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什手劲一松,顺势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几下。
看的不是人,是走路,那也行。
多年好友,相交一般,阿什多少对李确有些了解,自然知道这个人的魅力。凌云满脑子都是他的模特事业,倒是他多想了。
两人走到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双开门大敞,猜想白天采光非常好的房间,这里是设计师姜层岚的工作室。
阿什赠予他长岛的住宅,以及二百四十万支票,这些都是在签署婚姻文件前生效。并且真的只有股份将作为非共同财产。
但这份婚前财产协议本身就让人不爽。
搞什么啊,每次都不提前商量,每次都突然来这么一下,在我心情很好的时候。
不爽的凌云决定也提出他的要求。他先是给经纪人发了一长段消息,然后拍醒阿什。
“婚前财产协议我会签,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凌云说。
阿什看向他:“什么?”
凌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公开。”
“我要求向媒体公开我们的婚姻关系,就现在。”
第34章
婚姻许可证是凌云先在上面签字,然后推给一旁的阿什签字。
被线圈牵着的圆珠笔在男人的手上停顿了半晌。他大概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在上面签字。
比上一次郑重其事很多。
等他再抬头,凌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说:“你在给我脸色看吗?”
阿什:?
到底是谁在给谁脸色看?
不过现在最好不要惹他。
“没有。”阿什说,“你想多了。”台子其实并不算高,目测只有两米不到。但凌云是仰着栽下去的,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保护性动作,就那么结结实实砸在了地板上,动静出奇的大,盖过了周围交谈、走路和摆弄工具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住手头儿的工作,东张西望寻找着这一声巨响的来源。
燕子离得最近,正在对台边的支架结构进行拍照存档。她扭过头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影儿,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吓得相机和记事簿通通一丢,调门儿都岔了:“妈呀!凌老师!这怎么搞的?”
艾梅洛德被那“咚”一声震得心口发麻,几秒钟内大脑一片空白。潜意识本能地欺骗自己说,没事,没事,刚才眼睁睁看着凌云摔下去那一幕是假的!
等他回过神儿来,台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各嚷各的,嗡嗡嗡吵得人心情暴躁。艾梅洛德纵身一跃而下,大手粗鲁地拨开人群,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下一刻会看到凌云浑身是血的惨象。
值得庆幸的是,上一场活动的组织者在砖石地上铺了一层防腐木板,还没来得及拆除,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所以实际伤害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的可怕。
凌云躺在地上,眼睛紧闭,脸色苍白,被人层层叠叠围着,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
艾梅洛德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了一遍,还好,还好,没有血迹,胳膊腿儿也不像折断过的样子,只是失去意识了。他一手揽过凌云的肩膀,把人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拍打着凌云的脸颊:“凌云!凌云!醒醒,听得见吗?”
凌云像是被人拆掉了骨头一样,软软窝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应。
燕子六神无主地扯着大嗓门儿嚎道:“凌老师凌老师?这怎么办?我我我去叫救护车!救护车什么号啊?我手机呢?谁看见我手机啦!”
平时凌云是众人的主心骨,无论遭遇任何棘手的状况,大家都云惯于等他出面进行指挥。现在出事的人变成凌云,旁边一个个的就都慌了手脚。
崔浪显然比燕子来得有经验:“都让开点,别围得太密,透不过气了!散开散开。大维,这得掐人中试试吧?”
艾梅洛德依言掐了两下,不见效。宝山慢吞吞从一圈儿人大腿底下钻了进来,默默将一瓶水递给凌云,半天憋出一个字:“喷!”
在艾梅洛德被逼到不知所措的功夫,凌云自己醒了。他眼皮微微抖动几下,勉强睁开,眼前罩着一层黑雾,视线被遮挡住了,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隐约感觉到有人正抱着他,胳膊很有力,胸膛很温暖。凭借着直觉,他轻唤了一声:“大维……”
可惜音量太小,所有人都在焦急地讨论着对策,根本听不见。凌云只好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扯了扯艾梅洛德袖口。
好半天艾梅洛德才觉察到,一低头,高兴得差点没哭出来:“凌云你醒了,吓死我了!”
“没事,别怕。”凌云安抚性地拍了拍艾梅洛德手背,又望向其他人,“没什么事儿,都不用担心。”
燕子心慌意乱之下总算找到了手机,听说凌云醒了,又立刻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哭丧着脸跪坐在旁边:“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凌云闭了一会儿眼,朝她笑笑:“真没事儿,有点晕,先让我缓缓。”
艾梅洛德小心翼翼检查着他身体各处,一边试着揉捏,一边不住询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脚能动吗?”在全都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后,他又伸出三根手指举到凌云眼前晃了晃,“看得出来这是几吗?”
“五……”凌云故意装作费力辨认的样子,直到艾梅洛德表情渐渐僵住了,他才慢悠悠补充起后半截答案,“……算上扣起来那两根的话。”
看得出艾梅洛德是真急了,眼圈都是红的,急成这样还成心耍他,确实有点儿不厚道。但是这种时候,再没什么比开玩笑更能快速平复大家的情绪了。
果然,众人见他思路清晰,还能逗人玩儿,纷纷松了一口气。燕子有点拿不定主意,用征询的眼神扫向四周:“那……还用叫救护车吗?”
艾梅洛德一下就火了,简直称得上是目露凶光:“叫啊,好端端的人会晕吗?赶紧的!”
凌云朝燕子摆摆手:“别听他的,没那么严重。你们忙去吧,放我在旁边休息一下就好。明天一早人家就来接收场地了,不加紧点儿怕来不及。”
凌云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艾梅洛德一把搂住:“别乱动,靠着我!”思索片刻,他又和燕子商量道,“姐,要不这么着吧,我开车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确定没事儿大家也安心一点。这里你盯着,咱们保持电话联系。”他很清楚,凌云之所以坚持说自己没事,是不想耽误了工作进度。
“要不等……”凌云刚说出几个字,就被艾梅洛德厉声喝断了:“闭嘴,这事儿我做主!不许逞强,你要真病倒了反而耽误事!”
燕子瞅瞅凌云,又瞄瞄艾梅洛德,果断作出决定,选择听从此刻看起来更加强势的一方。她丢开躺在别人怀里虚弱不堪的那个不予理会,直接对横眉立目抱着别人的那个狠狠点头:“没问题,去吧,放心把这里交给我们!到医院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过来。”
凌云知道艾梅洛德的脾气上来了,是谁也拗不过的,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好吧,我有私家医院的朋友,你送我过去,也省得麻烦……”他扯着艾梅洛德的衣襟试图站起来,可是稍一失去支撑就觉得天旋地转,房子好像被人撬起半边,地面是倾斜的,完全站不稳,他可怜兮兮地求助,“大维,你扶我一把。”
艾梅洛德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说没事嘛?这叫没事?老实点!还嗦个什么劲儿啊!”他干脆二话不说,一弯腰把人给抱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他越是一副不想聊的样子,凌云越不得劲儿。
青年一巴掌拍在两人重叠的护照上:“是谁二话不说就签了婚前财产协议?你怎么敢给我脸色看?”
阿什:“我没有。”
“那你刚刚签字的时候在犹豫什么?”
“没有犹豫。”
凌云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吵架的声音有点大。这个点办事的人多,不少路人看过来,保安也朝这里靠近。
凌云不想以家暴的方式上头条,冷着脸起身就走。
晚上回到家,迎接艾梅洛德的是一大桌丰盛饭菜,有凉有热,荤素搭配,光是汤就准备了两种。
这是艾梅洛德第一次因为工作彻夜不归,在王大美眼里,儿子简直日理万机,比国务院总理还要操劳。当然了,如果艾梅洛德是为了跟女朋友约会而彻夜不归的,王大美会更高兴一些。
看着艾梅洛德狼吞虎咽往嘴里填饭的架势,王大美心里油然而生了一股自豪感。她一会给儿子夹筷子排骨,一会又给夹筷子萝卜。不过那混球儿挑食,趁她不注意把水灵灵的大白萝卜块儿都捡出来丢到碟子里去了。
王大美一筷头敲在艾梅洛德手背上:“小王八蛋敢糟蹋粮食?看我不抽你狗爪子。”
艾梅洛德嘴里塞满了排骨和白饭,大着舌头呜呜抗议:“就不爱吃萝卜,我要吃肉!”
“什么萝卜,什么萝卜,那叫赛人参!”王大美嘴巴撇得十分高贵冷艳,“又助消化又清热解毒,还能治头疼呢,哼。”
艾梅洛德忽然想起什么,几口把萝卜吞下肚,笑嘻嘻贴到老妈跟前:“大美,还别说,就你烧的这个赛人参吧,简直绝了!”象征性吹捧了一下,他又话锋一转,“要不赶明个你给炖点真人参呗?人参炖鸡汤啊啥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特别想喝。”
“儿子想喝,那没二话,明天就给你炖!”王大美掰着指头数起来,“人参家里有现成的,还是你大舅从东北捎来的呢。冰箱里有你张大爷送的农村老母鸡,都是好东西!”
“嗯,好好,家里有桂圆吗?你再给放点那个,听说那玩意补气……炖完了装保温桶里,我带去公司喝。顺便让同事也都尝尝我家大美的手艺,让他们眼馋死!”艾梅洛德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指挥着。
王大美禁不住捧,一捧就人来疯。听说要让公司同事眼馋,她更精神了:“不等明天了,我待会儿就给你炖上去,分量足足一锅,管够!”
吃完了饭,艾梅洛德随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王大美去洗。王大美伸手去接的当口,“叮啷”一声脆响,有串儿亮晶晶的东西从艾梅洛德衣服兜儿里掉了出来,原来是金属手链,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东西。正是《风尚》楼下米米掉落的那条。
王大美抢上前去一把抓住,两眼直冒绿光:“嘿嘿嘿,大维,你这臭小子,交女朋友还瞒着老妈呐?我又不是那种八卦爱打听事儿的人,咳呦,你们爱咋交往咋交往,妈不干涉,放心。快给我说说,她叫什么?多大了?家在本地还是外地啊?你们怎么认识的?漂亮不?”
就这还叫不爱打听事儿?艾梅洛德十分无语。他赶紧把手链夺了回来:“你想多了大美,这是一个同事不小心掉的,被我捡着了,还得还人家呢。”
王大美挤眉弄眼笑得像个媒婆儿,就差在鼻孔旁边点颗痣了:“行啦,你妈也年轻过,男男女女的事儿精着呢!红楼梦里头咋演的,还不是你掉个手绢儿我来给你捡,一来二去,小红和贾芸不就这么搞到一起了嘛!”
见老妈越说越不上道,艾梅洛德哭笑不得,只好想办法岔开话题:“这个真没戏,以后遇着合适的再努力吧。要不你给说说,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儿媳妇,我尽量满足你。”
“我喜欢的吧……我就想找个能管住你的,给你脖子上栓根绳儿,省得你猴精八怪地老跑出去惹是生非。年纪呢,大点儿也行,大的懂事。就像我跟你爸,我就比他大了三岁,还不是一辈子恩恩爱爱。人要正直,性格干脆点,太窝窝囊囊的和我可不对脾气……”王大美自己把自己说得满脸憧憬,“会不会做家务无所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往后你结婚了,什么买菜做饭洗衣服,我全包了。咱做完了事儿麻溜就走,还不打扰你们婚姻生活,你们该怎么玩怎么玩……”
王大美的话忽忽悠悠钻进耳朵,艾梅洛德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人来,那人穿着基本款牛仔裤,素色T恤,短发,略瘦,睫毛又密又长……这形象越来越清晰,怎么好像是……啊!艾梅洛德赶紧挥手将脑子里不该出现的人影儿驱散,吓出自己一身冷汗。
他这边儿神游不知游到哪一国去了,王大美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假想里头:“经济条件嘛,不需要多高,但也别有啥太重的负担。不过大维啊,咱可不能傍女大款噢。那车真是你们老板让你开的吧?千万别是啥歪路子来的。你张大爷说了,那车可不便宜。人家都说你们那行里不老干净的,男孩子但凡长得帅点,都有富婆赶着包养。不行不行,我得给你大姑打个电话,让她好好看牢你!”
王大美说风就是雨,急急忙忙转身去找电话,被艾梅洛德一把扣住了:“大美啊,饶了我吧。你儿子是玉树临风,不是玉树招风,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呢。”
他气呼呼瞄了一眼墙上老爸的遗像:“老乐,你说是不是?”等了一会,又理直气壮地冲王大美宣告,“看看,你老公这是默认了!”
阿什迅速追上去。
回去的路上,凌云又在捣鼓手机。
阿什瞥了一眼,只看到他是在和经纪人发消息。
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凌云敏锐察觉到,背过身不让他看了,整个人还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阿什:?
他问:“在干什么?”
凌云头也不抬道:“你别管,你控制欲别那么强。”
他把手机屏幕按得啪啪响,迅速沟通完,把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一改刚刚警惕防人的嘴脸,一脸妩媚地往阿什身上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肩膀上。
问他:“两颗宝石,两节课。对吗?”“哗啷”一声脆响打厨房里传来,把凌云从伤感的回忆中吵醒。他费力撑开眼皮,支起上身张望过去,原来是艾梅洛德不小心摔破了杯子。
那套水晶杯是年初妈妈从日本带来的江户切子纯手工制品,一共有笼目、鱼子纹、篱笆、小竹叶四个图案。妈妈自己没舍得用,都转送给了凌云。谁知水没喝上几口,就这么报废了。
唉,破了就破了吧凌云闭着眼睛想反正自己的一切都是大维的,他喜欢摔破几个,尽管去摔好了。
艾梅洛德找出杯子想要去倒水,站在电水壶旁边等了半天,既没有动静也没有热气,伸出根指头试探着摸了摸,凉的。他傻乎乎地想,会不会是自己太倒霉,第一次来凌老师家就遇上水壶坏了?凑近了再看看,他一拍脑门,妈蛋的,电源没插!
插座有点紧,按了一下没按进去,他想把水壶拉得靠近些再试一次,这一挪动,撞倒了水杯,杯子咕噜噜滚下料理台,艾梅洛德赶紧迈大步伸手去接,却没算准距离,杯子擦过他指尖掉在地上,碎得干脆。
艾梅洛德扒着椅背露出半边脑袋,小心翼翼向沙发处看看,见凌云依旧闭着眼睛纹丝没动,这才拍拍胸脯蹑手蹑脚去收拾起了碎片。他没有做家事的经验,搬过垃圾桶,直接用手捡了大块儿的玻璃碴儿往里丢,却低估了切面的锋利程度,一个不留神,手指头划开了一条大口子。
听见艾梅洛德“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凌云坐不住了。他晕晕乎乎爬起来,看到艾梅洛德正蹲在地上,竖起一根手指朝上举着,不用问,那位少爷肯定是让玻璃给划了,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凌云倚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想帮艾梅洛德处理一下伤口,他眼睛明明对准厨房方向,脚却不肯接受指挥,身体一个劲儿往旁边歪,越走越偏,愣是朝墙壁撞了过去。还好艾梅洛德三两步赶到,一把将人扶住,拎回了沙发上。
“给我看看。”凌云伸手想拉艾梅洛德袖子,拉了两下都没碰到。
还是艾梅洛德主动把手指头递了过去:“没事儿,就割破点皮儿!”
凌云软绵绵窝在沙发里,指挥着艾梅洛德:“转身,后头那个柜子,最右边一排上数第三格,里头有药箱。”
艾梅洛德照吩咐找到药箱,从里面翻出创可贴交给凌云。凌云撕开纸膜帮他缠好了,又在手背上打了一巴掌:“真笨!”
艾梅洛德附和着点头:“嗯,真是笨。”
凌云眯着眼笑道:“说的就是你啊!以为是谁……”

