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镜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正身处于现实,还是依旧沉浸在过去的幻想之中。
但那道小小的身影转瞬即逝,稍有犹豫就会丢失,镜流一咬牙,脚下步子一转,便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丹恒与应刃虽不知师父为何突然转向,但出于信任,明白镜流平日行事必有深意,当即二话不说紧随其后,护在这位千岁老人的左右。
三人在苍城的迷宫中左穿右绕,看似毫无章法,沿途所遇的怪物却寥寥无几,行进的速度反而大为提升。
如果不是丹恒知道她蒙蔽了双目,几乎要以为师父大人多出了一对俯瞰全局的鹰眼。
不知疾驰了多久,迎面而来的是一处开阔地带,镜流放缓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父,前方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丹恒抬眼望去,怔住了。
在前方不远处,只见一个与应刃容貌如出一辙的男人狼狈地横躺在地,被一杆修长的长枪悍然洞穿了胸膛,死死钉住,难以动弹。
长枪的主人是一个黑发的青年,跨坐其上,握紧枪杆的双臂在肉眼可见地发颤,不光是因为需要压制对方的猛烈挣扎,还因为坐山车似的剧烈心情起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正的应星先生……究竟在哪里?”
那人避而不答,咳呛出了几口鲜血,一对紫色的瞳孔爬上了恶鬼似的血红:
“真让人意外啊,丹恒,是我低估你了。”
在此之前,阎罗的这一道分身伪装成主人的模样,一路跟随这个失忆的丹恒,想要空手套击云。
刀子精自认伪装天衣无缝,而丹恒一路上的表现更是让他坚信了这一点。
不过,这股自信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就在刚刚,阎罗还在嘀咕着自己已经把话说至这种地步,为何丹恒还迟迟没有将击云交出来,结果刚一抬眼,迎面就是一杆长枪贯胸而至,避无可避。
“呲!”
然后便造就了如今这幅主客颠倒、始料未及的场面。
阎罗从人类那里学了几手阴招,但着实不多,扣着脑子想来想去,愣是想不明白,于是真心实意发问: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你的伪装极为高明,与应星先生本人几乎无异,仿佛曾与他近距离接触一般……但是,你唯独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百冶吸取惨痛的教训,自阎罗之后所铸的一切顶尖兵器,包括烨火在内,皆自带一枚位置隐蔽的火焰徽记。
阎罗不知道,因为它没有。
丹恒没有接着解释下去,阎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脑容量不太够的它也懒得问了,偏过头,用看死人的眼神望向匆匆赶来的一行三人:
“来得可真巧啊。”
比他预料的要早一些,是单纯的运气好吗?
应刃矗在原地,看了看远处的那个丹恒,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个丹恒,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啊,有两个丹恒了。
与之相对的,对于那个躺在地上的“应星”,人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丹恒也注意到了赶来的同伴,却被其中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弄得失神了片刻,阎罗趁机一把攥住了贯穿他胸膛要害的枪身!
他抚摸着指尖仿佛能刺破皮肤的锋利触感,低低笑了一声,感慨万千:
“是巡猎的锋镝所铸?主人他总是如此,在锻器一事上,不吝各种顶尖材料。击云……是把好枪。”
赞许归赞许,不妨碍它欲将其毁灭的心思。
几人皆有些惊讶:“……主人?你是在叫应星?”
没等丹恒从阎罗手中抢回长枪的控制权,霎那间,地面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冒出了无数只形似枯骨的手,猛地一抓,将阎罗连同丹恒一同拉入了地下!
镜流距离最近,好不容易找到了徒弟,身为师长,岂能容忍宝贝二徒弟当场被恶人掳走?
她只来得及匆匆向阿刃抛下一句“保护好丹恒”,便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入了那尚未凝固的血浆深潭之中,与两人一同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镜流的角色故事,师父舍身救徒弟,马上就要迎来这个副本的小爆发高潮了!
翁法罗斯的炖蛋老师出了后
阿刃(掰着手指数数):啊,有三个丹恒了。
第166章 剑首JL2000型:超进化!
镜流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第一感受是黑,漫无边际的黑。
不单纯是视线上的漆黑,她用于遮眼的绸布已经掉落了,再也不能帮她隔绝外物;而是感知上全方位的黑暗和窒息,像是回归到了寂静的深海之底,无声,却又喧嚣入耳。
镜流努力遏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将她包裹的固液混合物究竟是何物,而是屏息凝神,奋力游动了起来。
如果自己没有判断错,她正深陷在忆泡内部的深层区域,也被外面的那群忆者们称为极易迷失的禁忌之地。
丹恒不能出事。
这是镜流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
那个假扮应星的家伙带走了丹恒,而这个丹恒不同于他们身边的那个记忆体,毫无疑问是小青龙的意识主体,一旦他受到伤害,忆泡之外现实世界的丹恒也将遭受难以逆转的精神重创。
虽然那群忆者信誓旦旦地说能保证几人本体的精神安全,但就凭他们在应星面前几乎要吓晕过去的胆小鬼模样,镜流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把身家性命放心地交托出去。
丹枫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丹恒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婴儿篮里那个吐泡泡的小胖龙,抽条到如今纤长劲瘦的青年,镜流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贴心懂事、坚韧不拔的小辈。
否则,也不可能饮月君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小恒的身形太胖了,得为他寻一位教习老师”,镜流二话不说就同意收徒。
自那时起,一向孤家寡人的罗浮剑首门下,继机灵好动的大师兄景元、木讷少言的二师兄应刃之后,又添了一位默默无闻、勤奋好学的小师弟丹恒。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镜流蓦地回想起了拜师礼时的场景。
她的三个徒弟中,景元是行了拜师礼的,景家爹娘虽然更希望独子继承地衡司的衣钵,但依旧为儿子稳妥操办了全程;
应刃是没有的,应星素来不喜繁琐的排场仪式,所以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两人前一天刚说好,第二天镜流师父就走马上任了。
而丹枫既是一个爱操心的父亲,还是个讲究仪式的罗浮老贵族,所以丹恒的拜师礼极为隆重。
那一天,景元专门请了假,一大早就赶来持明族地,忙东忙西,帮龙尊大人张罗仪式;
阿刃当时还不怎么聪明,更看不懂眼色,站桩一样矗立一旁,摆着张厌世的帅脸,活像是不情不愿、来受罪的。
在两位师兄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配合下,拜师礼就这么开始了。
镜流坐上主位,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尚且青涩的丹小恒,端着一杯龙尊私库珍藏的鳞渊热茶,向自己缓步走来,举止从容自若,恭恭敬敬地叫上了一声“师父”。
她接过茶盏,一边品尝着龙尊私库的珍藏,一边心想,丹恒还是太年轻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们持明族一旦害羞或窘迫,是最容易被旁人发现的。
龙裔裸露在外的一对尖耳朵已经晕上了一层淡粉,将故作镇定的小青龙的真实心境暴露无遗。
和他的老父亲丹枫简直是一模一样。
以为自己少言寡语,就能藏得住心事,其实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怕是比夜里的烛火还要亮。
一片泥泞的黑暗之中,镜流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又倏地拉平了。
丹恒是年轻一代,是持明族活力的象征,是罗浮未来的希望。正因如此,如果时局紧迫,到了必要的那一刻,镜流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丹恒的性命。
……但是这里真的好冷,好冷,好冷啊。
她像是突然跌回了童年的那个水缸中,拼命的游泳,拼命的挣扎,却怎么都触碰不到水缸边缘的位置。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实在是太小了,太弱了,太微不足道了,正如那一场仙舟苍城的末日浩劫。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在这时,镜流又想起了数百年前,云骑出军远征,征伐过的一个落后血腥的丰饶民文明。
他们发明了一种极端残酷的刑罚,造出一个个又高又大的缸,以荆棘抽烂俘虏的皮肤,再将他们与族中罪人的躯体残块一同活生生填入缸中。*
如此,二者便逐渐血肉交融,长成一团模糊难辨、仅存人形轮廓的活肉块,但在丰饶力量的诅咒下,他们仍没有死去。
直面那堆活肉缸的云骑将士们大多狼狈地吐了,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体外,只有少数阅历深厚的老兵面沉如铁,却也不忍直视。
最后,只有镜流一人主动上前,一鼓作气,击碎了所有的肉缸,解救出了其中的活人。
然而,即便是罗浮的先进医疗技术,也无法将这些可怜人复归原貌。
镜流在无奈之下,只能遵从命令,送他们去往彼岸得到解脱。
而自己明明扮演的是刽子手的角色,而那些血肉模糊的受害者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在笑着向她道谢。
镜流能解救其他的文明种族,独独解救不了自己的故乡和亲人。
她在那场惊天灭地的浩劫中侥幸存活了下来,却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那些纷繁复杂的记忆,像是一潭死水里的浮木,浮起又沉底,沉下又浮起,就是不肯放过她,试图把她向深海深处拉拽。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昏睡去,渐渐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耳旁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喊,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镜流!镜流!镜流!”
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听见那道锲而不舍的呼喊声继续灌进他的耳朵里:
“镜流!快醒醒,别被深海忆质催眠了!”
她倏然睁开了双眼,自言自语:
“……应星?”
“是我。”
外界,应星趴在地上,时而将耳朵贴近地面倾听回声,时而撑起上半身,冲着地下深处隔空传话。
丹恒和应刃站在旁边,神色难掩焦虑。
应星对她说:“我把阎罗就是假扮我的那小子的本体给制服了,它的分身现在应该也已经消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