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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赐我美梦一场 向衔 3943 2026-08-20 10:10

  程然对她们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没有人相信他的感情。

  即便他句句属实。

  化妆师和发型师不相信,梁渡远也不相信,不相信他的爱真实存在。

  “这恐怕不行哦,因为男人和男人暂时还不能结婚。”化妆师擦掉眼角的泪珠,拉上化妆包的拉链说。

  程然当然知道男人不能和男人结婚,不然,他十八岁成年的那天,他就会拉着梁渡远去领结婚证。

  如果梁渡远不愿意,他就掉眼泪,梁渡远舍不得看他哭,肯定会答应他无理取闹的要求。

  化妆师和发型师收拾完东西,临走前,对程然说:“赶紧去参加你哥哥的婚礼吧,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告诉你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们不过随口一说的玩笑,但程然听了,觉得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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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不喜欢你了

  程然穿着徐姨给他准备的羽绒服,矮身钻进车内。车里又开了暖气,暖烘烘热着身子,程然就脱掉了羽绒服。

  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经过几个小时的降雪,路边的绿化带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路上的雪融化成水,脏成了和道路一样的颜色。

  程然突然问:“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小孙开心说:“是啊,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是个丰收的好季节!”

  程然心想,梁渡远竟然选在初冬的第一场雪结婚,那岂不是以后每逢初冬的第一场雪,他都会想起梁渡远的婚礼?

  梁渡远真是坏蛋,结婚也不知道挑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出发没多久,小孙接到徐姨打来的电话。

  “出发了吗?”徐姨问。

  小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已经出发了,能在婚礼开始前赶到。”

  徐姨:“好好,不急,开慢点,路上有积雪,轮胎打滑,我来的路上看到有几辆车发生了事故,你小心点。”

  小孙的手机开的是外放,程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但窗外的车流顺通无阻,不像是刚出过事故。

  小孙连连答应道:“好,徐姨放心吧,一定安全准时到达!”

  雪飘落在车窗外面,眨眼便融化不见,玻璃的水雾越来越厚,遮挡了程然看雪景的视线,他盯着白蒙蒙的玻璃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笔,圈不像圈,心不像心,程然也不知道自己画的什么东西。

  程然抬眼看向斜对角的小孙,趁着没有人注意,在车窗的角落写下很小的五个字。

  刚完笔,程然正要欣赏自己的杰作,车身突然打滑,猛地歪向一边,程然整个人朝另侧扑倒,险些跌落进后排的脚踏区。

  就在这时,对面卡车的前照灯刺进挡风玻璃,以迅猛之势朝他们冲来。

  雪继续下,落在白色的教堂尖顶上,完好无损地保持了雪花的晶状。

  教堂内,客人陆陆续续到来,前后左右小声交谈。

  圣坛中央的神父黑色长袍拖地,鬓角已见霜白,但站姿笔挺,他伸屈手看表盘,距离婚礼仪式开始还有五分钟。

  梁渡远站在圣坛侧台的角落,右眼皮跳个不停,视线在大厅内梭巡,迟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不免有几分焦躁。

  齐蕊披着圣洁的白纱,穿着婚裙来到梁渡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皱眉做什么?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你不会想悔婚吧?”

  若不是她提醒,梁渡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皱眉了,他看着座位区,平静道:“不是。”

  齐蕊怀疑打量:“真的?”

  梁渡远转头,盯着齐蕊两秒,没有回答,反说:“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齐蕊小声冲着梁渡远的背影喊,但梁渡远头也不回,大迈步穿过一排排座位,迈出正厅大门。

  门廊处,秦妍里面穿着一件华贵礼服,外面披着羽绒服招待最后一批客人,转头见到梁渡远,问:“客人都来齐了吗?”

  门廊不比主厅有暖气,寒风冻骨,张嘴便是白热的气体。

  梁渡远沉默两秒说:“然然还没来。”

  “然然还没来吗?”秦妍疑惑,细想的确没见到这孩子,于是招呼主厅的徐姨过来,“然然怎么还没来?”

  徐姨:“我打电话问的时候,小孙说已经出发了,正在来的路上,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吧。”

  秦妍:“这孩子,他哥的婚礼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再打电话问问,看他到哪儿了?”

  梁渡远:“我打了,没人接。”

  秦妍和徐姨瞬间寂静如斯,梁渡远垂着眼看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秦妍和徐姨互相对视,徐姨当面掏出手机,拨出程然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打小孙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是不是手机静音了,没听到电话铃声?”秦妍猜测。

  徐姨说:“堵车了吧,现在还没来。”

  梁渡远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淡,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恰好这时,正厅走出来神职人员,提醒他们,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新郎做好准备,随他去指定的地方。

  徐姨安慰梁渡远说:“不可能出事的,然然待会就来了,你先过去吧。”

  秦妍也说:“正事要紧,别耽误了婚礼,快过去。”

  梁渡远沉默须臾,随神职人员离开了。

  秦妍作为新郎的母亲,也要入场,徐姨劝说道:“我在这里守着,等然然过来,太太你也先进去吧。”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音乐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款款而入,梁渡远的视线落在了空荡荡的座位上,亦如他心里某个地方也空落落的,他被秦妍推了下胳膊,示意他该去交接区,接过新娘了。

  门廊倒显得寂寥,地上是残雪积水的脚印交叠,徐姨徘徊不停,脸被寒风吹得干绷,她伸长了脖子向外眺望,始终不见小孙的车,又着急地重复拨打电话。

  “车里还有人!这车后面还有人!快点过来帮我一把!”一个男人扯着粗嗓门大声呼唤自己的朋友,朋友赶忙跑到侧翻的小轿车旁边。

  小轿车被大货车撞翻,车身凹瘪变形,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地,车油一滴滴滴落,浸黑了雪地,刺鼻的汽油味漫开。

  眼看车子随时都有燃烧爆炸的风险,方才嘶吼的男人急忙捡了块石头,踩着车身爬上去,用石头砸碎车窗玻璃,硬破了车门。

  “醒醒!喂!能听到我说话吗?!”男人的手搭在车窗外,冲后座晕倒,满头是血的程然吼叫:“能听到我说话吗?给我一只手!我拉你出来!”

  程然听到了吵吵囔囔的吼叫,他艰难睁开眼,只看见车窗顶上一张模糊的脸,对方不停对他喊叫:“给我一只手!快点!我拉你出来!!”

  程然浑身仿佛骨头都被撞碎了,动弹不得,他极为努力地,慢慢地,扯着全身筋骨脉络的疼痛,朝男人伸出手。

  “再过来一点!我够不到你!快点!”

  程然脑袋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颤,五脏六腑好似被震碎了,就连呼吸都带着疼痛。他实在是费力地伸长、再伸长一点,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毁掉了梁渡远为程然精心准备的衣服。

  程然的手指颤个不停,正要放弃的当口,男人叫道:“抓到了!!”

  一阵天旋地转。

  齐蕊挽着梁渡远的胳膊,新婚夫妻一步步,踩过花瓣铺就的红毯,在宾客的注目下,走向圣坛。

  路过最前面的亲友区,梁渡远用余光瞥了眼,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秦妍和女方的母亲在仪式台前点燃蜡烛,和儿女拥抱后,神父便开始讲经。

  神父对着经书念,字字句句,在主厅内回荡,这个时间很漫长,漫长到梁渡远几次走神,想起昨晚程然对他说,宗高富向我表白了。

  表白?试试?结婚?可宗高富一点也配不上程然。

  程然为什么还没出现?

  神父念到约翰一书,第四章 第七节时说:“......亲爱的弟兄啊,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神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有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梁渡远不自觉被神父的第一句话吸引注意力,虽清楚圣经里的弟兄非彼弟兄,但还是不认同这句话,他只知道,爱是原罪。

  神父还在继续念:“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

  梁渡远情不自禁想,如果爱真能随心所欲就好了。

  但现实根本不允许。

  “醒醒!别睡!!千万别睡着了!!!”程然刚要闭上眼,就被人拍了脸蛋。

  “别闭上眼睛!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再撑一下!”

  陌生且模糊的脸,陌生的嗓门,程然的意识涣散,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好吵好吵,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这男人非不遂他的愿。

  男人将程然拉了出来,看着满脸血、只穿了件西装,冻得嘴唇发紫的程然,不知从何下手,他脱掉自己的棉袄,盖在程然的身上,不停道:“别睡,千万别睡啊!”

  程然倒在血滩中,警笛车鸣此起彼伏,人叫吵吵闹闹,出了事故的道路乱成一窝蜂,抱怨、议论、惋惜、咒骂、担忧的声音无处不在。

  而程然,上下眼皮直打架,他真的很困,只想睡觉。

  “别睡,别睡啊!”男人再次拍了程然的脸,发现程然的身上有震动,掏出来问:“这是你的手机吗?你手机来电话了,听得到吗?啊喂?!!”

  神父念了足足有九分钟,才进入下一个环节,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由新娘先念婚礼誓词。

  再一次,梁渡远瞥向空座位,程然还是没来。

  庄严的誓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我都将爱你、珍视你,忠诚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面临死亡之际,程然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师在课堂上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个你最爱的人。

  别的小朋友写的是爸爸或妈妈,程然用他拙劣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下:我最爱的人梁渡远。

  作文第一句话,梁渡远是我的哥哥。

  在他还不懂得爱到底是什么的年纪,他最爱的人就已经是梁渡远了。

  这份爱融合了亲情、友情和爱情,是从七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昼夜陪伴点点滴滴浇灌出来的结果。

  这叫他如何割舍。

  程然倒在漫天的雪地里,看着一朵小而剔透的雪花缓缓飘落,突然很是不甘愿。

  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还没听到梁渡远说爱呢,太亏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应该向梁渡远索要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的拥抱。

  雪花飘飘然,终于落到程然的脸上,程然想,原来死亡是有温度的。

  很冷很冰。

  救护车带走了伤患,警察带目击证人去做笔录,交警疏通了道路,崩塌的秩序再次重建,小插曲就此落幕。

  只有两辆事故车停在路边,等待拖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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