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正当众人争执不休、喧哗四起时,那位黑袍的异邦人终于动了。
自从瞥见迈德漠斯的襁褓开始,他便如同一具发条被拔除的机械,僵在了原地。
歌尔戈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异常,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悲怆袭击了这个看似高大、实则年轻的灵魂,于是,她坦然将自己的孩子递到他的面前。
接着,她便欣慰地看到,当她的儿子攥住异邦人头顶那两根桀骜不驯的呆毛时,他又像是被重新上紧了发条,浑身上下发出“咔咔”的声响,那股悲悯的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这年轻人在听闻黎明机器熄灭的消息后,又从自我的内心世界里猛然苏醒,将那小小的婴儿郑重地归还给了他的母亲。
“感激您的儿子……为我带来的莫大慰藉。”
歌尔戈也不追问,也不探究,她生产后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却洪亮非凡,带着战士特有的沧桑与风度,音量一度压过了争执的臣子
她问:“哀丽秘榭的白厄,你要出发了吗?”
这一声带着姓名的响亮质问,令一旁正与臣子辩论的欧利庞也怔住了。
那黑袍人的兜帽已滑落在了肩头,露出一头利落的白色短发,随风拂过他脸上的鸟喙面具。
他的发色极浅,发梢仿佛透明,要在空气中燃作灰烬似的,唯有那两根曾被婴儿握住的呆毛仍倔强地挺立在头顶。
卡厄斯兰那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头也不回地回答:
“是的,我要出发了。”
「沉沦暮城」,奥赫玛。
城邦蒙鼓,民众蒙难,文明蒙尘,不外如是。
这幅末日的景象,在他的梦中出现过多次。
但这一次,他不是作为屠城的刽子手而来。
守城卫兵一眼认出了他,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惧色,反是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急忙迎上:
“无名爵阁下,您居然回来得如此之快!快请入城,城中出大事了!黄金裔大人们与元老们在黎明云崖爆发冲突,不知何故,黎明机器竟突然熄灭,如今城内已经乱作一团……”
他们没走几步,便撞见了一个急匆匆的红发孩童。
缇宝瞧见卡厄斯兰那,眸中顿时一亮:“小黑!你回来了!凯撒交托的任务,你应该已经完成了?”
卡厄斯兰那下意识问道:“缇宝老师,城中发生了何事?”
缇宝对这称呼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抹甜甜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你离开后,神礼官便邀请小星星前往黎明云崖,声称要与他进行一场私人谈话。我们坚持一同前往。但抵达之后,一群元老突然挟持了平民作为人质,逼迫我们离开小星星的身边……”
显然,这一切都出自来古士的授意。
受限于权杖协议,来古士无法直接杀害黄金裔,但要想从她们的层层护卫中带走应小星,也绝非易事。
然而,他好不容易借凯撒之手支开了卡厄斯兰那,谁也无法预料这个男人是否会下一秒就重返奥赫玛,面对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来古士毫不犹豫地撕破了脸皮。
黄金裔们不得不迎难而上,需要一边保护人质,对抗清洗者,还要时刻关注应小星的安危,激战之下,几乎人人都负了伤。
混乱之中,缇安与缇宁奋力为缇宝创造了脱身的机会,让她立即赶往悬锋城通风报信。
然后,缇宝就在城中正面撞见了回来的卡厄斯兰那。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卡厄斯兰那止住了缇宝打开传送门的动作,因为他知道,每一次使用门径泰坦的权能,对缇里西庇俄丝的心智都是一次磨损。
他随便一挥手,一扇百界门便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那圣城卫兵吓得几乎腿软:“我,我没看错吧?!门径泰坦的权能,为何会在您的身上……?”
缇宝笑了笑,让他先去保护其他平民,而自己则是一句话也不多问,信任地拉过卡厄斯兰那的手,抓着他一同踏进了百界门中。
早些时候,黎明云崖。
在武器的摩擦碰撞声与人群的喧嚣声夹杂的背景音之中,应小星捂着腹部瘫倒在地,咳出一团黑红色的忆质泡沫,抬起头,望向正不疾不徐向他走来的智械:
“来古士,方才不是你亲口问我是如何突破铁墓的防火墙、钻出那么大的一个洞的吗?如今你全都知晓了,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是我被你所说的‘漏洞’蒙蔽了双眼,弄偏了重点……我早该察觉,那处系统上的破洞无关紧要,我最该清除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才对。”
应小星嘲讽:“哈,现在才察觉到,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不,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将你在这里杀死,与将你在【神话之外】杀死……没有区别。”
【神话之外】是翁法罗斯之外的系统后台,也是来古士的本体所在处。
来古士固然可以将应小星传送到神话之外再处理掉,但那里与外界宇宙的流速保持一致,应小星又并非没有反击之力,时间拖长了,反而对他不利。
他已经感到厌烦了,索性直接在这里,将这个不稳定变量杀掉。
“我曾经将宇宙视为一棵虚数之树,每个文明都是它上面的一枚树叶。倘若以树为坐标,无论是多么小的虫子,也能顺着树枝的脉络,抵达宇宙的任何地方……”
“只可惜,我未曾亲身实践,那台计算机便终结了我的验算,那个女人也带走了我的生命。”
“计算机”指的是由赞达尔亲手发明、最终升格为智识星神的博识尊;“那个女人”则指的是忠于博识尊的天才俱乐部第4席,波尔卡卡卡目。
他用回忆的语气说:“真是意想不到,上百个琥珀纪过去了,竟还有人从古籍中翻出这个假说,仅凭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就在现实中取得成功,并且将我这个提出者正在进行的实验差点毁于一旦……呵呵,多么讽刺啊。”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而,最讽刺的莫过于,天才们穷尽心力所钻研的虚数坐标假说,早就在博识尊的眼中一览无遗。可悲,可叹,就像我眼中你们的挣扎一样。”
“哼,吕枯耳戈斯,你和你口中的那个机械头,简直是一样的自大和讨厌啊。”
消失片刻的刻律德突然出现,挡在了应小星的身前。
“亲爱的凯撒,很遗憾,你没有完全采纳我的谏言。”
刻律德争锋相对地怼了回去:“神礼官,当你不再保持神圣的中立、决定亲自下场的时候,你在君王的眼里就没有丝毫可信度可言了。”
“是吗?可你此刻站在这里,又是有何目的?凡人之路,无非两条:或是成为神明,凌驾于法则之上,对世界为所欲为;或是化作野兽,屈从于原始的本能,全然被欲望驱使……”
来古士一步一句,步步紧逼:“那么,凯撒,你究竟是那为了人类可以无私献身的神明,还是欲将整个翁法罗斯绑上你的战车的枭雄?”
“你错了,吕枯耳戈斯。”
刻律德握紧了手中的棋子,低低的说:“我既不想成为神明,也不想成为枭雄……我乃君王,执子之人,驾驭臣属,征途注定是星辰大海!”
“我所想的,不过是让诸邦的归凯撒,让神明的归人类……让一切可以发生的对话,回归到群星和生命本身!”
她忿忿地补充,替应小星骂了回去:
“而不是和你这愚昧的机械脑袋!”
来古士想要阻止也已经晚了。
光历3957年,个体「刻律德」已嵌合终极协议,向权杖[δ-me13]提交内部指令:
终极协议改写生效,以【缩短「再创世」进程,加速黑潮迭代速率,将当前循环周期压缩至二十四个标准时】为代价,执行以下变更:
撤销[δ-me13]针对高危对象二:#78应星的痕迹封锁协议,暂时放弃所有对外保护措施。
管理员指令:【撤回异常变更。】
系统应答:【根据终极协议新增条款,系统未检测出异常,继续执行相关指令。】
管理员指令:【撤回异常变更。】
系统无应答。
管理员指令:【修改异常变更。】
系统应答:【根据管理员安全协议,终极协议改写已更新。系统将于十二个标准时后,进入第16666667次循环,重新覆盖终极协议。】
一言以概括:通过律法火种试炼的刻律德,决定用翁法罗斯最后的二十四个标准时,也就是一天时间(来古士后来又抢走权限,将它修改成了半天)作为赌注,换来天外的救世主降临的宝贵时机。
这无疑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即便她撤销了所有针对性的防护措施,那位名为“应星”的存在就一定会如约而至吗?
倘若他迟来片刻,或者干脆不来,对于时间流速与银河迥异的翁法罗斯而言,席卷一切的末日黑潮便足以吞噬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然而,刻律德依然这样做了。
她,一国之君,甘愿将她的国度、她的子民,乃至整个世界的未来,托付于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刻律德忍不住自嘲地大笑了起来,但这又有何妨?
“王来承认,王来允许,王来背负这个世界!”
“银星爵,轮到你了!”
她本以为应小星会掏出他那一箩筐的神奇妙妙工具,向天外发送某种精妙的信号,结果令她没想到的是,应小星使出了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求救方式。
只见应小星抽了一下鼻子,憋足了劲,拖长了声调大喊道:
“应大星救命啊”
他的声音激起了圈圈回响,在空空荡荡的宇宙空间里盘旋扩张,如同一只流浪的猫在星河中呼唤它的铲屎官,声浪所及之处,直到
那璀璨的繁星与浩瀚的银河,都随之咆哮着回应了起来。
千万光年之外,巴兰扎熔炉。
一座与熔炉格格不入的喇叭状建筑不知何时拔地而起,巨口朝向宇宙深处,捕捉着一切来自深空的电信号与等离子信号。
信号收发站的操纵室内,丹恒头戴耳机与传输话筒,正在全神贯注地辨析着每一束信号的细微差异,不时瞥一眼身边之人:
“应星叔,很抱歉。信号站目前已搜集到大约三千六百五十九万个电信号,系统自动完成解析的有三千六百五十万个。但……我们依然没能定位到你指定的那个目标信号源。”
丹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公司那边托我问你,电力能源装置已经负荷运转,是否需要暂时中止当前这类……缺乏响应的无意义搜索?”
在他的身旁,披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单手撑着脑袋,像是一团粘稠的影子微微动了动,不代丝毫感情波动地出声:
“……无意义搜索?”
光屏的蓝光在他那张深邃的脸庞上罩下一片明暗不定的阴影,密而长的睫羽倾覆下来,紫色的眸光不含一丝温度,透着一股让丹恒感到陌生而心悸的寒意。
“应星叔……”
未等丹恒想好安抚的措辞,就在这时,应星似有所感,忽地抬起了眼皮,发出了一声带着疑惑的气音。
“……哈。”
“丹恒,帮我定位信号发源地。联系黑塔,螺丝咕姆还有阮梅,再问问战略投资部的那位最近有没有空……”
他的鼻翼翕动着,宛如一头猛兽嗅到了猎物伤口渗透出来的血腥味,白皙的脸颊上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挤出了一个令旁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是时候该去人贩子的老巢里,把我家走丢的小猫抓回来了。”
【警告:未知单位侵入,系统开始扫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