咬着后牙,保持最后一点体面,勉强笑着,“我的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我从来都没有跟邢湛在一起过。”
女人相互对视一眼,显然都不明白许青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解释。白裙读出朋友眼中的疑惑,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当时……”
“当时邢湛的,前男友,”许青咬重了这个词,“要结婚了,他想扳回一局,就找我做掩护。”他像解释一个笑话似的,随意地说,“这种扳回一局的做法,现在看来,真的很幼稚。为了这一句笑话,我后来得向每一个当年的目击者解释这件事。”
白裙笑得很开心,“真的每个都说吗?那你得一直解释下去了。我们是你第几个解释的人?”
红裙被他们的聊天逗乐,也跟着笑。这时许青目含深意地看向红裙,平静而严肃地回答白裙的问题:“第一个。”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嘴角慢慢往下。那身红裙似乎就在这句话之后的几秒内迅速褪色,又好像真正褪去了一层深红,显出原本的、鲜艳欲滴的红色。
“许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红裙问。
许青后退几步,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书珩,又看向红裙,微笑着说:“我现在才算是没有在开玩笑。”
白裙察觉不对,拽着红裙的胳膊想走,红裙硬挺着,又问道:“你们……后来新闻报道在楼梯间”
“如果你真的不记得我,就不会记得这个小小的新闻了。”许青微笑着回应。
施荣轩那时候出轨有异心,他的未婚妻真的不知道吗?恐怕那时候也怀疑过邢湛和施荣轩,只不过后来许青站出来当了邢湛的“男朋友”、新闻拍到邢湛和“许青”在楼梯间热吻,红裙也就将此事当成自己的捕风捉影,轻轻揭过了。
第93章 破界4
等她们走后,阳台又恢复了沉寂。在赵书珩面前,为自己洗白,许青紧张得全身都在抖。等外人一走,立即泄了气。他无气无力地挪到赵书珩面前,头垂着,连同身体也萎缩了,轻轻地靠在赵书珩旁边的栏杆上。
“赵先生……”
赵书珩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盖在许青的头顶,揉捏着长长一些的头发,淡声说:“头发养长一点。”
许青浑身颤栗起来,声音发抖,不能发抖,“……嗯。”
“等头发长长了……”我就帮你剪。
赵书珩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收回手,说:“算了。走吧。”
许青没有等来那句承诺。不过这已经足够好了,已经足够他将来半个月的良好睡眠了。
展会结束后,颁奖活动在二楼报告厅举行。进入厅内,许青先跟几位缘悭一面的同行问候一番,再四处张望,找到被朋友们围坐起来的赵书珩,紧紧跟了过去。
拨开一个个坐满的座位,到目标角色跟前了才发现周围坐满了人。许青便俯身蹲下,低声嘱咐:“赵先生,我在馆外等你。”
赵书珩讶异地一挑眉,居高临下地说:“不进来听么?”
许青对这人的逃跑技巧略有心得,为着刚刚“头发长了”的半句承诺,他膨胀了,讨好似的摸摸赵书珩的手,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
“……我怕我一不留心,你又跑了。”
真希望赵书珩能说等等他。就等等他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个普通搭档那样,颁完奖,碰面说句恭喜。有那么难吗,赵书珩?
那只手缩了回去。
掌心的温度被掠夺,虽然痛苦,但在许青的意料之内。
“我在外面等你,”许青又重复一遍,顿了顿,担心赵书珩还是会走,以防没有递上祝福,他说:“提前恭喜。”
他起身准备走了,赵书珩这才隐隐笑着,用法语对邻座介绍:“这是我的搭档,许青。”
邻座听后便和许青互相认了个脸,随后起身给许青让出座位。原来赵书珩本来就准备和他一起坐,只是许青自己误以为赵书珩不要他了。他既为赵书珩给他留了空位高兴,又为他这忽远忽近的、无所谓的态度难过,甚至生出点不合时宜的闷闷的情绪。
等朋友走了,许青嘟哝着坐下了,“你又耍我玩……”
“嗯。”赵书珩一点也不避着。
许青想了想,提前知会赵书珩:“我想申请你学校的研究生。”这是向领导报备追求工作的进度。
如果赵书珩拒绝他,他就要搬出一切都为艺术、爱情只是辅助的说辞。
“……”赵书珩微愣,提醒他,“我最多只在这里待两三个月,交换结束就回国。”
“啊……”
这回轮到许青惊讶了,顺便在这愣神的瞬间,暴露了自己申请研究生也只是为了留在赵书珩身边,他回国了,自己自然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自由一点,没必要再读个研。”赵书珩安抚正四顾茫然的许青,“想见我的话,偶尔吃个饭什么的,都可以。”
这算是赵书珩给他的第一个回应,虽然只是类似朋友的一句,见面约饭。许青立即把这段时间被赵书珩逗得找不到北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赵书珩的手,痴愣愣地,“好、好啊……”
赵书珩平静地把手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