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里西斯的微笑淡了下来:“你好像从第一次见我起,就不够信任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永远只理性地计算利益的得失?”
司缇波澜不惊道:“你在质问我?不如你先反思一下自己,那时候的你是怎样表现的?”
里西斯短暂沉默后,眼底反而浮现了一抹笑意。是啊,他早就知道,司缇是那种表面随波逐流,实际永远不会受他人言语而影响动摇的人,也永远不会被别人的话pua。
“你问我什么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从一开始。”
“怎么?很惊讶吗?我好像和你提及过我的童年,你既然知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怎么就能理所当然觉得我会遗忘对他的仇恨呢?”
里西斯的声音转向低沉而冰冷:“让我在残酷的实验室出生的是他,纵容我那些兄长嘲笑欺压我的也是他,把我当成好用的刀扔进养蛊场的还是他。他凭什么觉得,只要利益一致,我就能忘掉那些呢?”
司缇一时哑然,是啊,他明明知道里西斯从前遭遇的一切,为什么还会理所当然认为里西斯会选择忽略呢?仔细一想,果然还是因为关于“原著”,他从未听到过这些情节。
在他所知的“原著”里,里西斯是利益至上的冷血商人,从未做出过背叛家族的行为。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先入为主了。但当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这里对他而言就不仅仅是本书了,它是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世界。
司缇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既然是从一开始,伊甸星冰原的那一天,你为什么要藏起那枚纽扣?”
里西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似笑非笑道:“果然,是温德尔告诉你的吧?这就是你在那天后开始疏远我的原因?”
“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在寻找对萨金特复仇的机会,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本来都以为要到很久以后才能实现,但那天我发现了那枚纽扣很好笑吧?他在背地里做这么大的事,我作为他的继承人,居然一无所知。”
“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那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王室或许可以容忍梅森家族和军部争权,甚至乐见其成,但无论是那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容忍梅森家族再往‘猩红雨’上伸手。所以我把那枚纽扣藏了起来,并在之后和女王陛下的联系中作为证据呈给她看真可惜,女王陛下足够谨慎,在这件事上甚至没有透露给温德尔一点风声,导致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听到这里就已经够了,司缇松开了手,深吸了口气,道:“最后一个问题陛下给了你什么样的承诺?我并不相信你仅仅会因为仇恨而投向王室。”
“一个成为王室的刀的机会,算吗?”里西斯微笑道,“这次事件过后,无论结果如何,贵族派系一定会元气大伤,不出意料的话,萨金特也马上要被抓到了。但贵族派系不能彻底消失,不然军部就会一家独大。王室讲究的是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所以,女王陛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又有足够能力重新梳理扶持贵族派系的领头人。当然,那个人要足够听话。”
飞船已经慢慢远离了星舰群,周围逐渐出现了一波波异种的身影,司缇给自己打了当初司蓝送来给他的药,逐渐释放出了信息素,同时打开了飞船的空气循环系统。很快,特殊的信息素就将整艘飞船笼罩。
他动作的同时不忘微讽道:“现在你能出现在这里,看来也没有得到多少王室的信任。”
里西斯叹了口气:“谁让萨金特在我面前也防了一手呢?但陛下好歹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从小在梅森家族内部长大,很了解家族内部各种防护装置的运转模式,只要能配合你解决掉那个炸弹,想必就能重新得到信任。”
司缇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再度按掉了一直滴滴响的通讯器,直直逼视着里西斯:“因为这种未来可能的利益而选择冒生命危险?里西斯,这不像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都回不去怎么办?”
里西斯耸了耸肩,好声好气说:“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了1%的利益甘愿冒100%的风险、血液里流淌着梅森家族罪恶血脉的狂徒嘛。”
司缇朝他竖了下中指,觉得有些荒谬:“你在生气?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生气?你觉得之前我没能未卜先知知道你的真实立场是犯了错吗?”
“怎么会?亲爱的?”
里西斯温和说:“我只是因为被你选择抛弃而有些失落罢了,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
司缇觉得他依然在阴阳怪气,但也懒得理他了。现在这种局势,他可没有空闲和人争辩谁对不起谁,说到底,本身这种争辩就很无聊。
他不够信任里西斯,里西斯对他不够坦诚,本质上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怎么熟而已。他不知道里西斯在气什么,可能alpha就这样吧,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么优雅成熟稳重,实际一旦omega和别人跑了就立刻破防了发疯了,好像别人对他有多大的道德亏欠一样。
司缇冷着脸,盯着屏幕上的路线图,确认象征这艘飞船的光点始终行驶在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上。
他这次终于打开了通讯,并做了个手势,示意里西斯发挥一下作用,别光像个摆件一样杵在那里。
里西斯这项工作倒干得很好,他按那边要求,每隔五分钟汇报一次情况,耐心十足。
计划如想象中的顺利,随着信息素弥漫,一路上的异种纷纷不自觉地避开他们。
中途除了里西斯面不改色地撕了贴在鼻下的气味屏蔽贴、换了张新的外,无事发生,倒显得通讯那边工作人员的紧张非常突兀。
渐渐的,这艘越开越深的飞船也被其他人注意到了。
司缇其实根本不知道战区上面还留有一些对外公开直播的摄像头,准确来说其实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他们了,除了那些挤在里面的大量观众。很多人此时又恐慌又急得嘴上冒泡,哪怕各级政府都竭力进行了安抚也于事无补。
【卧槽,人这么这么多?我都被挤下线几次了!你们就不能去其他直播间看吗??】
【不能,现在几个直播间都挤爆了!根本没有一个稍微有余量的,没办法,大概现在全宇宙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了吧?】
【局势到底怎么样了?我怎么完全看不懂呢?急急急!】
【还能怎么样?持续焦灼!不过首都星外面倒是一派大好……说了可能会被禁言,反正懂自懂,就剩这里了!只要陛下他们解决这里这颗可能危害全帝国乃至全人类的大炸弹,就没有问题了!】
【问题是怎么解决??!天呐,都要世界末日里前面怎么都还这么淡定!你们一点不急的吗?】
【急有个屁用啊!你能干其他什么吗?别出去给帝国警察添乱就算好了!】
【所谓的病毒炸弹还没被找出来,难道我们就真的拿它没办法吗?】
弹幕风向已经从一开始的着急恐惧变成了普遍悲观,很多人不仅仅是觉得帝国要完蛋了,也觉得人类可能要完蛋了,大家直接原地被猩红雨污染瞬间死掉算了,还感知不到什么痛苦,免得又经历一次大型异种潮的冲击死伤无数了,哈哈!
就在这时,有人敏锐地发现了不对。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怎么好像有艘小飞船朝异种潮那边飙去了?里面的人是想自杀吗?!】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谁敢在这种时候过去卧槽,居然是真的!把画面放到最大都才隐约可见,这也太小了,你们是怎么看到的?!】
【是出去侦查的士兵吗?但是不是单独飞得太远了?马上就要撞上异种潮大部队了!】
【是飞船出故障了吗?我不敢看了,它马上就会被撕碎了!】
这一瞬间,不仅仅是护卫队主舰上的很多人大气不敢喘,很多注意到那艘飞船的帝国民众也紧张莫名,他们虽然并不知道那艘飞船肩负着什么样的任务,但已经本能为同类的命运而哀悼了。
众目睽睽中,正面迎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异种的两个人却一个比一个淡然。
通讯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断断续续起来:
“……记住你们现在做的这件事……帝国会记住,人类也会记住……”
话音未落,通讯就嘎嘣一声彻底断了,空间一下变得极其安静,就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司缇本来并不紧张的,都被那边工作人员的悲壮语气弄得有些紧绷起来。他猜里西斯多半也是这样,但无论如何,面上两人倒是依旧平静。里西斯还非常友好地提醒道:“我们马上要撞上了。”
司缇:“嗯。”
他手动调整,毫不犹豫把推进器推到底,飞船彻底撞入异种潮的缝隙里!
这一刹,无数注视着这里的人都发出了整齐的惊叹,所有惊叹中都带上了紧张,甚至有人下意识闭眼,直接不敢看了。
但很快,那些闭上眼睛的人又听到其他人发出了一声更大的惊叹,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来。
然后眼底就带上了震撼。
那艘小型飞船明明那么渺小,对比庞然可怖的异种潮,渺小的像一粒光点。但这粒光点就这样轻飘飘掠过了无数阻碍,没有一只异种回头,它们不约而同忽视了那艘飞船。
那一刻,反应最大的不是主舰上的研究人员、不是震惊的普通帝国民众、不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军校生们……而是一直偷偷窥屏的隔壁联邦!
许多联邦研究员当场摔下了椅子,失声喊道:“这是什么技术?他们什么时候研发出来的?”
虽然是邻国遇难吧,但邻国遇上的是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掀起第二次异种潮入侵的大事,所以联邦也一边骂帝国、一边紧张地关注这里。
但是现在,看看他们发现了什么?帝国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能屏蔽异种感知的技术?这种对付异种的好东西不是有互通有无的协议吗?所以友谊的小船从来就不存在是吗?
有多少黑着脸的联邦高官决定在之后对帝国的问责和控诉书上加上这条不谈。那边,在星舰上休息的军校生们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
莱昂注意到了舰队前端的异常,用望远镜随意看了两眼,然后就蓦然起身,脸色一时奇差无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红发的alpha懒得理会由他的动作造成的气氛紧张,直接就想往外冲去。但很快他就被迫停下,因为那队被派来看着他们的军士非常强硬地拦住他面前,说:“将军有令,谁也不能离开这里。”
“让开!”
莱昂粗暴说,阴沉道:“司缇呢?他去哪里了?”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也当即看过来。司缇之前说要去找司青这事他们都知道,因为知道两人的血缘关系,所以没人觉得奇怪。但现在看来,事情有哪里不对吗?
军士无动于衷:“无可奉告。”
莱昂虽然是狮心军团的太子爷,但狮心军团上下这么多人,他也不是每个都认识,自然也不是谁都买他的帐。就比如面前这队人是司青的直系下属,随了他的脾气,一样又冷又硬。别说是莱昂了,就算是女王亲至,恐怕也不能让他们改主意。
其他人也感到不对,温德尔和塞斯先后起身走过来,就当他们僵持之际。司青来了,他的脸色差得和莱昂不相上下,语气也明显不怎么好:“把他们都带到上面去,要问什么自己联系你们的家长,这种时候,我们没有解答你们所有问题的义务!”
莱昂的脸色像是想吃人,但关键时刻,他生生按捺下了爆发的欲望。
司青说得对,再这么着急,作为军人后裔,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不为目前的局势添更多麻烦。
……
司缇并不知道那边有一场无形的冲突因为自己而爆发,他只是愈发专注,谨慎地逼近目标。
随着离目标点愈来愈近,异种潮依旧无意识避开他们,但两人心中的沉重依旧不减。那些庞大的生物像流水绕过礁石一样从他们两侧滑过,偶尔有触须或翼尖擦过机舱外壁,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刮痕,但始终没有一头真正转向他们。
他们也离那条巨大的空间裂缝越来越近,它带来的压迫感能让任何一个心灵脆弱的人当即在这里呕吐出来。裂缝横亘在视野前方,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泛着蓝紫色的光,内部是某种更深、更暗的颜色。即使隔着舱壁,也能感觉到那种从裂缝深处涌出的、低沉的嗡响
但好在这里的两人都不是心灵脆弱的人。他们只是压抑着神色,把所有探测装置全部打开。
“我们得快一点了,不然这艘飞船的防护撑不了太久就会被裂缝的力量撕碎。”里西斯还有闲暇开玩笑,而司缇眼皮都不抬一下,言简意赅道:“你很闲的话可以一起过来找那个平台。”
里西斯真的挪过来了,他几乎贴到了司缇身上,但这时两人都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意思,嘴上说得再轻松,他们面对这种时刻也必须严肃起来。
近了,更近了。
此时有千万道目光,共同注视着这艘飞船,这粒微弱的光点,如飞蛾般义无反顾地朝裂缝扑去。
离裂缝太近了,司缇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力量他感觉这艘运用了全帝国最顶尖技术的飞船每个零件都仿佛在呻吟。
他依旧冷静,甚至比往常更冷静,目光飞快地在屏幕上掠过。
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曲率图一层层剥开,终于在最靠近裂缝边缘的褶皱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规则的轮廓那个小平台。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合金板,边缘有几道细长的能量导流槽,在裂缝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司缇当机立断道:“快!”
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的炸弹会在什么时候爆炸,他们不能赌。然而里西斯却说:“我们不能直接把平台拖过来。那可能会触发它的自毁协议或结构断裂。”
“你说怎么办?”
里西斯的作用在此时就凸显出来了,他果然对那个平台装置有所了解,他手动接过飞船驾驶权,绕过一段距离,从侧翼接近平台,用它那侧的机械臂卡住平台边缘的固定支架
紧接着,他让司缇保持这个姿势,自己则站起身。
司缇脸色轻微变化:“你要干什么?”
“那种平台经历改造后非常灵敏,我必须出去用机甲配合飞船机械臂动作。”里西斯摊手,无奈说。
司缇:“你疯了?现在出去?吸引来异种怎么办?还有,机甲?它在裂缝的力量前撑不过100秒。”
“所以我们得在100秒内解决它啊。”里西斯开玩笑似道,“靠你了,亲爱的,你总不会以为,王室真的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吧?如果我不来,他们绝对会怀疑我实际还是站在萨金特那一边,所以我必须去。”
司缇思绪转了转,发现他说得不假。
他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依旧如往常一样冷淡:“那你的动作最好麻利点,我不想背上人命债。”
“当然。”里西斯朝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看着他出去的身影,司缇心情有些复杂。
但也只是有些而已,他们两人都不是扭捏的人,或者说相反,他们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把理性展现到极致的人。没有人比司缇更能懂里西斯为什么必须去了,无论出于公还是私,他都不得不去。
不过就算理性上能理解,感性上,在里西斯出飞船的前一刻,司缇依旧恍惚了半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