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思考着,庄绍无意瞥见了司缇此时低头时于阴影中浮出的表情。
“……”
“怎么了?”
司缇回神,见庄绍面上的忧虑消去不少,还加快了脚步,不免有些疑惑。
“没事,只是有点饿了,我们走快点吧。”庄绍礼貌道,同时内心暗道他是这些日子被司缇时而做出的那副柔弱模样迷了心智,居然一时忘了上一批想“狩猎”他的alpha最后的下场。
司缇说的没错,果然更值得担心的是他自己。
庄绍真心实意想道,心却安了不少。
这时,司缇却蓦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庄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前面有人堵在两人必经之道上。
那人是一个alpha,向他们走来后,言行大抵礼貌,只是目光中隐隐透着古怪,隐秘地在司缇身上打转。
庄绍警惕心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alpha咳了声:“司缇是吧?我们部长喊你过去。”
司缇目露困惑:“你们部长……”
“是‘我们部长’。”alpha强调,又道:“塞斯喊你过去。”
……
司缇踏入训练场时,塞斯正在打人。
没开机甲,拳拳到肉,场面一时看着极其暴力。
伊什塔的训练场是一座直刺天际的尖塔形建筑,入口是高达百米的巨型拱门,两侧矗立着初代机甲的全息雕像。内部氛围肃穆、冰冷,只有能量流动的嗡鸣和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这里同整所学校一样阶级分明,新生的权限只能解锁最底下十层的公共训练区。
不过,也有例外。
比如司缇,就能借着使徒会预备成员的名头,解锁顶层专用训练场。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升起时,司缇最先捕捉到的是声音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规律、沉重、毫不间断。
视野中央的拳击台上,只有两个身影。
而塞斯,是绝对的主导者。
他上身只穿了件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工字背心,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随着每一个动作贲张起伏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没有戴头盔,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几缕粘在额前和颈侧。
他的脸在顶灯偏冷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只落在对手身体因疼痛和疲于招架而不断暴露出的破绽上。那是一种剥离了情绪的冷酷,仿佛他击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活动的沙袋。
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
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凶狠。对手的护具和格挡在他面前形同虚设,那些击打精准地落在肋下、腹部、下颌,每一次命中都让对手的身体剧烈震颤。
没有怒吼和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有汗水随着他凶猛的摆拳挥洒出去,在灯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砸落在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alpha的每个动作都高效、冷酷,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岩浆般的暴虐。
司缇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保持了最高级别的观赛礼仪。
直到塞斯的对手终于扛不住认输,龇牙咧嘴、连滚带爬下了拳击台,见到司缇眼里一喜,连忙道:“老大你忙,我先走了。”
说着,他就迅速开门离场,快的像后面有狗在撵。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
司缇:“……”
陡然降临的寂静有了重量,沉沉压在耳膜上。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汗水从塞斯额角滑落,滴在拳击台帆布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嗒”。
司缇站在台下,地面残留的水珠在冷白灯光下反着光,空气里弥漫着过度运动后散不掉的燥热,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面上,仿佛能数清帆布纤维的纹路。
看起来非常乖顺。
可是,压力还是来了。
无声,无形,却像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被台上那个存在吸聚、压缩,再缓缓倾倒下来。不单是攻击性的威压,而类同更原始的、来自绝对质量与体积差的自然规律如同立于深海之渊的边上,明知水面平静,却本能地感知到脚下那万吨海水的黑暗与密度,正透过薄薄一层地壳,传递着令人心脏发紧的沉默引力。
司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他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从他低垂的睫毛,到绷紧的颈线,一路向下,缓慢、专注,带着刚刚发泄过却远未平息的热度,以及某种审视猎物般的……评估。
塞斯突兀冷淡道:“过来。”
司缇绷着背,慢慢走了过去,轻轻唤了声:
“部长。”
塞斯站在台子上,手一扬。
司缇本能抬手,掌心精准地接住了空气飞来的金属圆片触感冰凉,沉甸甸的,正是旁边那排处于休眠状态的沉浸式虚拟战斗舱的神经链接密钥。
“来一场。”
塞斯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裹挟着未散的暴戾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司缇沉默。
他似乎在犹豫,片刻后才说了声:“好。”
……
几分钟后,司缇汗涔涔地自战斗舱里爬了出来。
而塞斯早就站在一旁,神情莫测,连呼吸都没乱一瞬。
老实说,作为一个一年级新生,作为一个“beta”,司缇的表现已经相当可以了起码他自己认为已经将战斗表现控制在了一个相对优秀又极其合理的范围。
所以此时司缇光明正大地惴惴不安,小声道:“部长,是我太弱了吗?”
“你之前开过机甲?”好久,塞斯才开口,问的问题却牛马不相及。
司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谨慎答道:“……之前认识了一位朋友,他带我在虚拟竞技场上玩过几个月。”
“为什么不用精神力接入。”塞斯又冷漠道。
听到这个问题,司缇心提了一提。
片刻,他道:“部长,我半年前经历了二次精神力觉醒,现在还处于精神力极度不安稳的状况下。医生要求我不能随意动用。”
塞斯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居高临下看着庄绍,暗蓝眼眸沉沉。
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要隐藏实力?”
司缇才落下的心又提了回去。
这一刻,他内心浮现了堪称惊悚的情绪。
第20章 自甘堕落
当塞斯问出那个问题时,司缇的心一紧。
但面上,他只是于刹那间流露出了一抹迷茫,道:“部长,你在说什么?”
塞斯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司缇。
这个角度下,他暗色的眼眸中不见涟漪,只余冷酷的审视。
司缇和他对视片刻,垂下了眼帘,看起来无辜而脆弱。
同时他在心里思索,难道塞斯想起那天他失去理智后的事了?不应该啊,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恐怕就不止是这点反应……看来,他顶多只是怀疑和试探而已。
想到这里,司缇心下稍安。
高大的alpha被他这幅姿态又搞得心烦意乱,他逼近一步,命令道:“抬起头,看着我。”
司缇浓密的睫毛于眼下阴影里颤动,于是塞斯神情更冷,干脆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我让你抬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温度尚存的液体,淌过他的指骨,将落未落之余,便已剩凉意。
所有的光都在那双暖色眼眸中融化、荡漾,下眼睑蓄着的泪将睫毛染深了几度,让整个虹膜微微膨胀般湿润地发亮,让塞斯想起了童年时在雨后花园里捡到的、被人遗忘的玻璃弹珠那种被整个世界浸泡过的、无辜的绮丽。
司缇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格外可怜,好在塞斯此时心神动荡,根本没注意到
“部长,你是在责怪我吗?”
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我回击了西格和西恩,给使徒会带来了麻烦?”
塞斯呼吸骤然加重,缓缓加重了手上力道。
他那对比深海更晦暗的眼珠像是在沸腾,瞳孔收缩得极其尖锐,某种被秩序与傲慢禁锢了太久的东西在漩涡深处横冲直撞,涌出眼眶直向司缇迎面扑去
身形单薄的beta下颔还被指骨掐着,已经泛起了红,此时更是受惊般颤了颤。司缇看向塞斯的目光带上了警惕。
他不会被气得想打自己吧??
塞斯骤然回神,手一松,终于放过了司缇可怜的下巴,咬牙切齿低吼道:“没有!”
罕见情绪失控后,塞斯迅速冷静下来。几个呼吸间,他就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态,语气愈发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道:“够了,收起你的眼泪。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可笑的目的博取同情、躲避责任,或者别的什么我警告你,别把这些心思用在我身上,更别试图用这副模样来招惹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话语如同判决:“如果你真的不像表面那么无能,那就证明它。光明正大地站出来,用你的实力让人闭嘴,而不是依附别人的力量,寻求那点可悲的庇护。”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无法忍受,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混乱,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冰冷决绝。
司缇站在原地,望着塞斯几乎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塞斯听见,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哽咽,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冷淡
“……你认为,这是一种软弱吗?”
塞斯的脚步骤然一顿,但没有回头。
司缇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部长,你是天生的Alpha,出身显赫,资源、力量、注视……一切对你而言都理所当然。你当然永远无法理解,一个没有信息素加持、没有家族庇护的Beta,想要在这个缝隙里生存下去……选择你所谓的依附,有时就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自暴自弃般的轻嘲和温顺。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自甘堕落,自求庇护。这让我活得轻松多了。塞斯学长,你这么不屑一顾……又何必,来管这种闲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